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的尸体在周四清晨被一个拾荒者发现,地点是老码头区以东两公里的防波堤尽头。尸体面朝下卡在消波块之间的缝隙里,涨潮时腰部以下浸在海水里,退潮后露出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手指和一张被鱼蟹啄食得难以辨认的脸。海文市警局的初步调查报告写的是“意外溺水”,报告末尾附了一张现场照片——尸体的左手手腕上,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旧伤疤在泡胀的皮肤上仍然清晰可辨。
艾萨克在办公室里看到这份报告时,窗外正下着细密的小雨。他用手指划过屏幕上的现场照片,在卢卡斯左手那道疤痕的位置停住。他见过这道疤,在他们第一次面对面的那个傍晚,卢卡斯将双脚搭在他的办公桌上,翻着卷宗,手腕上的疤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现在这条河床被海水重新填满了,而卢卡斯的女儿还躺在仁爱医疗中心的病房里,等待一颗永远不会自己到来的心脏。
“不是意外。”
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艾萨克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雨水从她的短发末梢往下滴。她大约四十岁,脸型瘦削,颧骨很高,眼底带着一种长期缺少睡眠留下的青灰色。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合上的黑色雨伞,左手提着一个防水的公文袋。
“我叫艾娃·索伦森。”她走进办公室,没有等艾萨克邀请,径自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是仁爱医疗中心的心胸外科主治医生。卢卡斯·阿科斯塔是我女儿的主治医生推荐的会计师。”
艾萨克将手机屏幕按灭,推到一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卢卡斯给我的应急联系方式。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来找一个叫艾萨克·福克纳的律师。他说你是唯一不会把我赶出去的人。”艾娃打开公文袋,从里面取出一沓用塑料防水袋密封的文件,“这些是我过去两年在仁爱中心记录的内部手术数据。我做了一件可能毁掉我职业生涯的事——我把每一台来源不明的手术都记录了下来。”
艾萨克接过文件。防水袋里的纸张微微泛潮,带着海风侵蚀的咸涩气味。第一页是一份手术记录表,日期是一年零三个月前,患者编号以GY开头,手术类型是“多器官联合获取”,供体来源一栏填写的是“自由之翼人道主义遗体捐赠项目”。记录表最下方有一行用红笔添加的手写备注,笔迹急促潦草:“供体人院时仍有自主呼吸,未达到脑死亡标准。博齐·卡瓦略口头指示可以开始麻醉。我拒绝参与。手术由博齐与另一名未登记的外科医生完成。”
艾萨克抬起头:“另一名未登记的外科医生?”
“爱德华·科恩。”艾娃说出这个名字时,嘴唇轻微颤抖了一下,“仁爱中心没有这个人。他不在海文市医师协会的名册上,不在联邦医疗执照数据库里,甚至不在马尔切洛合众国的入境记录里。但他每个月至少来一次仁爱中心的手术室,每一次都是深夜,每一次手术对象都是GY编号的患者。他从不和任何护士说话,来的时候戴着手套,走的时候不留任何签字。”
爱德华·科恩。埃利亚斯·克罗姆。主教的独子。那个把洛琳的骨架卖给北马尔切洛收藏家的人。
“你见过他的脸吗?”
“没有。他永远戴着外科口罩和手术帽。但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是旧伤。手术记录上他的手套尺码是七号半,比成年男性的平均尺码小一码。博齐在他的手术台前表现得像学生跟在导师身后——博齐是整个仁爱中心的外科主任,但他在这人面前连下刀的角度都要先请示。”艾娃停顿了一下,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这是两个月前我在停车场拍到的。他那天做完手术出来,下着雨,他摘口罩点烟的瞬间。”
照片是从车窗内偷拍的,构图歪斜,画面颗粒粗糙,但仍然能看清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侧脸。他的嘴唇很薄,鼻梁高而窄,右侧眉骨上方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他右手夹着烟,虎口处的确有一道深色的伤疤,像被某种钝器撕裂过又愈合的痕迹。
艾萨克将照片放在办公桌上,与手机屏幕上卢卡斯的现场照片并排。两个画面之间隔着十一年的时光、四个人的死亡和一条贯穿了海文市整个精英阶层的器官走私链。“卢卡斯死前最后一条发给我的信息是在周三晚上十一点。他说他查到了埃利亚斯·克罗姆在北马尔切洛的第五个诊所地址。然后他的车就在码头区被追尾,目击者说肇事车辆是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撞完之后没有停下,直接倒车又碾了一次。”
“维克多·雷恩的人。”艾娃说。
“或者桑切斯上校的人。维克多管地面,桑切斯管港口,两者在老码头区的行动范围是重叠的。”艾萨克翻动艾娃带来的手术记录,每一页都是一条命。有些手术被标注了“供体存活率零”,意味着患者在手术结束前就已经死亡。有些则标注了“术后存活四十八小时”,意味着患者在被摘取了部分器官后,带着残缺的身体在重症监护室里又煎熬了两天。
“你记录这些数据的时候,博齐知道吗?”
“不知道。我用了仁爱中心麻醉记录系统的备份端口,那个端口是五年前系统升级时遗留的漏洞,只有三个麻醉医生知道它的存在。我就是其中之一。”艾娃说着,将一张纸条推过桌面,“但这个漏洞在上周被修复了。IT部门说接到了博齐亲自签发的系统安全审计指令。他现在在查谁用过这个端口。”
艾萨克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时间:下周一,下午四点,联邦第九巡回区医疗伦理委员会海文市分会的季度审查会议。博齐·卡瓦略作为仁爱医疗中心的代表将出席并作证。这是他在公开场合出现的最固定的行程。
“你想让我在审查会议上做什么?”艾萨克放下纸条。
“做卢卡斯没来得及做的事。”艾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备份的手术录像。博齐不知道仁爱中心的手术室监控系统有一个独立的离线存储模块,那个模块是我在设备采购时特意加进去的。三台手术的完整录像——包括爱德华·科恩的脸、他的手、他下刀的方式。如果有任何一个人能在公开场合播放这些视频,仁爱中心的行医执照会在当天被吊销。”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艾萨克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比刚才更大了,雨水顺着窗玻璃淌下来,将对面建筑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色的色块。街道上有人在跑,头顶盖着报纸或公文包,每一个奔跑的人都在用不同的姿势躲避同样的雨。
他想起卢卡斯第一次来找他时说的话——“我需要你,因为你是干净的,你有愤怒的资格。”现在卢卡斯死了,而卢卡斯的女儿还在医院里等待一颗心脏。那颗心脏可能已经长在某个GY编号的供体胸腔里,正在冷库的冷藏柜中被人填写转运单。
“索伦森医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没有回头,“卢卡斯在死之前被跟踪了至少三天。维克多的人知道他在查什么,也知道他和你之间有联系。但他们没有动你。”
“你想说什么?”
“他们需要卢卡斯死,因为他的账本可以直接指向主教和韦恩。但他们不杀你,因为你是手术室里的人,你记录的东西最多只能指控博齐。而博齐在他们眼里是可以被替换的——就像安德烈亚斯可以被替换成圣克里斯托弗岛的下一个教区主管。”艾萨克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你带来的视频和手术记录,在法律上不足以扳倒主教。它可以毁掉仁爱中心,但自由之翼基金的牌照可以挂在另一家医院下面重新开业。圣钉兄弟会在海文市拥有六家附属医疗机构,仁爱只是其中最大的一家。砍掉一个,长出六个。”
艾娃的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更苍白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公文袋的边缘,骨节突出。“那你需要什么?”
“爱德华·科恩的真实身份的法律证据。不是视频,不是照片,不是匿名账户的转账记录。是能证明爱德华·科恩与埃利亚斯·克罗姆是同一个人的直接证据——出生记录、护照申请文件、指纹比对、DNA匹配。任何一样能在法庭上不被质疑的证据。”
“那种东西不会出现在医疗系统里。”
“但它会出现在圣克里斯托弗岛的离岸信托银行里。”艾萨克坐回桌前,“埃利亚斯·克罗姆的信托账户需要定期做生物特征验证。岛上那家银行的终端有一项服务,虹膜扫描加密存储。如果能进入那个数据库,就可以把埃利亚斯·克罗姆的虹膜与爱德华·科恩在仁爱中心手术室留下的任何生物痕迹做比对。”
“你打算怎么进入银行的加密数据库?”
艾萨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拉开抽屉,取出马库斯交给他的那个移动硬盘,插入电脑。硬盘里的文件目录在屏幕上展开,他用搜索功能定位到一份标着“信托担保协议”的PDF。打开后,协议的最后一页有一个签名栏,担保人签字处是塞巴斯蒂安·克罗姆的花体签名,签名下方压着一枚指纹印,是当年签署协议时用印泥按上去的,纹理清晰可见。
“这是在总堂签的担保协议。指纹是塞巴斯蒂安本人的。”艾萨克将屏幕转向艾娃,“银行数据库的访问需要双重认证——生物特征加密码。塞巴斯蒂安不会亲自去岛上做虹膜扫描,但他每年会更新一次信托担保,每次更新都需要重新按指纹。下一次更新日期是下周五,地点是海文市总堂的地下圣器室。那里有一台与圣克里斯托弗银行直连的加密终端,玛格丽特·唐恩上次带我进入时,我在经过甬道时看到了那台终端的屏幕保护程序。”
“你要黑进那台终端?”
“不。”艾萨克关掉硬盘,将它放回抽屉,“我要在指纹采集器上做一层硅胶覆膜。塞巴斯蒂安按指纹的时候,硅胶会提取他的指纹三维模型。然后用同样的覆膜技术,我们可以把指纹复制在圣克里斯托弗岛那台终端的扫描器上,绕过第一次生物认证。第二次认证是虹膜,那个我需要在岛上现场解决。”
艾娃盯着他,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一个条理清晰的律师还是一个已经跨过理智界限的疯子。然后她缓缓地说:“下周五之前,你会出现在总堂的地下圣器室里吗?”
“当然。”艾萨克说,“玛格丽特上周发给沃斯航运的邀请函,下周五晚上有一场‘自由之翼季度捐助者闭门答谢会’,地点是地下圣器室。参会者名单里有康拉德·沃斯的名字。”
“维克多的人已经看到你和马库斯在老码头碰面了。你确定他们还没有识破你的身份?”
“他们识破了。”艾萨克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袖口磨白的旧大衣,“问题不在于他们知不知道我是假的。问题在于,塞巴斯蒂安需要康拉德·沃斯的航运公司来完成中转站的审批,而韦恩需要在港口审计结束之前有一个活着的沃斯站在他身边。真相在这个阶段对他们来说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现金流。”
他穿上大衣,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索伦森医生,卢卡斯死的那天晚上,他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末尾提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给你女儿的医疗账户里存了一笔钱,足够她等不到仁爱中心的排期就去海外做手术。那笔钱是从他帮自由之翼基金做假账的佣金里一分一分扣出来的。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不肮脏的事。”
艾娃坐在那里,雨声填满了所有沉默的空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开始轻微而持续地抖动。
艾萨克关上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海文市的天空阴沉得像一块被反复使用的裹尸布。他掏出手机,看到马库斯发来的消息:“维克多今早派人去了戈登城大学,查我实验室的样本进出记录。他在找你的破绽。小心。”
第二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博齐刚发邮件让我下周一把最新一批A级骨骼评估报告交上去。名单里有艾琳·阿科斯塔。她的骨骼美学等级被预评为A-,备注是‘未成年骨骼,完整度极高,稀缺性溢价百分之四十’。”
艾琳·阿科斯塔。卢卡斯的女儿。八岁。先天性心脏病。骨骼美学等级A-。
艾萨克将手机放回口袋,撑开伞走进雨中。伞面是黑色的,在灰蒙蒙的街景里像一个移动的小型坟冢。他走过哥伦拜恩大街那家报摊时,今天的《海文论坛报》头版标题是“圣钉兄弟会宣布新一轮移民救助计划:自由之翼基金获联邦慈善免税延期”。配图是塞巴斯蒂安主教和韦恩局长在总堂台阶上握手,身后一群被释放的移民举着写有“感谢自由之翼”的标语牌。
画面里那些移民的笑容,灿烂得像被排练过。
艾萨克收起报纸,继续走。他要去三个地方:一家工业硅胶供应商、一家监控设备黑市店铺,以及老码头区维克多·雷恩用来储存冷链物资的三号仓库。按照卢卡斯生前最后一份情报,三号仓库的地下层有一间维克多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保险室,里面存放的不仅是武器和现金,还有过去五年所有冷链运输的记录——包括每一次器官转运的发货时间、车牌号、接收人签名和桑切斯上校签发的免检放行章。
卢卡斯说过,这座城市的罪恶像地层一样沉积了三十年。你能挖多深,就能发现多深的黑暗。
而他,艾萨克·福克纳,已经挖到了这一层的底部。
再往下,就是复仇的蓄水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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