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城距离海文市三百公里,是马尔切洛合众国中部丘陵地带的一座大学城。整座城市围绕圣钉兄弟会教区大学而建,街道以圣徒和神学家命名,路灯柱上挂着印有大学校训的紫色条幅——“知识即圣礼”。萨米尔将车停进大学城边缘一家废弃加油站的车库,三个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分头行动。萨米尔去寻找食物和药品,马库斯带艾萨克进入教区大学解剖学系的大楼。
大楼是一栋十九世纪末的哥特复兴式建筑,灰色花岗岩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的干枯藤蔓,在晨光里像无数条血管附着在石头上。马库斯用自己的门禁卡刷开了侧门,走廊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石碳酸混合的气味,这气味渗透进墙壁的石灰层,成为建筑本身不可去除的体味。
“实验室在地下。”马库斯推开一扇标着“仅供授权人员”的防火门,引着艾萨克走下楼梯。楼梯间的日光灯管照得每一级台阶都泛着惨白色的光泽。
地下实验室占据了大楼地下一层的全部面积,被隔成三个区域:解剖操作区、标本储存区和骨骼处理室。马库斯打开骨骼处理室的灯,三十平方米的房间里,四面墙都装着从地面到天花板的标本柜,柜子里整齐排列着人类骨骼,每一副都用不锈钢支架固定,旁边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档案编号和GY代码。
“这些都是博齐送来的。”马库斯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前,拉开玻璃门,里面是一副还未组装完毕的骨骼,颅骨和脊椎已经固定在支架上,肋骨按编号排列在旁边的托盘里。标签上写着:GY-A-0912,性别女,年龄二十二,骨骼美学等级A,状态——处理中。
“这是谁?”艾萨克问。
“不知道她的真名。档案上写的是‘自由之翼人道主义遗体捐赠项目捐赠者’。但她的骨盆上有一道剖宫产疤痕愈合的痕迹——生前生过孩子。”马库斯的手指在标签上轻轻划过,“博齐上周催了我三次,让加快这一副的处理速度。说埃利亚斯那边有个收藏家急着要‘年轻女性完整骨架’,出价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一个生过孩子的年轻女人,从冷库被拖到手术台,再从手术台被运到戈登城的地下室,被剔除肌肉和器官,被拆解成二百零六块骨头,被不锈钢支架重新组装成人的形状,然后被卖给某个愿意花三十五万在客厅里摆一具人类骨架的收藏家。在这条链条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有人抽成、记账、缴税,然后周日去教堂做弥撒。
“你的研究论文用的就是这些数据。”艾萨克说。
“是。”马库斯没有辩解。他走到标本室中央的实验台前,台面上摊开着一本硬皮封面的实验记录本。他从记录本里抽出一张夹在中间的便签,递给艾萨克。“这是今早我在博齐办公室看到的便签。周一的手术安排。”
便签上印着仁爱医疗中心的抬头,笔迹是博齐的斜体字:周一,16:00,地下三层手术室。供体:艾琳·阿科斯塔,编号GY-C-1147。手术类型:心脏摘取及完整骨骼获取。主刀:E.C.。备注:骨骼美学等级A-,客户已预付。需在骨骼获取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脱脂处理并发送至戈登城。
艾琳·阿科斯塔。八岁。先天性心脏病。卢卡斯的女儿。
“心脏摘取。”艾萨克读出这四个字时,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有心脏病,她的心脏没有商业价值。为什么要摘?”
“因为E.C.——埃利亚斯——在仁爱中心做手术从来不是为了救人。他的每一台手术,都只是为了获取。心脏摘取对他来说是操作流程的一部分,不管那颗心脏能不能卖出去。他要的是骨骼。八岁的完整骨骼在这个市场上太稀缺了,绝大多数孩子要么被埋葬要么火化,几乎没有合法渠道能获得。所以艾琳的骨骼预估价是普通成人的三倍,加上‘儿童骨骼稀缺溢价’,总价超过了五十万。”
艾萨克将便签折好放进口袋,走回那排标本柜前。他一一扫过那些标签上的编号和日期,寻找一个特定的代码。GY-A-0907。他翻到了第七个柜子,里面是一副完整的人类骨骼,固定在银白色的不锈钢支架上,姿态端正,每一块骨头都处理得近乎完美。标签上写着:GY-A-0907,性别女,年龄二十六,骨骼美学等级A+,处理完成,状态——待发货。
洛琳。
她在冷库里被摘掉了器官,在戈登城地下室里被剔除了肌肉和结缔组织,被脱脂漂白,被金属丝连接成永恒站立的样子。她最后的地址栏里写着“待发货”,像一个等待被提取的邮包。
艾萨克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标本柜的玻璃门。玻璃冰冷,与他记忆里妹妹最后一次抱住他时的温度形成了某种让内脏收缩的对比。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地砸碎玻璃。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掌贴在玻璃上,隔着几毫米的透明屏障触摸着洛琳现在唯一的形态。
“她的发货地址是哪里?”他的声音平稳得异常。
马库斯翻出标本柜旁边的出货记录本,查到那一行。“北马尔切洛,蒙特维尔德庄园。签收人:私人收藏,不对外展出。委托运输方是瓦尔宗教艺术品公司。发货日期是——两周后。”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他在复活节弥撒上引爆了那颗炸弹,洛琳的骨架将在两周后被运出戈登城,运往北马尔切洛的一座私人庄园,成为某个收藏家客厅里的装饰品。她不会再有名字,不会再被人称为洛琳·福克纳,只会在标签上被标注为“GY-A-0907,A+,成年女性”。
“在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情之前,这副骨架不能离开这个房间。”艾萨克转过身,看着马库斯,“你有二十四个小时,把你伪造洛琳放弃听证声明的全部过程写下来。写完之后,签上你的名字,盖上戈登城大学解剖学系的公章。然后这份证词会和玛格丽特的指纹报告、艾娃的手术录像一起,被送到无法被教会收买的渠道。”
“你打算把她怎么办?她的骨架。”马库斯问。
“我会去北马尔切洛把她接回来。但不是现在。”艾萨克走向实验室门口,“现在你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把艾琳·阿科斯塔周一手术的消息传给维克多的人。”
马库斯愣住了:“传给维克多?他会通知博齐。”
“正因为他会通知博齐,他才一定会通知。博齐知道手术被泄露后,会有两种反应:要么取消手术,要么提前手术。不管是哪种反应,埃利亚斯·克罗姆的行程都会被改变。而一个被改变的计划,一定比一个按部就班的计划更容易出错。”
“你怎么确定博齐不会直接取消?”
“因为艾琳的骨骼订单已经收了预付。圣钉兄弟会的离岸账户上周刚被审计组注意到——这笔钱如果退回去,会引起一连串反向追踪。博齐付不起取消的代价。”
艾萨克走上楼梯,推开防火门,重新站在走廊里。晨光已经从窗户洒进来,将走廊地板上的水磨石染成暖灰色。他走到窗边,看到楼下校园的草坪上,几个神学院学生正在晨祷,他们围成一圈,低头闭眼,嘴唇整齐地翕动着。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手腕上戴着一条编织手链,颜色是圣钉兄弟会的金蓝双色。
“你在这里待了几年?”艾萨克问。
“八年。从孤儿院直接保送进神学院预科,本科加博士,然后留校任教。”马库斯站在他身后,“前六年,我觉得这是上帝赐给我最好的生活。后两年,我知道这是上帝给我的惩罚——让我亲眼看着我最尊重的教授、最信任的同事、最亲近的主教,怎样把人的身体切成商品。而我,是他们最听话的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学生抱着一摞讲义走过,看到马库斯时停下来,礼貌地叫了一声“科尔文博士”,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经过艾萨克身边时,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正在看她抱着的讲义——那些关于人体解剖的知识,有多少是用自由之翼的供体积累出来的数据。
等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艾萨克开口了。
“萨米尔把你从教堂带出来的时候,说维克多昨晚开除了他,因为他多翻了维克多的私人账本。”
“是。萨米尔在云顶安保干了六年,之前是维克多最信任的司机。他说维克多的保险柜里有一份更重要的东西——不是账本,是一份证人名单。”
“什么证人名单?”
“二十七年前,巴尔干战争末期,维克多和塞巴斯蒂安在同一个民兵部队服役。那份名单记录了当时参与过他们行动的所有人。维克多留着它,是为了必要时要挟主教。萨米尔只翻了几页就被发现了,但他看到了第一个名字:雷蒙德·普尔。”
雷蒙德·普尔。联邦第九巡回区移民法庭前首席法官,现在坐在圣钉兄弟会法律政策顾问的位置上,上周刚刚批准了博齐医疗伦理委员会延期申请的那个人。如果他也在二十七年前的名单里,那么圣钉兄弟会的根系就不只是在海文市的地下盘踞了三十年——它早在这座城市存在之前,就已经在巴尔干的战壕里播下了种子。
“萨米尔现在在哪?”
“去找艾娃了。他说那份名单的原件对维克多太重要,维克多会把它藏在最安全的地方。”马库斯停了一下,“你认为是哪里?”
艾萨克已经知道了答案。二十七年来,维克多把每一份不可告人的证据都存放在同一个地方——老码头区三号仓库地下的私人保险室。那个他上次潜入过一次的保险室里,铁柜第三层还放着他来不及细看的其他文件。证人名单,大概率就在同一只铁柜更深的位置。
他拿出手机,给萨米尔发了一条消息:“三号仓库地下保险室,第三层铁柜。维克多的证人名单。你被开除之前看到了多少?”
萨米尔的回复很快:“看到了三个名字。普尔、桑切斯、还有玛格丽特·唐恩的父亲老唐恩——海文市前市政规划局长,十年前退休,现在北马尔切洛养老。名单上写着‘分管港区用地审批,已支付,忠诚度稳定’。”
老唐恩。玛格丽特的父亲。分管港区用地审批。
所有信息在一瞬间对接在一起。玛格丽特之所以能在总堂法律部做七年卧底而没有像她的上司一样被调任然后死于登革热,不是因为她藏得好,而是因为主教掌握着她父亲的把柄。老唐恩不是“已支付”的合作者,他是一个被挂在钩子上的饵,保证他女儿在总堂的七年里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而玛格丽特今天早上在总堂地下甬道里告诉艾萨克,她在阴影里待了七年,想见见光。她大概没有意识到,当她按下投影仪遥控器的那一刻,投射在圣坛屏幕上的不只是埃利亚斯·克罗姆的指纹比对报告,还有她自己父亲三十年前在港区规划审批表上留下的所有签名。
艾萨克再次拿起手机,给玛格丽特发了一条消息:“你父亲在港区规划局期间的档案,你有备份吗?”
三十秒后,玛格丽特回了三个字:“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了第二条消息:“你父亲在维克多的证人名单上。三十年前签的港区用地审批文件,是自由之翼基金获得老码头区冷链仓库用地豁免的关键。你公布指纹报告的同时,等于把自己的父亲也拉进了刑事管辖范围。你现在安全吗?”
这一次,沉默了将近五分钟。然后玛格丽特的回复到了:“他们刚才派人来过我的办公室。不是维克多的人,是联邦调查局的人。要求我交出‘非法获取的教会内部文件’。我的执业执照被暂停了。”
接着是第二条:“但我已经把全部证据备份上传给了北马尔切洛独立调查记者联盟。老唐恩的事,我三十年前就知道。他在我六岁那年就已经不是我的父亲了。他只是圣钉兄弟会的另一根链条。”
艾萨克看着手机屏幕上这两行字,忽然理解了玛格丽特为什么在地下甬道里说“我想见见光”。一个六岁就失去父亲的女人——不是生理上的失去,而是那个人坐在家里的晚餐桌旁,每一句话却都是教会的传声筒——用了三十年才攒够挣脱的勇气。
“北马尔切洛独立调查记者联盟,是谁?”
“一群退休的战争罪调查记者。二十年前他们在巴尔干追踪过塞巴斯蒂安服役期间的失踪案,被联邦施压后调查搁浅。我等了七年才找到一个能被他们信任的中间人。昨天,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了他们。周一,他们会在北马尔切洛联邦法院提交一份跨国刑事检举书,同时在国际媒体上公开全部档案。”
艾萨克将手机放进口袋,看向窗外。草坪上晨祷的学生们已经散了,只剩下草地上一圈被踩倒的草痕,形成一个同心圆。圆的中心,有人放了一支白蜡烛,蜡油滴在草叶上,凝固成半透明的泪滴状。
“马库斯。”他说。
“什么?”
“周一的手术,你不用去盯博齐了。博齐会自己暴露自己。你要做的,是在周一下午四点之前,把洛琳的骨架从发货清单里注销。注销理由你自己编。然后把她从标本架上取下来,装进一个不会被扫描的铅衬箱。你欠她的,现在还。”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日光灯自动感应到足够的环境亮度后啪地一声熄灭。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一个在忏悔室里跪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句“你的罪赦了”。
但这不是赦免。
这只是一笔等了七年的账,终于开始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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