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里斯托弗岛离岸信托银行的注册地址是一栋刷着白墙的三层小楼,坐落在岛上唯一一条柏油路尽头,门廊上挂着一块铜牌,字迹已被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银行没有实体营业厅,所有业务通过一台加密终端完成,终端设在二楼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墙上的唯一装饰是一幅褪色的圣钉兄弟会创始人奥古斯丁·瓦尔修士的版画肖像。
艾萨克在周三凌晨五点抵达这座岛。选择这个时间并非出于谨慎,而是因为卢卡斯查到的航班信息显示,盖乌斯·韦恩将于同一天傍晚乘私人直升机前往湾区会所,在此之前,他会在中午经停圣克里斯托弗岛,与岛上教区负责人进行例行的“物资结算”。
留给艾萨克的时间窗口只有整个上午。
他在银行终端上以洛琳的受洗编号开立账户时,屏幕弹出了一条自动提示:该编号关联的原始身份已被标记为“休眠”。他盯着“休眠”这个词,想起芯片档案里妹妹的手术记录单上那个同样委婉的词——“收获”。圣钉兄弟会的内部术语体系里,没有死亡,只有库存状态变更。
账户开通完毕,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提前填好的支票,金额是他全部积蓄的百分之九十,存入账户。转账备注栏里他写了两个字:首付。
离开银行时,岛上开始下雨。热带雨林的雨来得毫无征兆,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响声。艾萨克沿着一条泥泞小道走向岛上的教区医疗站,那是一座由圣钉兄弟会运营的白色建筑,入口处挂着两行标语:“凡劳苦担重担者,到我这里来。”
他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候诊区坐着十来个本地居民,皮肤被日晒和营养不良烙成统一的暗褐色。接待台后面的护士抬起头,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我找教区主管。”艾萨克说。
“主管正在查房,您需要预约——”
“告诉他是康拉德·沃斯。仁爱医疗中心的博齐·卡瓦略医生派我来的。”
护士的微笑僵了一下,然后她迅速走进身后的走廊。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矮胖男人快步走了出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沃斯先生!博齐上周就通知我们您可能会来。我是安德烈亚斯医生,这里的教区主管。”他伸出手,手掌湿冷,握住艾萨克手指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多了三秒,“中转站的事我全力支持。岛上的冷链设备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码头那边的审批通过。”
“我想看一下设备。”艾萨克说。
安德烈亚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当然。这边请。”
他们穿过一道标着“仅供工作人员”的门,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病房,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躺着的病人,大多数是老年人,身上连接着各种管子。走到走廊尽头,安德烈亚斯用密码和虹膜扫描打开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房间约有二百平方米,四壁贴着无菌白瓷砖,正中摆放着两排不锈钢手术床,每张床边配有心肺机和全套生命维持监控设备。房间最深处是一整面冷藏柜,分上下四层,每层门上贴着标签:心脏、肝脏、肾脏、肺叶。冷藏柜旁边是一台高速离心机和一台便携式器官灌注装置,设备上的制造商标签被撕掉了,但艾萨克认得那个型号——它在博齐的采购清单上出现过。
“所有设备都经过仁爱医疗中心的技术认证。”安德烈亚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从收获到转运,我们可以在四小时内完成全部流程。器官灌注液用的是最新的KPS-3配方,缺血耐受时间是传统配方的两倍。”
“库存目前有多少?”
“不多,岛上人口本来就少,加上最近联邦加强了出入境管控,货源确实紧张。目前我们只保留了十四个活体供体,都在观察病房里。器官库存上周刚清过一批,发往仁爱中心的十二个A级单位已经送达。”
艾萨克走近那排冷藏柜,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着不锈钢容器,每个容器上贴着一枚蓝色标签,上面印着自由之翼基金的标志和一行编号。编号格式与冷库档案完全一致。他在其中一枚标签上看到了那个前缀:GY-A-0907。
那是洛琳档案里出现过的批次代码开头。
“这些编号是怎么生成的?”他问。
“受赠人受洗编号加上身体评估等级和序列号。”安德烈亚斯毫无防备地回答,“系统自动生成,确保每一份收获都能追溯到原始档案。主教强调过,圣钉兄弟会的运作必须像银行一样精确。”
像银行一样精确。艾萨克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想起云端会所的雪茄房,想起玛格丽特递过来的名片背面那句拉丁文——金钱没有臭味。
“带我去观察病房。”他说。
安德烈亚斯犹豫了。“沃斯先生,观察病房里的供体正在术前准备,按照博齐医生的规定,术前四十八小时内不接待非医疗人员探视——”
“安德烈亚斯医生,”艾萨克转向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压实的雪,“主教之所以派我来,是因为下季度的审计将由第三方独立机构执行。如果我不在审计开始前亲自核实每一项流程的合规性,而审计组发现了不符合人道主义标准的操作,那么背锅的人不会是主教,不会是博齐,也不会是韦恩局长。”
他停顿了一下,让下一句话的重力充分作用在对方的沉默里。
“会是你。”
安德烈亚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十秒钟后,他点了点头。
观察病房被设在建筑的更深处,需要穿过第二道电子门禁。门打开的瞬间,艾萨克闻到了一股气味。那是消毒液无法完全覆盖的气味,来自十几个长期卧床的人体,混合着尿袋的氨味、被褥的潮气以及某种更微弱的、属于恐惧的信息素。
十四张病床排成两列,每张床上的病人手腕上都系着塑料编号带。有人睁着眼睛盯天花板,有人在昏睡中发出粗重的呼吸声,有人侧过脸看向门口,目光里已经失去了被称为“希望”的灼烧痕迹。
艾萨克缓缓走过这些病床,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第五张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皮包骨头,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她的床头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笔迹稚拙,歪歪扭扭地用西班牙语写着“妈妈生日快乐”。
“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移植。”安德烈亚斯在后面低声说,“评估等级从A降到了C,我们已经把她移出了待收获名单,但博齐说留着浪费资源,让直接处理掉。”
“处理?”
“就是拔管。”
艾萨克没有回应。他继续往前走,在第十张床前停了下来。床上的病人是一个老年男子,头发全白,呼吸微弱,口鼻上扣着氧气面罩。床尾的电子监护屏上,心率在六十左右缓慢波动。
“这个呢?”
“巴勃罗。七十二岁,A级肝脏和眼角膜。他的伴侣已经交过保释金了,但韦恩局长那边还没批准释放。博齐的意思是等器官取了再释放,反正他这把年纪,死在手术台上也可以归入并发症正常死亡率。”
伴侣交过保释金。博齐的意思是等器官取了再释放。
艾萨克将手插进西装口袋,指腹触碰到洛琳贺卡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鸽子轮廓。他没有再看安德烈亚斯,而是盯着巴勃罗床尾监护屏上那条正在一点点衰减的绿色心率线。
“你在这里工作了多久?”他问。
“九年。”安德烈亚斯回答。
“九年里,有没有人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安德烈亚斯没有回答。艾萨克转过身,看到那个矮胖男人的额头上汗珠密布,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有两个。一个是评估等级始终太差,被博齐判定不值得浪费麻醉药。另一个是评估等级极高,但手术当天早上死了——真正的心脏骤停,不是我们操作的。那次的亏损让主教很恼火。”
艾萨克走出观察病房时,雨已经停了。岛上的太阳从云层缝隙间倾泻下来,将地上的积水照得反光刺眼。他沿着泥泞小道走向码头方向,经过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榕树时,他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给卢卡斯发了一条消息。
“岛上医疗站的供体编号全部与自由之翼基金档案匹配。传你一份新的照片包,一共十四人。确认艾莉诺和萨米尔是否在名单内。”
发送完毕后,他在榕树下站了片刻。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某种腐烂有机物的气味——那是岛背面垃圾焚烧炉正在运行的味道。马库斯修士提到过的焚化炉。巴勃罗之前那些被“处理”掉的C级供体,大概就是从那个烟囱里飘散出去的。
中午十二点十分,艾萨克回到码头候船室,坐在长椅上,隔着玻璃窗观察私人停机坪的方向。十二点二十三分,盖乌斯·韦恩的直升机降落了。那架贝尔429机身喷涂着移民局的鹰徽,降落时的气流吹得停机坪周围的热带灌木剧烈摇摆。
韦恩下了飞机,一个人,没有带随从。他径直走向教区医疗站的白色建筑,步伐很快,夹在腋下的黑色公文包随着走动有节奏地摆动。艾萨克看了看表。现在是十二点二十五分,韦恩预计在三点前离开飞往湾区。他有大约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完成自己计划中的下一步。
但他必须先等韦恩进入建筑,等安德烈亚斯开始汇报工作,等他们的注意力被财务数据完全占据。
十二点五十分,艾萨克站起来,再次走向医疗站。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建筑侧面,用卢卡斯三天前发给他的通用通行码刷开了员工通道。
走廊里空无一人。工作人员大概都在休息室吃午饭,剩下的要么在观察病房值班,要么在安德烈亚斯的办公室里陪局长开会。艾萨克沿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那扇标着“档案室”的门。
岛上的档案室比总堂的小得多,只有两排密集架和一张铁皮办公桌。他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快速翻阅架上的文件夹。大部分是常规的医疗记录,但第三排第二层放着一只上了锁的铁盒。他用修表工具撬开锁舌,盒子里是安德烈亚斯的私人工作日志。
翻到最近一年的记录时,艾萨克的手指停住了。
八月十四日:收到博齐邮件,要求对岛上供体进行全面骨密度筛查。备注:A级供体的骨骼组织在器官移植之外另有一批独立订单,买家身份不详,报价是器官单价的三倍。需配合提供全身骨架完整度评估。
十月二十日:第一批骨骼订单已交付。四具完整骨架,发往戈登城圣钉兄弟会教区大学解剖学系。接收人:马库斯·科尔文,解剖学实验室协调员。
马库斯·科尔文。那个给他看冷库照片的年轻修士。那个在甬道里说“你不该来”的人。他在戈登城教区大学负责解剖学实验室的接收工作。
艾萨克将日志放回铁盒,关上密集架。他走出档案室时,走廊里仍然空无一人。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一扇小窗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块。他站在光块边缘,让阴影遮住自己大半边身体,然后拿出手机。
“卢卡斯,马库斯·科尔文在戈登城大学管解剖学实验室。骨骼订单。查一下他所有的学术发表、项目经费来源和旅行记录。他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消息发送出去后,他关了机。现在离韦恩离开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进行下一步。
下午两点,安德烈亚斯终于从办公室出来,走向观察病房方向。艾萨克在走廊拐角等了他很久。当那个矮胖男人经过时,他从侧后方的阴影里伸出手,准确地捂住了对方的嘴,将人拖进旁边一间空的器材准备室。
安德烈亚斯挣扎了一下,然后感受到后腰上顶着的金属枪口,整个人僵住了。
“我问,你答。”艾萨克的声音很低,“如果你喊叫,我开枪。如果你撒谎,我还是会知道,因为你写在日志里的东西我已经看完了。明白了就点点头。”
安德烈亚斯拼命点头。
艾萨克松开捂着他嘴的手,但没有移开枪口。“马库斯·科尔文在你们岛的骨骼订单里拿多少提成?”
安德烈亚斯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一种被戳破秘密后特有的表情,就像一个在黑暗中躲了很久的人突然被手电筒照到眼睛。“他——他不拿提成。”
“那他要什么?”
“数据。解剖学数据。他在做一个研究项目,需要足够大的样本量来发表论文。博齐让岛上和冷库两边一起给他供样本,他帮博齐伪造供体的死亡原因报告。”
艾萨克的枪口向前顶了半寸。“你还没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
“我真的不知道他拿什么回报!我只负责在订单上签字。马库斯和博齐之间的协议是主教亲自批准的,我没有权限知道具体内容。”安德烈亚斯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沃斯先生,我就是个医生,我只是想在这个岛上安全地攒够退休金——”
“巴勃罗的家属交了多少保释金?”
安德烈亚斯的脸色变了。他大概意识到,艾萨克连巴勃罗的名字都知道,那么他掌握的信息远比刚才提到的那些更多。“三万。三万联邦币。”
“钱现在在哪?”
“总堂的自由之翼基金账户。按规定,保释金一旦到账,其中百分之六十划入仁爱中心运营经费,百分之三十归教区自由支配,百分之十作为手续费留在基金账户。”
“巴勃罗的家人以为交了钱就能让他出来。他们交的是保释金,不是器官预付款。”艾萨克看着对方的眼睛,“你知道有多少交了保释金的家庭最终只收到一个镀金的骨灰盒?”
安德烈亚斯的嘴角开始抽搐。汗水从他的鬓角流下来,沿着脖子灌进白大褂的衣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博齐不让我碰那部分账。”
艾萨克收回了枪,退后一步。安德烈亚斯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大口喘气。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艾萨克从上往下看着他,“第一,继续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攒退休金的医生,等审计组来的时候第一个被推出去当替罪羊。第二,从现在开始把岛上每一天的工作日志备份给我,在审计启动之前帮我挖出所有能钉死博齐和主教的证据。你选择后者,我会在最终报告里写明你配合调查。你选择前者,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我寄给联邦调查局的材料里,和博齐、韦恩、主教并列。”
安德烈亚斯抬起头,眼眶湿红。“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艾萨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一枚提前准备好的加密U盘放在器材准备台上,转身走出了房间。
下午三点十分,盖乌斯·韦恩的直升机从圣克里斯托弗岛起飞,朝海文市湾区方向飞去。艾萨克站在码头候船室的窗后,目送那架直升机变成海天之间一个越来越小的黑色轮廓。与此同时,他重新打开手机,卢卡斯的信息涌了进来。
第一条:“艾莉诺确认在岛名单内。萨米尔不在。”
第二条:“马库斯·科尔文过去四年发表了六篇解剖学期刊论文,研究领域是颅骨结构与族裔识别模型。全部论文的共同通讯作者是博齐·卡瓦略。博齐的研究署名单位是仁爱医疗中心,但论文首页脚注里他写明了样本来源是‘自由之翼人道主义遗体捐赠项目’。”
第三条是一条转发消息,发送者是一个匿名号码:“你前天问我的事情,我已经查到部分——马库斯·科尔文没有近亲属。他是孤儿,在圣钉兄弟会戈登城孤儿院长大。但他名下有三个银行账户,每个账户每月定期收到一笔固定金额的转账,付款方是一个在圣克里斯托弗岛注册的匿名信托。信托的担保人是塞巴斯蒂安·克罗姆主教。”
艾萨克将手机放进口袋,走向通往码头的栈桥。栈桥尽头,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银光,一艘渡轮正在靠岸,汽笛声撕破了岛屿短暂的宁静。
他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色的教区医疗站。阳光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具摊开的肢体。那排被雨水冲刷得褪色的标语在逆光下变成两行黑色的剪影——“凡劳苦担重担者,到我这里来。”
他想起了洛琳。
在妹妹被关押的那个拘留中心,墙上也贴着同样的标语。她在那面墙下给他写过一封信,信里说:“哥哥,这里的人讲话都很好听。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听的话,背后总是那么冷。”
渡轮驶离港口时,艾萨克靠在船舷栏杆上,给马库斯·科尔文发了一条消息。他用的是康拉德·沃斯的身份,措辞简单直接:“修士,下周仁爱中心有一批新样本到货。主教让我和你对接运输流程。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海文市老码头区,我们来谈谈骨骼。”
船身后方的白色尾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越来越宽的裂痕。海鸥在尾迹上方盘旋,叫声尖锐而单调。艾萨克凝视着逐渐缩小的岛屿轮廓,将所有碎片在脑海中拼接起来。马库斯——孤儿院——主教做担保的匿名信托——博齐的研究论文——骨骼订单。这条链条连接了太多看似无关的节点,但中间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那块碎片是什么,他隐约有了猜测。
但他需要亲自从马库斯嘴里撬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马库斯的回复到了:“码头见。小心维克多的人。他最近在跟博齐的样本运输车。”
然后紧接着又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依然是马库斯:“那五张照片里的人,还剩两个。今天早上我巡房,没看到另外三个。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这不是一个问题。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的痕迹。这是一个陈述,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发出来的确认。
艾萨克盯着这行字看了三十秒,然后回复:“我知道。”
船鸣了一声长笛,转向驶入海文市湾区。远处总堂的白色十字架灯光已在暮色中亮起,照在低矮的云层底部,像一道被钉在天上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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