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沈念把小舟紧紧抱在怀里,盯着门口那个女人。
李薇站在那儿,高跟鞋在昏暗的走廊里闪着暗光。她慢慢走进来,每一步都很稳,像走在自家客厅。
“别碰他。”沈念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李薇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体,跟十年前在必胜客窗外看见的一模一样。
“沈念,咱们终于见面了。”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早就想见你,一直没机会。”
周明往前跨了一步,被沈念拦住。
“你给他打的什么?”沈念指着床头柜上的针管。
“胰岛素。”李薇轻描淡写地说,“他有点高血糖,我帮他降降。”
“放屁!”周明骂道,“你想杀了他!”
李薇看了他一眼,眼神像看一只聒噪的虫子:“周明,你爸活着的时候最讨厌你多管闲事。死了你还是这德性。”
周明的脸涨得通红,冲上去想动手。沈念喝住他:“别碰她!她巴不得你动手,她就能报警了。”
李薇拍拍手:“聪明。难怪能把儿子找回来。”
沈念盯着她,一字一句:“小舟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你十年前把他从我身边偷走,养了十年,现在还想杀他?”
“偷?”李薇的笑容冷下来,“沈念,你搞清楚,这孩子是我买的。我花了三万块,真金白银。你呢?你为他花过什么?”
“我是他妈!”
“他妈?”李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生了他,然后呢?你养过他吗?你管过他吗?你让那个窝囊废周建国把他从你身边抢走,一个月见两次面,这叫当妈?”
沈念浑身发抖。
“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李薇的声音突然拔高,“我一个人带着他,伺候他吃喝拉撒,供他上学看病,我容易吗?你呢?你在哪儿?你除了满世界贴寻人启事,还会干什么?”
“你还有脸说?”沈念抱着小舟站起来,“是你把他偷走的!是你毁了他的人生!”
“我毁了他?”李薇冷笑,“我给了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衣服!他跟着我,比跟着你强一百倍!”
小舟在沈念怀里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李薇,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
“妈……”
李薇的表情变了。她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子轩,到妈这儿来。”
小舟往沈念怀里缩了缩。
“子轩?”李薇的声音冷下来,“我叫你过来。”
小舟摇头。他把脸埋进沈念胸口,肩膀抖着。
李薇的脸彻底沉下来。
“行,你行。”她指着小舟,“我养你十年,就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周明在旁边冷笑:“你养他?你是把他当工具使。当年你接近我爸,就是为了钱。现在我爸死了,你想分遗产,发现他可能不是我爸亲生的,就想灭口。”
李薇转向他,眼神阴冷:“你懂什么?”
“我懂你。”周明往前走了一步,“我查过你。李翠芳,河南周口人,2005年因拐卖儿童判刑三年。出狱后改名换姓,买了这个孩子当敲门砖,接近我爸。你那个什么儿子小宝,根本不是亲生的,是买的,后来死了。你为了掩饰,又买了一个,就是小舟。”
李薇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小宝?”
“我知道的多了。”周明从兜里掏出手机,“我这儿有刘三的录音,他把当年怎么卖孩子给你的事全说了。还有那个老宅地下室关着的小孩,现在在我手上。李薇,你完了。”
李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会怕?”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沈念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把枪。小巧,银色,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周明往后退了一步。
李薇把枪口对准他:“录音删掉。”
周明没动。
“我数三下。”李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点菜,“一。”
周明的手指动了动。
“二。”
他掏出手机,删掉录音,把手机扔在地上。
李薇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沈念。
“把孩子给我。”
沈念把小舟抱得更紧。
“给我。”李薇的枪口对准她,“我不想杀人,你别逼我。”
“你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跑?”李薇笑出声,“沈念,你知道我这十年存了多少钱吗?三千万。够我在国外活一辈子。我今天晚上就走,谁也拦不住。”
“小舟呢?”
“他?”李薇看了小舟一眼,“他得跟我走。他是我儿子,户口本上写着的。你抢不走。”
“他不是你儿子!”
“法律上是。”李薇往前走了一步,“所以你给我放手。”
小舟忽然抬起头,看着李薇。他的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还是很涣散。
“你……不是我妈妈。”他一字一句地说。
李薇愣住了。
“你骗我。”小舟继续说,“你说我妈妈不要我了,你骗我。”
李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子轩,你听我说——”
“我不叫子轩。”小舟的声音突然大了,“我叫小舟!周舟!我妈妈叫沈念!”
李薇的枪口抖了一下。
沈念的眼泪流下来。她抱着小舟,一遍遍地说:“妈妈在,妈妈在,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了。”
李薇盯着他们,眼神从阴冷变成疯狂。
“好,好。”她举起枪,“既然你这么想认妈,那就跟你妈一起死吧。”
扳机扣动的声音。
枪没响。
李薇愣了一下,又扣了一下。
还是没响。
门突然被撞开,老吴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根铁棍。
“放下枪!”
李薇转身对准他。老吴一棍挥过去,打在她手腕上,枪飞出去,落在地上滑到墙角。
周明扑过去,一脚把枪踢开。
李薇捂着手腕往后退,撞到墙上。她瞪着眼睛,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你们……”
老吴掏出手机,拨了110。
“警察马上到。”
李薇忽然笑了。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能赢?”
沈念看着她。
“我养了他十年,十年。”李薇指着小舟,“你知道这十年他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都对他做过什么吗?”
沈念的心揪紧了。
“他六岁的时候发高烧,我不送医院,让他在家扛着。我想让他病死,死了就没人知道我买孩子的事了。结果他没死,烧了三天,脑子烧坏了。”
沈念的手在发抖。
“他不记得以前的事,正好。我告诉他我是他亲妈,他信了。我让他叫谁爸他就叫谁爸,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李薇笑得狰狞,“你知道他怎么叫我吗?妈妈。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说妈妈晚安。我听着就想吐。”
小舟的脸埋在沈念怀里,肩膀抖得厉害。
“还有呢。”李薇继续说,“周建国那个傻逼,真以为他是亲生的。我让他叫我儿子什么?子轩。周子轩。多好听的名字。他死了都不知道,这儿子根本不是他的种。”
周明的脸色铁青。
“你……”
“我什么?”李薇冷笑,“你们周家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几个臭钱?我伺候周建国三年,跟伺候狗一样。他喝醉了打我,我忍着。他在外面找女人,我忍着。我图什么?图他死了能分点遗产。”
她看着周明,眼神里全是恨意:“结果你妈那个贱人,带着你跟我争。争就争,我有子轩,他是婚生子,法律上他该得一份。可你们非得查什么DNA,非得证明他不是亲生的。”
“所以你要杀他。”沈念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杀他,他也会指认我。”李薇说,“他最近不对劲,老是做噩梦,老是问以前的事。我知道他想起什么了。我不能留他。”
远处传来警笛声。
李薇听见了,笑容慢慢收起来。她靠着墙,看着沈念怀里的孩子。
“我养了你十年。”她轻声说,“你一点不念我的好。”
小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李薇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算了,算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
老吴守在门口,周明捡起枪,退到窗边。沈念抱着小舟,一动不动。
李薇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有件事,你们不知道。”
没人接话。
“小宝。”她说,“我那个儿子,不是买的。”
周明愣了一下。
“那是我亲生的。”李薇的声音低下去,“2006年生的,是我在牢里生的。”
沈念盯着她。
“出狱后我带着他,一个人,没钱,没工作。他两岁的时候发高烧,我没钱送医院,扛了三天,烧死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从那以后,我就想,我一定要有钱,一定要有很多很多钱。钱能救命。钱能让我的孩子不死。”
她看着小舟。
“我买他的时候,他跟小宝差不多大。我以为……”她顿住了。
“我以为养着养着,就真成我儿子了。”
警笛声在楼下停住。脚步声咚咚咚地往上涌。
李薇看着小舟,最后说了一句:
“子轩,妈走了。”
门被撞开,警察冲进来。
李薇被按倒在地,双手反剪到背后。她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盯着小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小舟也看着她。
直到她被拖出门,他才把脸埋回沈念怀里。
“妈妈。”
“妈妈在。”
“我想回家。”
沈念的眼泪掉在他头发上。
“好,妈妈带你回家。”
急救人员把小舟抬上担架。沈念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那个针管还在床头柜上。
她走过去,拿起针管,对着灯光看了看。残留的液体在管壁上滑动。
她把它装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老吴跟在她身后,低声说:“那个针管,是证据。”
“我知道。”
“你……”
“我想留个纪念。”沈念说。
老吴没再说话。
救护车开往医院,警车开往派出所。沈念坐在救护车里,握着小舟的手。他的手很凉,脉搏很弱,但还有。
活着。
她儿子还活着。
到医院的时候,小舟被推进抢救室。沈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老吴和周明站在旁边。
周明递给她一根烟,她接了,没点。
“她会判多少年?”
“拐卖儿童,非法拘禁,故意杀人未遂,非法持有枪支,”周明数着,“够她坐一辈子牢。”
沈念点点头。
“刘三呢?”
“跑了,但跑不远。”老吴说,“我已经把他位置发给警方了。”
沈念没说话。她把那根烟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情况稳定了,胰岛素过量,但送得及时,没有造成永久性损伤。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沈念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老吴扶住她。
“谢谢你。”她说。
老吴摇摇头。
小舟被推出来,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睁着。看见沈念,他伸出手。
沈念握住那只手。
“妈妈。”
“嗯。”
“我做梦了。”
“什么梦?”
“梦见小时候,你带我去吃烤红薯。”
沈念的眼泪又掉下来。
“那个卖红薯的老爷爷还在吗?”
“在。”
“我想去吃。”
“好,等你好了,妈妈带你去。”
小舟笑了。
那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沈念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傍晚。农贸市场门口,老张的烤红薯摊,小舟说妈妈我想吃红薯。
十年了。
她终于可以回答他:好。
手机响了。
沈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桂香。
她接起来。
“沈姐,”赵桂香的声音很急,“小虎不见了。”
沈念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刚才有人敲门,说是物业查水表。我没多想就开了门。那人进来就把我打晕了,醒过来小虎就不见了。”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正在查。”赵桂香的声音在发抖,“沈姐,会不会是李薇的人?”
沈念看着病床上的小舟。
李薇在拘留所里。她的人?她还有谁?
她忽然想起那个光头男人。
那个被绑在老宅椅子上的光头男人。
她把他给忘了。
“那个看门的。”她对老吴说,“李薇的同伙。”
老吴脸色变了。
“他跑了。”
沈念攥紧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小虎在哪儿?
那个被李薇关了不知多久的孩子,那个说“有一个姐姐给我吃糖”的孩子,那个攥着她衣角不肯松手的孩子。
他又被人带走了。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沈念接起来。
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喘着粗气:
“沈念是吧?你儿子在我手上。”
“小虎?”
“什么小虎?”男人愣了一下,“你儿子,周舟。在我手上。”
沈念看着病床上的小舟。
“你放屁,我儿子在我身边。”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妈妈!妈妈救我!”
沈念的血液凝固了。
那不是小虎的声音。
那是……
那是另一个孩子。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