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沈念冲进医院的时候，急诊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周明站在走廊里，脸色发白。看见她，快步迎上来。
“怎么回事？”沈念问。
周明摇摇头：“看守所送来的，说是用床单勒的。人已经不行了。”
“抢救呢？”
“送来的路上就没了。”
沈念推开人群，看见急诊室的门开着，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白布盖到胸口。
她走过去，掀开白布。
陈志远的脸惨白，眼睛半睁着，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沈念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斯文，温和，站在门口问她找谁。想起他给小舟买书，给小宝报名上学，带朵朵来家里玩。
他死了。
和那些人一样。
老吴走过来，轻声说：“法医初步鉴定是自杀。”
沈念摇头。
“他不是自杀。”
“为什么？”
“他不会扔下朵朵。”沈念说，“他女儿才五岁。他怎么可能自杀？”
老吴沉默了几秒。
“看守所的监控坏了，正好在他死的那段时间。”
沈念抬起头。
“又是这么巧？”
周明在旁边说：“我去找看守所的人问问。”
他走了。沈念站在床边，看着陈志远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骗过她，绑过小舟，但她恨不起来。
他只是个棋子。
和他妈一样。
手机响了。
是赵桂香。
“沈姐，我在你家。小舟和小宝都醒了，问你去哪儿了。”
沈念深吸一口气。
“我马上回来。别告诉他们。”
挂了电话，她最后看了陈志远一眼，转身离开。
回到家，小舟和小宝正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小舟站起来。
“妈，你去哪儿了？”
沈念走过去，抱住他。
“妈去办点事。”
小舟没再问。他感觉到沈念的情绪不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小宝在旁边看着，小声说：“阿姨，你哭了？”
沈念摇摇头，松开小舟。
“没有。风大。”
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手还在抖。
赵桂香跟进来。
“陈志远真的……”
沈念点头。
赵桂香叹了口气。
“他其实不坏。就是命不好。”
沈念没说话。
晚上，老吴和周明来了。
周明脸色铁青。
“我问过了。看守所的人说，昨晚有个律师去看陈志远，谈了一个小时。律师走后没多久，陈志远就死了。”
“律师？谁？”
“登记的是姓张，但查不到这个人。”
沈念心里一紧。
“又是假身份。”
老吴说：“那个律师，很可能就是‘老爷’的人。他去看陈志远，要么是灭口，要么是让他自杀。”
“陈志远会听他的？”
“如果他用朵朵威胁呢？”
沈念愣住了。
朵朵。
陈志远的女儿。
“朵朵在哪儿？”
周明说：“在他妻子那儿。他妻子前几天带着朵朵回娘家了，还不知道这事。”
沈念站起来。
“得找到她们。万一‘老爷’对她们下手……”
老吴说：“我已经让人去了。她们很安全。”
沈念稍微松了口气。
她坐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
“陈志远死之前，肯定留下了什么。”
老吴点头。
“对。他既然知道‘老爷’要杀他，肯定会留后手。”
周明说：“可他所有的东西都被看守所收走了。我们去看了，没什么特别的。”
沈念想了想。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他养父的？”
周明摇头。
老吴忽然说：“陈国栋的墓，我们去过吗？”
沈念愣了一下。
“没有。”
“去看看。”
第二天，他们去了郊区的公墓。
陈国栋的墓碑很普通，上面写着：慈父陈国栋之墓。
沈念站在墓前，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表情严肃。
她想起赵桂香说的话：我儿子的案子就是他办的。
一个老刑警，收养了李薇的儿子，然后突然退休，突然死亡。
太巧了。
老吴在墓碑周围转了一圈，忽然蹲下来。
“有东西。”
沈念走过去。墓碑底座下面，塞着一个塑料袋。
老吴掏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笔记本，几封信。
沈念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
“如果我在查这个案子，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是陈国栋，警号0138。
2018年退休，2019年‘死’于心梗。
其实我没死。
我躲起来了。
因为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沈念的手在发抖。
陈国栋没死。
他躲起来了。
她继续往下看。
“我收养的儿子陈志远，是李薇生的。我一直不知道李薇是干什么的，直到退休前，我查到一个案子，发现李薇跟一个叫‘老爷’的人有联系。
‘老爷’是谁？我查了三年，只知道他权力很大，关系很深。
他杀了我很多同事。刘三是其中一个。
我假死，就是为了继续查他。
如果你找到这本笔记，说明你已经接近真相了。
‘老爷’就在你们身边。
他看着我写的每一个字。”
最后一句话让沈念头皮发麻。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公墓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
老吴接过笔记本，继续翻。后面是详细的调查记录，人名，日期，地点。
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地址。
“如果我还活着，我在这里。”
老吴把地址记下来。
“去找他。”
地址在郊区的一个村子里，离公墓不远。
他们开车过去，找到那间破旧的平房。门虚掩着，推开来，屋里空无一人。
但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刚走。”老吴说。
沈念四处查看。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报纸，都是关于拐卖儿童和洗钱案的报道。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笔还开着。
她走过去，看见笔记本上写着一行字：
“他们来了。我得走了。
记住，‘老爷’是……”
后面被涂掉了。
沈念把笔记本翻过来，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一张合影，十几个人，都穿着警服。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送给我最信任的战友们。”
沈念翻过来，仔细看那些人脸。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照片角落里，一个年轻警察的脸，让她觉得眼熟。
那眉眼，那轮廓……
像一个人。
像老吴。
她抬起头，看着老吴。
老吴也看着她。
“怎么了？”
沈念把照片递给他。
“这个人，是你吗？”
老吴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摇头。
“不是我。我从来没当过警察。”
“那他是谁？”
老吴仔细看了看。
“不认识。但长得是挺像我。”
沈念盯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她想起刘三死之前，唯一联系过的人。
想起陈律师说，有人一直在监视他们。
想起方世雄说，那个打电话的人是他安排的，可那个人至今没出现。
如果那个“人”一直在他们身边……
手机响了。
是赵桂香。
“沈姐，小舟和小宝被人接走了！”
沈念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谁接的？”
“一个男人，说认识你，说是你让他来接的。小舟认识他，就跟着走了。”
“小舟认识？谁？”
“他说他叫……吴叔叔。”
吴叔叔。
老吴。
沈念抬起头，看着老吴。
老吴正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好像在打电话。
她慢慢走过去。
老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吴，而是另一个人。
“沈念，”他轻声说，“对不起。”
沈念盯着他。
“是你？”
老吴没说话。
“你是‘老爷’？”
老吴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点解脱。
“我不是‘老爷’。我只是替他办事的。”
沈念往后退了一步。
“小舟和小宝呢？”
“很安全。只要你配合，他们不会有事。”
“你想怎么样？”
老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不忍。
“我想让你停手。别再查了。”
沈念摇头。
“陈志远死了，李薇被抓了，陈国栋在逃。你停手，他们就能活。”
“谁？”
“你儿子，还有小宝。”
沈念的心揪紧。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我说了，很安全。只要你答应不再查，我就放了他们。”
沈念盯着他。
“为什么？”
老吴沉默了几秒。
“因为再查下去，死的人会更多。”
“‘老爷’是谁？”
老吴摇头。
“我不能说。”
“那你让我怎么信你？”
老吴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视频电话，然后递给她。
屏幕上，小舟和小宝坐在一个房间里，看起来没事。小舟对着镜头说：
“妈，我们没事。吴叔叔说你会来接我们。”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
“小舟，你们等着，妈马上来。”
视频断了。
老吴收回手机。
“你看到了，他们没事。现在，你做个选择。”
沈念看着他。
“我选择查到底。”
老吴愣住了。
“你疯了？”
“我没疯。”沈念说，“我查了十年，死了这么多人，刘三，陈志远，还有那些孩子。现在你让我停手，我停不了。”
老吴盯着她，眼神复杂。
“你不怕他们死？”
“我怕。但如果我停了，还会有更多孩子死。他们不会放过小舟的，也不会放过你。”
老吴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
沈念没说话。
老吴叹了口气，把手机递给她。
“拿着。”
沈念愣住了。
“什么意思？”
“地址在里面。去接他们吧。”
沈念不敢相信。
“你……”
“我反悔了。”老吴苦笑，“我本来以为我能下得去手，但我做不到。小舟叫我吴叔叔，小宝叫我叔叔。我看着他们长大……”
他顿住了。
沈念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谢谢你。”
老吴摇头。
“别谢我。‘老爷’不会放过我的。你快走吧。”
沈念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你跟我们一起走。”
老吴愣了一下。
“什么？”
“你帮了我们，他们不会放过你。跟我们一起走。”
老吴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念，你真是个好人。”
他跟着沈念出了门。周明还在外面等着，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沈念说：“快开车。”
周明发动引擎，车冲出去。
沈念打开手机，看着那个地址。
在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里。
又是工厂。
车开了半小时，到了地方。
是一个废弃的仓库，门虚掩着。沈念冲进去，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小舟！小宝！”
没有人回答。
老吴脸色变了。
“不对，刚才他们还在。”
沈念四处查看，在地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拿起来，上面写着：
“沈念：
你来晚了。
你儿子我带走了。
想见他，拿陈国栋来换。
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
——老爷”
沈念的手在发抖。
老吴站在她身后，脸色惨白。
“他换了地方。”
沈念回头看着他。
“你跟他联系的时候，他在哪儿？”
老吴摇头。
“我不知道。他一直用电话指挥我。”
沈念盯着那张纸条。
陈国栋。
要拿陈国栋换小舟。
可陈国栋在哪儿？
她想起那间空屋，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他刚走。
也许，他还在附近。
她冲出门，四处张望。远处，一个人影一闪，消失在树林里。
她追过去。
老吴和周明跟在后面。
追了很远，终于在一个山坳里追上了那个人。
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破旧的衣服。
他回过头。
正是照片上的陈国栋。
他看着沈念，叹了口气。
“你还是找来了。”
沈念喘着气。
“陈叔，小舟被抓走了。‘老爷’要拿你换他。”
陈国栋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他一直想抓我。我躲了三年，还是躲不掉。”
沈念看着他。
“你能帮我吗？”
陈国栋沉默了几秒。
“帮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抓住‘老爷’之后，让我亲手杀了他。”
沈念愣住了。
老吴在旁边说：“陈叔，这是犯法的。”
陈国栋笑了，笑得很凄凉。
“我当了三十年警察，抓了多少坏人，最后连自己儿子都保不住。”
“你儿子？”
“刘三。”陈国栋说，“他是我儿子。”
沈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三是他儿子？
“他姓刘，我姓陈，没人知道我们是父子。我让他去卧底，结果他死了。”
陈国栋的眼泪流下来。
“我要亲手替他报仇。”
沈念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传来警笛声。
陈国栋抬起头。
“他们来了。”
沈念回头，看见几辆车正往这边开过来。
陈国栋看着她。
“你走吧。我来拖住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你想救你儿子，就得活着。”
他推了她一把。
沈念和老吴、周明往树林里跑。
跑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国栋站在山坳里，面对那些开过来的车，一动不动。
枪声响起。
她闭上眼睛，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