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公孙墨的秘密调查
乐晓。
宋慈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短发,戴眼镜,黑裙子,和那天晚上在南门见到的一模一样。但此刻她的眼神里没有了那晚的凌厉,只有疲惫和一丝隐约的悲伤。
“乐晓。”他重复了一遍,“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乐晓说,“我只是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
“冒充宋国公族后裔,不算骗?”
“那只是权宜之计。”乐晓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如果我一上来就说自己是乐豫的后裔,你会相信吗?”
宋慈沉默了。
不会。一个自称凶手后裔的人,他只会更加警惕。
“那份族谱是假的?”他问。
“半真半假。”乐晓说,“前面的部分是真实的宋国公族世系,最后加上了我的名字。所以看起来天衣无缝。”
公孙墨在一旁开口:“她伪造族谱的本事,是跟我学的。”
宋慈看向他。
“老师?”
“我教过她。”公孙墨叹了口气,“十年前,她还是个大学生,来听我的课。我看出她对战国史有浓厚的兴趣,就多聊了几句。后来才知道,她是我同宗。”
“您那时候就知道她是乐豫后裔?”
“知道。”公孙墨点头,“乐氏一族,虽然改姓为‘乐’,但世代相传着一本家谱。我见过那本家谱,上面有她的名字。”
宋慈的脑子又开始发胀。这些信息来得太快,太密集,他需要时间消化。
“所以你们俩,早就认识?”
“认识,但不熟。”乐晓说,“我爷爷和他爷爷是堂兄弟,但我们这一辈没什么来往。直到去年,我决定追查这批遗物,才联系上他。”
“追查遗物?”宋慈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你不是想毁掉它们吗?”
乐晓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
“那是我一开始的想法。”
“后来呢?”
“后来……”她看了一眼公孙墨,“后来他劝我,让我先看看这些遗物到底是什么。”
公孙墨接道:“乐豫的遗物,分成了三份。一份给了学生,一份给了公族,还有一份不知所踪。我们这一支,传承的是‘学生’那一份。”
他指了指自己:“我从小就知道,我们家有一枚玉玦,上面刻着‘司寇’二字。那是乐豫留给学生的信物。”
“那‘去族’和‘入族’呢?”
“‘去族’的那枚,一直由‘公族’那一支保管。但那一支在战乱中失散了,玉玦也不知所踪。”公孙墨说,“直到去年,老何在考古队的档案里发现了郑建民的照片,我们才知道‘去族’在商丘。”
“那‘入族’呢?”
乐晓抬起手,露出脖子上的红绳:“这一支,是我家的。”
宋慈看着那枚玉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所以乐豫留下三枚玉玦,‘司寇’、‘去族’、‘入族’。‘司寇’是给学生,‘去族’是给公族,‘入族’是给谁?”
乐晓和公孙墨对视了一眼。
“给你。”乐晓说。
宋慈愣住了。
“什么?”
“‘入族’的真正含义,不是‘进入公族’,而是‘接纳后人’。”公孙墨解释,“乐豫留下这枚玉玦,是给那个最终能解开他困局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他能解开谜题,就‘入族’——成为乐豫的精神传人。”
宋慈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去族”的玉玦。
“那这一枚呢?”
“‘去族’的意思是‘离开公族’。”乐晓说,“这是给那个选择放弃的人。如果你解不开困局,或者不想解,就把这枚玉玦还回去,从此与这个案子再无瓜葛。”
宋慈沉默了。
乐豫考虑得真周到。他给后人留了两条路:一条是知难而退,一条是迎难而上。
“那你呢?”他问乐晓,“你是‘入族’那一支的后人,你应该选择迎难而上才对。为什么一开始想毁掉遗物?”
乐晓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因为我恨他。”
“恨谁?”
“恨乐豫。”她的声音很低,“恨他杀了人,恨他留下这个烂摊子,恨他让子孙后代背负着这个秘密活了两千年。”
她抬起头,看着宋慈:
“你知道我从小听的是什么故事吗?不是乐豫的贤明,不是他的才华,而是他的罪。我爷爷告诉我,我们家的祖先是个杀人犯,他用法律杀了人,然后一辈子活在悔恨里。他说,我们这一族,要世代守护这个秘密,直到有一天,有人能解开这个困局,让真相大白。”
“那不是很伟大吗?”
“伟大?”乐晓苦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不能跟外人说自己的身世,不能把祖传的东西拿出来,不能像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因为怕秘密泄露。我爷爷一辈子没结婚,我爸爸四十岁才生了我,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从小就被人说‘没妈的孩子’,长大了一点,又被人说‘来路不明’。”
她的眼眶红了:
“我恨这一切。我恨乐豫,恨他为什么要杀人,恨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些破玩意儿,恨他让我的生活变成这样。”
宋慈沉默了。
他忽然理解了乐晓。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折磨的普通人。她想毁掉那些遗物,不是为了维护祖先的名誉,而是为了让自己解脱。
“那现在呢?”他问,“你还想毁掉它们吗?”
乐晓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玉册,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这几天跟着你查案子,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乐豫留下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折磨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学会原谅。”
宋慈心里一动。
“原谅?”
“对。”乐晓说,“原谅他的罪,原谅自己的命,原谅这个世界的荒谬。”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知道吗,乐豫在玉册的最后,写了一句话。那句话我看了很多遍,一直没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什么话?”
乐晓回过头:
“他说:‘吾罪不可赦,吾心不可诛。后人观此,当知世间无完人,唯有忏悔之心,可赎一切。’”
宋慈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忏悔之心,可赎一切。
这就是乐豫最后的遗言。他不是在为自己辩护,他是在告诉后人,人都会犯错,但只要有一颗忏悔的心,就还有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冰冷的证据,而是一个两千三百年前的老人,在临终前留下的忏悔录。
“老师,”他抬起头,“您怎么看?”
公孙墨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
“小宋,你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宋慈点点头。
是的,他有了答案。
他要把这些遗物交给文物局,让专家鉴定,让历史学者研究,让乐豫的忏悔大白于天下。不是为了定罪,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记住——记住一个两千三百年前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了面对自己的罪。
“我决定了。”他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老何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护士推着进来。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很亮。
“宋慈。”他开口。
“老何?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宋慈。
宋慈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板。
比他手里这块略大,颜色更深,上面的字也更多。
“这是……”
“真正的玉册。”老何说,“你手里那块,是假的。”
宋慈愣住了。
“什么?”
“你手里那块,是我舅舅——那个假松云生——仿造的。他仿了两块,一块给了老郑,一块藏在神龛里。真正的玉册,一直在老何手里。”
老何的声音很平静:
“因为老何,才是真正的松云生。”
宋慈的脑子一片空白。
老何是松云生?
那个躺在医院里,被老郑打针,差点死掉的老何?
“你……”
“对。”老何点点头,“我才是那个世代守护乐豫遗物的人。郑建民冒充我,是因为他知道我的身份,想从我这里骗走玉册。”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能说。”老何苦笑,“我说了,老郑就会知道我是谁,就会来杀我。我只能装昏迷,装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以为我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他指了指乐晓:
“这位姑娘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乐豫的后人。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来意,所以没敢认。”
乐晓看着他,眼神复杂:
“所以你一直在试探我?”
“对。”老何点头,“包括把‘去族’的玉玦给宋慈,也是我安排的。我想看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宋慈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真正的玉册。
“这上面写了什么?”
老何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
“你自己看吧。”
宋慈翻开玉册,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前面的内容和假玉册差不多,都是乐豫对昭公案的忏悔。但翻到最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吾留此册,非为解惑,实为证伪。后人观此,当知世间无不可破之局,唯有不可测之人。”
和假玉册一样。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刻上去的:
“松氏后人谨记:若有乐氏后人持‘入族’玉玦来寻,当以真册示之。乐氏与松氏,本为一体,不可相害。”
宋慈愣住了。
本为一体?
他抬起头,看向老何:
“这是什么意思?”
老何叹了口气:
“意思是,乐豫和松云生,其实是同一个人。”
宋慈的脑子彻底乱了。
“同一个人?”
“乐豫辞官之后,改名换姓,自称‘松云生’,隐居乡野。”老何说,“‘松’者,‘公’也;‘云生’者,言其生于云端,终落凡尘。他用这个名字,提醒自己曾经的身份,也提醒自己犯下的罪。”
“所以乐豫的后人,就是松云生的后人?”
“对。”老何点头,“乐氏和松氏,是一家人。只是后来分成了两支,一支姓乐,一支姓松,各自守护着一部分遗物。”
他看向乐晓:
“你爷爷应该告诉过你,你们家有一枚‘入族’的玉玦。但他没告诉你,那枚玉玦,原本是松家的。”
乐晓愣住了。
“什么?”
“乐豫临死前,把三枚玉玦分给了三个儿子。长子得‘司寇’,次子得‘去族’,三子得‘入族’。后来,长子这一支改姓为‘乐’,次子这一支改姓为‘公孙’,三子这一支改姓为‘松’。”
公孙墨的脸色变了。
“公孙?”
“对。”老何看着他,“你姓公孙,不姓乐。你是次子那一支的后人。”
公孙墨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宋慈看着这三个人——乐晓、公孙墨、老何。他们都是乐豫的后人,却各自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各自守护着一部分秘密。
两千三百年的恩怨,终于在今天,在这个破旧的老宅里,汇聚到了一起。
“那真凶呢?”他问,“昭公案的真凶,到底是谁?”
老何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真正的玉册:
“你自己看最后一页。”
宋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两个字:
“乐豫”。
他的手开始发抖。
乐豫就是真凶。
可是……
“那襄公夫人呢?玉册里不是说她才是主谋吗?”
老何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悲哀:
“那是乐豫的忏悔。他把自己想象成主谋,把襄公夫人想象成从犯。但实际上,襄公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
“昭公之死,是乐豫一人所为。”老何说,“他利用自己的职权,伪造了襄公夫人的证词,伪造了公子鲍的不在场证明,然后把罪名推给了他们。他之所以在玉册里写襄公夫人是主谋,是因为他恨自己——他宁可相信是别人干的,也不愿面对自己杀人的事实。”
宋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乐豫,那个以贤明著称的司寇,那个留下“公族为公室枝叶”名言的人,不仅杀了昭公,还嫁祸给了无辜的人。
而他的忏悔,也是假的。
他在玉册里写的那些话,不是真相,而是他想象中的真相。
“所以……”他的声音发涩,“我们追查了这么久,找到的,只是一个杀人犯的幻想?”
老何没有回答。
房间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乐晓开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
宋慈看着手里的三枚玉玦,看着那本真正的玉册,看着面前这三个各怀心事的人。
他忽然想起乐豫那句没写完的话:
“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
包括他自己。
乐豫自己,也不可信。
他留下的这一切,都是谎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老何的脸色变了:
“不好。”
“怎么了?”
“我报警了。”老何说,“在来之前,我报了警。”
宋慈愣住了。
“为什么?”
老何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不管真相是什么,这批遗物,都应该交给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