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程序即正义
宋慈几乎是跑着出了古城。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个摇蒲扇的人影一直在看着他。后背像被什么东西盯着,发麻发烫。
打上车,他报了酒店地址,然后立刻给公孙墨发定位。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他紧绷的脸。
“公孙墨不可信。”
那张便利贴上的字在脑子里反复出现。他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车窗外的路灯又看了一遍。圆珠笔,普通的便利贴,没有任何特征。是谁塞进木匣的?松姓老人?还是那个自称刘心怡的女人?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老何手机里有照片,拿走它。”
老何的手机。
老何在医院,手机呢?应该在病房里,或者在考古队的人手里。
车停在了酒店门口。宋慈付了钱,快步走进大堂。公孙墨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
“小宋。”
宋慈走过去,没有坐:“老师,刘心怡联系上了吗?”
公孙墨摇头:“文物局说,刘心怡今天根本没出过办公室。她下午一直在开会,五点半才下班回家。”
宋慈心里一沉。
“所以那个女的……”
“假的。”公孙墨看着他,“你见到的那个人,不是刘心怡。她冒充文物局的人去找你,目的是什么?”
宋慈没说话,只是把木匣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公孙墨看见里面的丝帛,眼神变了:“这是什么?”
“松姓老人给我的。他说是乐豫亲笔留下的,等了两千多年,就等有缘人来解昭公案的困局。”
公孙墨戴上手套,小心地展开丝帛。他一字一句地看完,抬起头:“松姓老人?什么来历?”
宋慈把晚上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南门的电话,到巷子里的院子,到那枚刻着“去族”的玉玦,再到那个冒充刘心怡的女人。他隐去了便利贴上的那句话——
公孙墨不可信。
公孙墨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丝帛上,落在那句“法行则奸生”上。
“乐豫在两千多年前,就预见到了今天。”他低声说,“他知道这批竹简会被发现,知道会有人来查这个案子。所以他留下了这个,作为最后的线索。”
“可是老师,”宋慈问,“他说‘待有缘人破吾之困局’,这个困局是什么?”
公孙墨没有回答,反而问:“那枚玉玦呢?”
宋慈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公孙墨接过,对着灯光看。青玉温润,缺口光滑,是典型的战国玉器。“去族”两个字刻得极深,刀法凌厉。
“去族……”他喃喃重复,“去掉公族?还是……离开宗族?”
“会不会是地名?”宋慈试探道。
“春秋宋国没有叫‘去族’的地方。”公孙墨摇头,“可能是某种暗语,或者……”
他顿住了,目光定在玉玦的缺口上。
“怎么了?”
“你看这个缺口。”公孙墨把玉玦举到灯光下,“玉玦的缺口,在古代通常代表决断、决裂。《荀子》里说‘聘人以珪,问士以璧,召人以瑗,绝人以玦’。”
“绝人以玦?”宋慈心里一动,“所以这个玉玦,代表着某种决裂?”
公孙墨点头:“乐豫给你的是个谜。‘去族’两个字,加上这个代表决裂的玉玦,指向的可能是一个结论——真相,会导致某种决裂。”
宋慈脑子里闪过便利贴上的那句话。
公孙墨不可信。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转而问:“老师,老何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公孙墨放下玉玦,“医院说可能还要几天才能醒。考古队的人守着呢。”
“他的手机呢?”
公孙墨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他的手机?”
“那个冒充刘心怡的女人说,老何手机里有照片。她想让我去拿。”
“什么照片?”
“不知道。但她特意提到这一点,说明老何拍的东西很重要。”
公孙墨沉吟片刻:“手机应该在医院,考古队的人保管着。明天一早,我们去看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宋慈的肩:“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这批简明天就要移交,咱们得在移交前,尽可能多收集信息。”
宋慈点头,抱起木匣往电梯走。走出几步,他回头:“老师,您觉得松姓老人可信吗?”
公孙墨站在沙发旁,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了想:“至少他给你的东西是真的。丝帛的材质、墨迹、笔迹,都跟竹简对得上。至于他本人……”
他顿了顿:“姓松,在商丘住了几辈子,知道那些竹简的存在。这个身份应该是真的。至于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你,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宋慈进了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他看见公孙墨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枚玉玦。
电梯上行。宋慈靠在壁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公孙墨不可信。
可是为什么?公孙墨有什么理由不可信?他是国内法制史的权威,是宋慈的恩师,是这次竹简鉴定的法律顾问。如果他有问题,那整个案子都会颠覆。
但如果他没有问题,那张便利贴又是谁放的?用意是什么?
电梯门开了。宋慈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刷卡进门。他把木匣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重新展开那卷丝帛。
乐豫的字迹工整而苍劲,每一笔都透着两千年的风霜。宋慈一行行读下去,不放过任何一个字。
读到后半段,他的目光定住了。
“昭公之死,非一人之谋,非一日之计。主谋者,不在明处,而在暗处。其人善用法,精于律,知程序之弊,乃以法为刃,以律为盾,使杀人者不偿命,弑君者不受刑。吾虽司寇,竟不能制。痛哉!惜哉!”
宋慈读了三遍,心跳越来越快。
“善用法,精于律,知程序之弊。”
这不就是在说,凶手是一个精通法律的人?在两千多年前的宋国,谁能精通法律到这个程度?
乐豫自己是司寇,主管全国刑狱,是当时最懂法的人。如果他不是凶手,那比他更懂法的……
还有谁?
他继续往下看:
“其人曾言:‘法者,国之利器,不可示人。’吾初闻之,以为至理。及至昭公案发,方悟此言之毒。法若只为利器,则持器者可为所欲为。法若只为程序,则程序可掩一切罪恶。”
下面是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吾将真相藏于此帛,以俟后世通法者。若君能解吾之困局,当知谁为真凶。切记: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丝帛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正好把最后一个字烧掉了。
宋慈盯着那处烧痕,手心出汗。
“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
包括谁?包括乐豫自己?还是包括……公孙墨?
他猛地合上丝帛,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窗外是商丘的夜景,零零星星的灯火,远处的古城淹没在黑暗中。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宋慈。”
是那个松姓老人的声音。
“您……”
“听我说。”老人的声音很急,“那个女人,冒充刘心怡的那个,她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您认识她?”
“她从我这里拿走了东西。”
宋慈一愣:“什么东西?”
“我给你的那个木匣,原来里面还有一层夹层。她趁我不注意,把夹层里的东西拿走了。”
“夹层里有什么?”
老人沉默了两秒:“另一块玉。”
宋慈脑子飞快地转着:“另一块玉?什么样的?”
“和给你那块一样,也是玉玦。但上面刻的字不一样。”
“刻的什么?”
老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
“‘乐豫之印’。”
宋慈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乐豫的私印?那是司寇乐豫的私人印章,如果能找到,那就是铁证——证明这批东西确实是乐豫留下的,证明松姓老人的话是真的。
“她怎么拿走的?”
“她冒充文物局的人,说需要登记所有出土文物。我以为她是你那边的人,就给她看了。她说要拍照,拿出来的时候,我转身倒水,她就……”
“您看清她的脸了吗?”
“看清了。三十来岁,短发,戴眼镜,穿黑裙子。”
和宋慈见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您报警了吗?”
“没有。”老人的声音更低,“我不敢。那块玉是祖宗传下来的,万一警察没收了,我就什么都没了。我找你,是想告诉你,那个女人很危险,她什么都敢拿。”
宋慈握紧手机:“她拿走之前,您有没有看清那上面还有什么别的标记?”
老人想了想:“背面好像刻着几个小字,我没看清。但我记得大概的样子,是个正方形的印,上面有个小钮。”
“什么钮?”
“像是个……动物。”老人努力回忆,“像是老虎,又像是猫。”
宋慈心里一动。战国时期的官印,钮制有严格的等级区别。司寇一级的官员,印钮应该是螭虎钮。
“您确定是老虎?”
“确定。我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我看了几十年,那个钮的形状我记得。”
宋慈深吸一口气:“您知道那块印如果是真的,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老人声音很轻,“意味着乐豫的遗物是真的,意味着我祖宗的话是真的,意味着……”
他顿住了。
“意味着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反而问:“你现在在哪儿?”
“酒店。”
“小心那个女人。她既然敢冒充文物局的人,敢从我家偷东西,就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怎么知道您家有那块印?”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慈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老人说:
“因为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找过我。”
“谁?”
“他说他姓公孙。”
宋慈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公孙墨?”
“对,就是跟你们一起的那个教授。他下午三点多来的,说是想看看我家传的东西。我给他看了木匣,也给他看了那卷丝帛。他说这是重大发现,要回去研究研究,就走了。”
“然后呢?”
“然后晚上,那个女人就来了。”
宋慈脑子里轰的一声。
公孙墨下午去过松家。公孙墨知道木匣里有夹层。公孙墨知道那块玉玦的存在。
然后晚上,那个女人就来偷走了。
“您确定他是下午三点多去的?”
“确定。我当时还纳闷,你们不是一块儿的吗?怎么分开来?”
宋慈没有说话。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公孙墨不可信。
那张便利贴,是真的。
“宋慈?宋慈?”老人在电话那头喊。
“我在。”
“你小心点。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公孙教授,都不简单。”老人顿了顿,“我祖宗传下来的那句话,我现在告诉你:真相会要了你的命。”
电话挂了。
宋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酒店楼下,有个人影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他的窗户。
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
但那个人影的身形,很像公孙墨。
手机又响了。是公孙墨打来的。
宋慈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久久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