10. 审判直播

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和加布里埃尔·沃恩手腕上手铐与金属桌面的轻微碰撞声。

科尔拉过一把椅子,在加布里埃尔对面坐下。他没有打开录音设备,也没有掏出笔记本。这场对话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里——至少现在还不能。因为他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一个美国海军网络战司令部的现役情报官,为什么要渗透一个由复仇者搭建的私刑系统?而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幽灵节点,”科尔打破了沉默,“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加布里埃尔把玩着桌上那支黑色马克笔,笔帽已经被第十九节点带走,只剩下笔身。他的手指在塑料笔杆上缓慢摩挲,像是在抚摸某种带有危险记忆的物件。

“他注册的时间点是埃琳娜·罗萨死亡前十七天,”加布里埃尔说,“注册材料非常完整——服役记录、医疗档案、女儿的照片、学校的转学记录、甚至还有一份心理咨询的逐字稿。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一个想要复仇的前军人。这个身份设定太完美了,完美到任何一个系统管理员都不会质疑。而正是这种完美,让我后来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复仇者不会那么完美。”加布里埃尔把笔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科尔,“我在阿剌克涅上见过四十七个节点,每一个失去亲人的人都有自己的裂痕——有人酗酒,有人长期失眠,有人无法正常社交,有人在注册时语无伦次。但第十九节点的档案没有任何裂痕。他提交的每一份文件都像是一份军事简报:精确、干净、毫无多余信息。他不是在倾诉,他是在完成一次渗透任务。”

科尔靠回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他想起第十九节点在十九大道上突破联邦探员防线时的动作——压低重心、蛇形变向、在不减速的情况下连续规避四把枪的火力。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甚至不是普通退伍军人能做到的。那是只有在实战中反复训练过无数次才会形成的肌肉记忆。

“你说他在军方的暗网里有一个代号。你怎么查到的?”

“审讯之前的两个小时,我用你允许我使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做了最后一件事,”加布里埃尔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我潜入了海军人事数据交换系统。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危险的操作——他们的防火墙有七层深度防御,每一层都能在几毫秒内锁定入侵者。但我只需要查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代号。”

“你查到了什么?”

“幽灵节点,隶属海军网络战司令部第三特遣队,直属上级是一支代号‘影网’的项目组。他们的任务描述只有一行字——‘研究和反制去中心化激进网络的技术可行性’。”加布里埃尔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沉淀下来,“换句话说,他们的任务和我的工作恰好相反。我搭建阿剌克涅是为了让复仇者们能够协调行动,而他们研究阿剌克涅是为了证明这种协调可以被军方反向利用。我是他们的研究对象。整个阿剌克涅,从第一行代码开始,就一直在他们的监控之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科尔感到一阵寒意从后背升起。如果加布里埃尔说的是真的,那么五年来的一切——每一个节点的注册、每一次任务的分配、每一条加密通信——都在美国海军情报系统的眼皮底下发生。他们看着埃琳娜·罗萨被处决,看着达里尔·钟溺毙在游泳池里,看着玛格丽特·陈被直播审判,而他们没有做任何事来阻止。因为他们需要证明一个更大的论点:去中心化的恐怖网络无法被常规执法手段遏制,因此需要赋予军方更大的国内监控权限。

“第十九节点今晚在这里做的事情,”科尔缓缓说,“也是他们的计划的一部分?”

“不仅仅是计划的一部分——他是在完成一场演示,”加布里埃尔说,“他想证明他可以进入旧金山警局总部,可以绕过所有安保措施,可以在三百名警察的注视下留下自己的签名。然后他可以说——你看,连一栋警察大楼都无法阻止这种攻击。你们需要把网络安全、情报监控和国内反恐的权力全部交给军方。”

科尔站起来,走到单向玻璃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神情僵硬。外面走廊里的特警还在原地待命,联邦探员正在逐层排查通风管道,整栋大楼里的灯还全都亮着。所有人都在为一件已经结束的事情忙碌。而那个真正需要被追捕的人,正坐在诺福克或五角大楼的某个安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看着同样的监控画面,写着他下一次权限扩张的论证报告。

“他还会继续杀人吗?”科尔问。

“会,”加布里埃尔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是因为他恨任何人,而是因为他需要数据。每一次处决都是一次实验——测试警方的反应速度、测试联邦调查局的协调能力、测试媒体舆论的引导效果。名单上剩余的人对他来说只是实验样本。越多越好。”

科尔转过身,重新坐下。他把手平放在桌子上,指尖触碰到那支黑色马克笔的冰凉塑料表面。

“你手上有什么可以阻止他的东西?”

加布里埃尔沉默了很久。当他开口时,声音变得比之前更轻,像是在和自己对话。

“阿剌克涅的核心架构里,有一个我从未公开过的后门。每一个节点的真实IP地址都储存在一个独立于主系统之外的加密缓存里——这是我在搭建系统时出于某种……担忧而留的后手。我本可以随时看到所有节点的真实身份,但我选择了不看。因为我不想成为那个知道太多的人。”他抬起头,目光与科尔的眼睛正对,“现在我需要你用这个后门来找他。不是找出他的IP地址——他一定已经掩盖了——而是找出阿剌克涅里所有被他替换过身份的节点。他渗透的不止一个账号。他是网络战司令部的顶级特工,他不会只留一个入口。”

“你能给我这个后门的密钥吗?”

“不能直接给,”加布里埃尔说,“密钥存在一个物理设备里,在我的安全屋。田德隆区海德街三百一十二号,地下二层洗衣房的第三台烘干机后面的墙壁夹层里。你需要亲自去取。”

科尔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你妹妹的事情,我没能帮上忙。五年前。”

加布里埃尔没有说话。但科尔在关上门之前,看到他低下了头,双手在桌面上的手铐之间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凌晨三点十一分,科尔独自驱车驶向田德隆区。街上的雾气比任何时候都浓,能见度不到一个街区。车灯的光束在雾中只能照出前方一小片路面,就像他正在一步一步走进一个看不见边际的灰色空间。海德街三百一十二号是一栋六层的老旧公寓楼,外墙的防火梯锈迹斑斑。地下二层的洗衣房里弥漫着漂白剂和霉菌混合的气味,第三台烘干机发出老旧马达特有的低频嗡鸣。科尔移开烘干机,在墙壁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盒子。盒子没有上锁,里面装着一块巴掌大的加密固态硬盘。

他把硬盘装进口袋,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从地下室的楼梯爬回地面时,他的手机响了。不是萨曼莎。来电号码是一个华盛顿特区的区号。科尔犹豫了一秒,接通。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措辞精确,带着军人和官僚之间某种特有的简洁感。

“科尔探员,我是海军网络战司令部公共联络办公室的斯坦顿上校。我们了解到您目前正在调查的案件可能涉及某些敏感的国家安全领域。我代表国防部邀请您在明天中午之前飞往华盛顿参加一次非公开简报会。您的机票已经在系统中预订好了。”

电话在那头挂断了。科尔站在海德街凌晨的浓雾里,手机还贴在耳边,口袋里装着那块还带着墙壁石灰温度的加密硬盘。他知道,加布里埃尔的判断是对的。那些注视阿剌克涅的目光,现在也正注视着他。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