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云
沈念握着手机,听着那头孩子的哭声,浑身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妈妈!妈妈救我!”
那声音尖细,带着恐惧,不是小虎,不是小舟,是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孩子。
“你是谁?”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男人笑了:“我是谁不重要。你儿子在我手上,想要他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那不是……”
沈念还没说完,老吴一把抢过手机,按了免提。
“你他妈到底是谁?”
“哟,还有帮手。”男人的声音轻飘飘的,“行,我直说。李薇欠我钱,一百万。她现在进去了,钱拿不到。你们把她儿子带走了,那就用她儿子来抵。”
“她儿子?”周明在旁边喊,“李薇的儿子就在医院!你想干什么?”
“医院那个?”男人笑了一声,“那个不是她儿子。她儿子在我这儿。”
沈念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听不懂人话?李薇的亲儿子,小宝,没死。那女人骗你们的。”
老吴和周明对视一眼。
“不可能。”周明说,“她说小宝两岁时候发烧死了。”
“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男人啐了一口,“那孩子她养不起,送人了。送给我了。我养了十几年,现在她进去了,钱没给,我白养了?这账得有人还。”
电话那头又传来孩子的哭声,声音更大了。
沈念的手在发抖。
“你们在哪儿?”
“城东废旧钢铁厂,3号车间。你一个人来,带一百万现金。别报警,报警我就撕票。”
电话挂了。
沈念盯着手机,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能去。”老吴说,“这是圈套。”
“那孩子……”
“那孩子不是你的,你管他干什么?”
沈念抬起头,看着老吴。
“他是李薇的儿子,可他也是被人绑着的孩子。他才十几岁。”
老吴沉默了。
周明在旁边说:“一百万,我出。”
两人看向他。
“别这么看我。”周明点了根烟,“我爸留下的钱,我跟我妈分了一些。一百万我拿得出来。”
“为什么?”
周明吐了口烟:“那女人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想看看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那个孩子,如果真是她亲生的,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老吴想了想:“我去筹钱,你们在这儿等着。”
他出去打电话。沈念坐在长椅上,小舟还在抢救室没出来。护士过来说病人需要休息,家属最好别进去打扰。沈念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周明在她旁边坐下。
“你相信那个男人说的话吗?”
“不知道。”沈念摇头,“但她骗了我们太多次,什么都有可能。”
“如果那个孩子真是她亲生的,”周明慢慢说,“她为什么把他送人?”
“养不起,或者不想养。”沈念想起李薇说的话,“她说她亲生的儿子发烧死了,那是假的。她故意说死了,好掩盖真相。”
“那她为什么又买小舟?”
沈念沉默了几秒。
“也许她需要个孩子当工具。亲生的太麻烦,买的可以随便使唤。”
周明没再说话。
半小时后,老吴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旅行袋。
“钱凑齐了。我找了几个朋友,加上我的积蓄,正好一百万。”他把袋子递给周明,“你出的钱,你拿着。”
周明接过袋子,掂了掂。
“走吧。”
沈念站起来。老吴拦住她。
“你留下。”
“不行,我要去。”
“那孩子不是你儿子。”
“可他叫我妈妈。”沈念的声音有点抖,“他在电话里叫我妈妈。不管是哪个孩子,只要叫我妈妈,我就不能不管。”
老吴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行,一起去。但听我指挥。”
三人下楼,上了老吴的车。车往城东开,夜深了,路上几乎没有车。沈念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脑子里全是那个哭声。
妈妈救我。
那是多绝望的声音。
城东废旧钢铁厂在一片荒地中央,四周是杂草和废弃的厂房。3号车间在最里头,一栋铁皮棚子,窗户全破了,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老吴把车停在远处,熄了火。
“我先去看看。”
他消失在黑暗里。沈念和周明坐在车里等着,谁也没说话。
十分钟后,老吴回来了。
“里头有一个人,光头,就是老宅那个。他身边有个孩子,十二三岁,绑在椅子上。”
沈念的心跳加速。
“那个孩子……”
“不是小虎。”老吴知道她想问什么,“是另一个,没见过。”
“他一个人?”
“一个人。”
周明提起钱袋:“那还等什么?”
老吴按住他:“他觉得我们只有一个人来,所以没防备。但咱们三个人进去,他肯定会警觉。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绕到后面,从破窗户进去。你们从前门进去,吸引他注意力。”
沈念点点头。
三个人分头行动。沈念和周明提着钱袋,走到车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男人的哼歌声。
沈念推开门。
车间里堆满了废铁和机器,一盏灯挂在梁上,晃晃悠悠。光头男人坐在一张破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看见他们,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真来了。还多带一个。”
周明把钱袋扔在地上:“钱在这儿,放人。”
光头站起来,踢了踢钱袋,拉开拉链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行,够爽快。”
他转身往车间深处走,沈念这才看见角落里绑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瘦小,穿着脏兮兮的校服,手脚被绳子捆着,嘴被胶带封住。
他看见沈念,眼睛瞪得很大,拼命挣扎。
沈念的心揪成一团。
那孩子长得很像李薇。眉眼,轮廓,一模一样。
光头扯掉孩子嘴上的胶带,孩子大口喘气,然后看着沈念,声音沙哑:
“你是……沈念?”
沈念愣住了。
“你认识我?”
孩子点头:“我妈……李薇,她手机里有你照片。她说你是坏人,要抢我哥哥。”
“你哥哥?”
“周子轩。”孩子说,“我哥。我妈说那是我哥,可我没见过他几次。她说他在城里上学,不能来看我。”
周明在旁边问:“你叫什么?”
“小宝。”孩子说,“我叫小宝。”
沈念脑子里嗡嗡响。
真是李薇的亲儿子。他没死,被送人了。送给了这个光头男人。
“你妈为什么把你送人?”
小宝低下头,不说话。
光头在旁边冷笑:“为什么?因为她不要他了呗。生了儿子,坐牢出来没钱养,就把孩子送给我。我养了十几年,她偶尔来看看,给点钱。现在她进去了,钱没了,这孩子我还留着干什么?”
“所以你用他来换钱?”
“不然呢?我白养这么大?”
周明解开小宝的绳子,把他扶起来。小宝踉跄了一下,站在沈念面前,抬头看着她。
“你是我哥的妈妈吗?”
沈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哥……他过得好吗?”
沈念想起小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他会好的。”她说。
小宝忽然抓住她的手。
“阿姨,你能带我走吗?我不想跟他待着。他打我。”
沈念低头看着他。那孩子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期待,跟小舟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握紧他的手。
“好。”
光头在旁边喊:“钱我收了,人你们带走,咱们两清。”
老吴从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铁棍。光头看见他,吓了一跳。
“你们……”
“别紧张。”老吴说,“我们这就走。但你得告诉我,李薇还藏了什么?”
光头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
“你知道。”老吴往前走了一步,“她为什么要把亲儿子送人?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光头脸色变了变。
“我……我不知道。”
“说实话。”
光头吞了口唾沫,看看老吴手里的铁棍,又看看沈念他们,终于开口:
“她……她早年干过人口买卖,不只卖别人家的孩子,也卖过自己的。”
沈念愣住了。
“卖自己的?”
“她生过好几个孩子,都卖了。小宝是最后一个,实在卖不掉,才给我的。”
周明问:“卖哪儿去了?”
“全国各地,都有。她有个上线,专门收孩子,转手卖到外省。那个人现在还在干,叫什么……三哥。”
“刘三?”
“对,刘三。”
老吴和周明对视一眼。
又是刘三。
“刘三现在在哪儿?”
光头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李薇跟他联系,我不掺和。”
老吴收起铁棍。
“走。”
他们带着小宝往外走,走到门口,小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光头。
“叔叔,你以后不打我了,行吗?”
光头没说话。
小宝跟着沈念走出车间,外面风很大,吹得他直哆嗦。沈念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他裹紧,抬头看着她。
“阿姨,你真好。”
沈念摸摸他的头。
上了车,小宝缩在后座,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周明开车,老吴坐副驾驶,沈念陪小宝坐后面。
车开了一会儿,小宝忽然问:
“我哥在哪儿?”
“在医院。”
“他生病了吗?”
“嗯。”
“我能去看他吗?”
沈念看着他,想起小舟那空洞的眼神。他们流着同样的血,却从未见过面。
“等你好点了,我带你去看他。”
小宝点点头,把脸埋进外套里。
车往医院开,经过一个路口,红灯。周明停下,看着前方的信号灯。
就在这时,小宝突然坐直了。
“阿姨,有人跟着我们。”
沈念回头,后面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灯刺眼。
“那辆车,从钢铁厂一直跟着我们。”小宝的声音有点抖。
老吴回头看,脸色变了。
“周明,加速。”
周明一脚油门,车冲出去。后面那辆车也加速,紧紧咬着他们。
“甩不掉。”周明喊。
老吴掏出手机想报警,手机没信号。
“这条路上没基站。”
黑色轿车突然加速,超过他们,一个急刹横在路中间。周明猛打方向盘,车冲上路牙,撞在树上。
安全气囊弹出来,沈念被震得头晕眼花。她扭头看小宝,小宝没事,但脸色煞白。
车门被拉开,几个男人站在外面。为首的一个人,瘦高个,眼睛下面有道疤。
刘三。
他低头看着车里的沈念,笑了。
“沈念是吧?找你找得好苦。”
沈念把小宝护在身后。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刘三说,“就想问问,李薇那个贱人,把那些钱藏哪儿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刘三往车里看了一眼,“那你身后那个孩子,我得带走了。他是李薇的儿子,肯定知道点什么。”
他伸手去抓小宝,沈念死死抱住他。
“放开他!”
刘三一脚踹在沈念肩上,她往后倒去,头撞在车门上,眼前一黑。
她听见小宝的哭声,听见周明的骂声,听见老吴的喊声。
然后一切都静下来。
等她再睁开眼睛,车里空了。
老吴和周明倒在座位上,昏迷不醒。小宝不见了。
车门开着,外面空无一人。
沈念挣扎着爬起来,头剧痛。她扶着车门站住,四处张望。
路灯照亮的马路上,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消失了。
只有风,呼啸着吹过。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刘三的声音传来:
“沈念,想要这孩子活命,拿李薇的钱来换。三天后,还是那个地方。别报警,否则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了。
沈念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远处传来警笛声,有人报了警。
她回头看着车里昏迷的老吴和周明,又看看空荡荡的后座,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宝的脸在她眼前晃。
他叫她阿姨,他说你真好。
他又被人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