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五年后的马库斯

圣何塞的早晨被警笛声撕裂了。

科尔抵达达里尔·钟的住宅时,现场已经围起了三层警戒线。这是一栋位于硅谷富人区的现代主义风格别墅,玻璃幕墙和白色混凝土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冰冰的光。一辆黑色凯迪拉克停在车道上,车身擦得锃亮,轮胎上还挂着昨天洗车时留下的水珠。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除了游泳池里那个被白布覆盖的人形轮廓。

圣何塞警局的现场负责人是一位叫埃斯特拉达的女探员,四十多岁,短发,说话简洁有力。她领着科尔穿过法医和物证人员组成的人墙,走到游泳池边的平台上。

“死者达里尔·钟,四十二岁,帕洛阿尔托网络公司的产品副总裁,”埃斯特拉达翻开笔记本,语速很快,“妻子昨晚住在她母亲家,今天早上七点回家时发现尸体。后脑有挫伤,和旧金山那具尸体一样,钝器重击后溺毙。嘴角画了——”

“向下的弧线,”科尔替她说完了,“我知道。”

他蹲在池边,看着那一汪蓝得发亮的池水。水面平静得能照出云朵的倒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和使命区后巷的埃琳娜·罗萨案一样,这里没有破门痕迹,没有打斗迹象,监控系统的硬盘被人拆走了,连带备份用的网络存储器也被物理破坏。

凶手每次都比警方早一步。他不仅知道受害者的住址,还知道他们的安保布局、作息规律、甚至家庭成员的外出安排。达里尔·钟的妻子每周五晚上会去母亲家过夜,这是凶手选择昨晚动手的原因。

“他研究过每一个目标,”科尔站起身,对埃斯特拉达说,“不是随机作案,是精确打击。他在动手之前可能已经观察受害者几个月了。”

“观察?怎么观察?蹲在对面街上?”

“不需要蹲在街上,”科尔指向别墅角落里的一个智能门铃摄像头,那个摄像头的指示灯已经熄灭,“他只需要进入他们的数字生活就够了。智能家居、社交动态、位置共享、外卖记录——现代人的整个生活都挂在网上,只要你知道怎么找,每一扇门都是敞开的。”

法医将达里尔·钟的尸体抬走时,科尔在死者书房的书桌上发现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亮着的,显示的是一封打开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加密地址,收件人是达里尔·钟的全部社交联系人列表。

邮件内容和昨晚萨曼莎拦截到的那封一模一样——莉迪亚的完整视频,达里尔的评论截图,以及那句话:“下一次,我会在评论区等你。”

但科尔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封邮件的时间戳显示,它是在达里尔·钟死亡前二十分钟发送的。凶手不是在杀人后通知公众,而是在杀人前就发出了预告。他在等待有人看到邮件、报警、赶来救援——他把整个过程设计成了一场倒计时的表演。

“他在玩游戏,”科尔对萨曼莎说,她刚刚从旧金山驱车赶来,手里提着她的技术设备箱,“他不是在单纯的复仇。他在模拟一场审判。预告函、证据展示、公开处刑——每一个环节都对应着法庭上的程序。”

“那么他是法官、检察官,还是行刑人?”

“都是。”

当天下午,两家科技媒体的突发新闻同时推送:美食博主埃琳娜·罗萨遇害案有了关联案件。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向旧金山和圣何塞的两处现场。社交平台上开始出现各种猜测,有人将两起案件联系在一起,有人翻出了五年前莉迪亚·沃恩的旧事,#莉迪亚#的话题标签时隔五年再次出现在热搜榜上。

但这一次,舆论的流向发生了变化。在旧金山警局尚未正式公布案件关联性之前,就已经有人在匿名论坛上贴出了埃琳娜·罗萨和达里尔·钟在五年前参与网络围攻的证据截图。发帖者用的是一模一样的一次性加密账户,发布时间精确地控制在每一波新闻推送后的十五分钟之内。

萨曼莎追踪了其中三个发帖账号的来源,全部指向田德隆区那个他们凌晨锁定的IP地址范围。范围正在缩小,但仍然不够精确。田德隆区的六个街区里有超过两百栋建筑,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老旧的多层公寓楼,每一栋都有地下室,每一间地下室都可能藏着一个五年不露面的人。

“我们需要更细的定位,”萨曼莎盯着屏幕说,“只要他再进行一次操作,我就可以通过时序分析锁定具体的物理地址。”

“需要多长时间?”

“取决于他下次上线。”

科尔没有再问。他知道加布里埃尔一定会上线。按照他目前展现出的行为模式,每一次杀人之后,他都会公开发布下一个预告。这不是疏忽,这是设计的一部分。加布里埃尔不在乎警方是否在追踪他——或者说,他接受被追踪的风险,将其视为审判必须付出的代价。

傍晚六点,科尔回到了旧金山警局。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从纽黑文大学重新调来的旧档案、物证照片和技术分析报告。莉迪亚的照片就放在最上面——一张学生证上的证件照,她微笑着看向镜头,眼神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

科尔翻开埃琳娜·罗萨的深度数据调查报告。萨曼莎通过云端缓存还原出来的内容比预想的要多得多。除了特维克的发言记录,埃琳娜还经营着一个私密的群聊频道,名字叫“净化网络”,成员大约有四十个人。这个群聊的聊天记录显示,他们经常集体策划针对特定目标的网络攻击——剪辑视频、断章取义、人肉搜索、有组织地灌水刷屏。莉迪亚·沃恩只是他们众多目标中的一个。

群聊的创建者就是埃琳娜·罗萨。她的副手是达里尔·钟。

科尔把这些聊天记录打印出来,一页一页地摊在办公桌上。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攻击流程:埃琳娜首先发现了莉迪亚与同学争执的原始视频,她将视频发给达里尔进行剪辑,达里尔剪掉了最关键的前后语境,配上了煽动性文字后发回给埃琳娜,埃琳娜在特维克上发布,然后发动群聊成员集体转发。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一个二十岁女孩的生命从那一个瞬间开始倒数。

在群聊记录的最后几页,科尔发现了一个新的名字。玛格丽特·陈。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社会学系副教授,五十三岁,“净化网络”群聊的活跃成员。在莉迪亚事件中,她不仅转发了剪辑视频,还在自己的课堂上将莉迪亚作为“白人至上主义在年轻一代中蔓延”的案例进行分析,并号召学生去莉迪亚的社交账号下“表达立场”。

科尔立刻拿起电话拨给伯克利分校校警。电话接通后他报出了玛格丽特·陈的姓名和办公室地址,请求校警立即进行安全确认。

校警的回电在十九分钟后打来。玛格丽特·陈教授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离开教学楼,按照日程安排应该回家,但她的手机无人接听,住宅座机也无人应答。校警赶到她的办公室时,发现门是虚掩的,屋内空无一人,桌上一杯咖啡还冒着热气。

她的车还停在教工停车位上。

科尔挂断电话的瞬间,办公电脑的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所有连接警局内部网络的显示器都同时变成了一片黑色。

有人在攻击警局的网络系统。

黑色屏幕的正中央,一行一行白色的文字开始逐字出现,像一个正在被实时敲击的终端界面。整栋大楼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电话铃声,但科尔只是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文字显示:“第三位被告已经到庭。审判将于今晚七点进行。见证链接如下——”

后面跟了一串暗网地址。

然后屏幕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科尔知道,这栋大楼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包括局长,包括联邦调查局派驻的联络官,包括楼下新闻发布厅里正在等待最新消息的记者们。

加布里埃尔不再只是躲在暗处了。他刚刚向整个旧金山警局发出了邀请函。

科尔看了看手表。六点二十一分。距离七点还有三十九分钟。

他抓起外套冲向门口,萨曼莎紧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拨通了联邦调查局网络犯罪部门的紧急专线。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某种急迫的倒计时。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块屏幕正显示着同样的倒计时。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映在一个人的眼镜镜片上。那个人的手边放着一支黑色马克笔,笔帽已经摘掉,笔尖的墨水还没干透。

屏幕的另一侧是一扇封死的窗户。外面是旧金山的暮色,雾正在从海湾方向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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