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骨
沈念在阳台上坐到天亮。
风很凉，但她没觉得冷。脑子里全是那个电话——方世雄背后还有人，代号“老爷”。
天边泛白的时候，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轻轻走回屋里，小舟和小宝还挤在沙发上睡，毯子被踢到一边。
她把毯子重新盖好，看着他们的脸。
小舟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像个孩子。小宝蜷缩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身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煎蛋的香味飘出来的时候，小舟醒了。他揉着眼睛走进厨房。
“妈，你一夜没睡？”
沈念把煎蛋盛出来。
“睡了，起得早。”
小舟看着她，没说话。
小宝也醒了，跑进厨房，闻着香味直流口水。
“阿姨，今天吃什么？”
“煎蛋，小米粥。”
“太好了！”
三个人坐在桌边吃饭。沈念吃得很少，小舟一直看她。
吃完饭，小舟帮小宝收拾书包。沈念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
是老吴。
“沈念，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方世雄的案子，有点不对劲。”
沈念心里一紧。
“怎么不对劲？”
“他昨晚在看守所里，说要见你。”
“见我？”
“对。他说有话要当面跟你说，否则带到法庭上也不说。”
沈念沉默了几秒。
“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去一趟。”
沈念想了想。
“好。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沈念站在厨房里，盯着窗外发呆。
小舟走过来。
“妈，出什么事了？”
沈念摇摇头。
“没事。下午我去办点事，你在家带小宝。”
小舟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担心。
“妈，你最近老是有事。”
沈念笑了，摸摸他的头。
“忙完这阵就好了。”
下午两点，沈念和老吴站在看守所门口。
方世雄被带进会见室，穿着橘色马甲，手上戴着手铐。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眼神还是那么阴冷。
看见沈念，他笑了。
“沈女士，你来了。”
沈念坐下，隔着玻璃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方世雄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关于‘老爷’。”
沈念心里一震，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什么老爷？”
方世雄笑了。
“别装了。你接到电话了吧？刘三的战友打给你的。”
沈念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战友，是我的人。”
沈念愣住了。
“什么？”
方世雄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刘三的战友，那个打电话给你的人，是我安排好的。”
沈念的脑子嗡的一声。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继续查下去。”
“查什么？”
“查‘老爷’。”方世雄笑了，“你以为我真的想死？我还有个儿子，在国外读书。我需要有人帮我找到‘老爷’，替我报仇。”
沈念盯着他，不敢相信。
“你说‘老爷’害你？”
“对。”方世雄的眼神变得阴狠，“他出卖了我。我替他干了二十年，最后他把我扔出去顶罪。所有证据都是他让人送到纪委的。”
沈念想起那些保护伞名单。
“那些官员……”
“也是他卖的。”方世雄说，“他想把水搅浑，好自己脱身。”
沈念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能查。”方世雄看着她，“你有刘三的线索，有李薇的账本，还有那个U盘。最重要的是，你想保护你的儿子。”
他顿了顿。
“‘老爷’盯上你了。你以为他为什么放你们走？是因为他需要你帮他找到真正的证据。那些东西，连我都不知道在哪儿。”
沈念心里一紧。
“真正的证据？”
“对。刘三查了三年，最后发现‘老爷’的身份。他把证据藏起来了，藏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在哪儿？”
“我不知道。”方世雄说，“但我知道，那东西就在你身边。”
沈念愣住了。
“我身边？”
“对。刘三死之前，见过你。他肯定给了你什么。”
沈念脑子飞速转动。刘三死之前，除了那张给小宝的纸条，什么都没给过她。
等等。
那张纸条。
方世雄的保险柜密码。
可那只是密码，不是证据。
“我没收到任何东西。”
方世雄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撒谎。”
沈念摇头。
“我没有。”
方世雄站起来，背对着她。
“算了。你走吧。该说的我都说了。”
沈念也站起来。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方世雄回头，看着她。
“因为我想让‘老爷’死。我活不了，他也别想活。”
沈念走出看守所，阳光刺眼。老吴在门口等她。
“他说什么？”
沈念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吴皱起眉头。
“他说的可信吗？”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真的——那个打电话给我的人，是假的。”
老吴脸色变了。
“那‘老爷’是真的存在？”
“应该是。方世雄想借我的手找到他。”
“你打算怎么办？”
沈念沉默了几秒。
“查。”
“怎么查？”
沈念想起方世雄说的话：那东西就在你身边。
她身边有什么？
小舟，小宝，陈志远，赵桂香，老吴，周明……
还有那个U盘。
U盘里有什么？
她看过那些孩子的记录，看过那些资金流水。但有没有漏掉什么？
“那个U盘，还在吗？”
老吴点头。
“在。省纪委那边有备份，原件在我手上。”
“给我看看。”
回到家，老吴拿来U盘，插上电脑。沈念一个一个文件夹翻过去，仔细看每一份文档。
二十三个孩子的记录，详细的资金流水，保护伞名单……
等等。
最后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空的。
她点开，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标题是一串数字。
20150915。
沈念愣住了。
那是小舟失踪的日期。
她点开文档，里面只有几行字：
“周舟，2001.9.15生，父周建国，母沈念。
被李薇拐走，养十年。
此子非拐卖，系交易。
交易金额：五十万。
买家：‘老爷’。”
沈念的血液凝固了。
小舟不是被拐的？
是被卖的？
谁卖的？
她继续往下看。
“卖主：周建国。
交易时间：2009.9.15。
交易地点：必胜客。
中间人：刘三。”
沈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建国。
她的前夫。
小舟的亲爸。
他卖了小舟。
五十万。
卖给了一个叫“老爷”的人。
可后来李薇把小舟带走了，没交给“老爷”。
为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
“李薇截胡，私吞孩子。
‘老爷’震怒，追查十年。
刘三卧底，查‘老爷’身份，未果。
死前留此档，以备后人。”
沈念看完，手在发抖。
老吴在旁边看着，脸色也变了。
“周建国卖了小舟？”
沈念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五十万。”老吴说，“他那时候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
沈念想起周建国。想起他在离婚时的嘴脸，想起他每个月打来的抚养费，想起他在小舟失踪后假惺惺的寻找。
原来都是演的。
他亲手卖了儿子。
“周建国怎么死的？”她忽然问。
老吴愣了一下。
“心梗。”
“跟李薇一样。”
老吴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老爷’杀的。”沈念说，“他杀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
李薇，刘三，周建国。
下一个是谁？
她？
小舟？
沈念站起来，冲进卧室。小舟和小宝正在玩拼图，看见她，小舟抬起头。
“妈，怎么了？”
沈念走过去，紧紧抱住他。
“妈？”
沈念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小舟愣住了，但没动，让她抱着。
过了很久，沈念松开他。
“没事。”她说，“妈就是想抱抱你。”
小舟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担心。
“妈，你脸色不好。”
“没事。”沈念笑笑，“你们继续玩。”
她走出卧室，关上门，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吴走过来。
“你打算告诉他吗？”
沈念摇头。
“不能告诉他。”
“那怎么办？”
沈念擦干眼泪。
“找到‘老爷’。”
“怎么找？”
沈念想了想。
“刘三既然留了这份文档，肯定还留了别的。”
她重新打开电脑，仔细翻每一个文件夹。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一个隐藏文件。
文件名：地址。
点开，是一串坐标。
老吴拿过来看了看。
“这是郊区的一个地方。”
“我们去看看。”
他们开车出了城，按照坐标找到地方。
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什么都没有。
沈念下车，四处查看。老吴跟在她后面。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沈念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十米，她忽然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废弃的井。
井口盖着一块石板。
她和老吴合力把石板移开，井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吴拿出手电筒，往下照。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下去看看。”
他绑上绳子，慢慢下到井底。过了一会儿，他喊：
“拉我上来！”
沈念把他拉上来。他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文件，几张照片，还有一个录音笔。
沈念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刘三的声音传出来：
“我是刘三，警号0745。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
‘老爷’的身份，我查到了。
他是……”
录音突然断了。
沈念愣住了。
她反复按了几次，都是到这里就断。
“坏了。”老吴说。
沈念翻看那些文件。
是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记录了“老爷”的犯罪事实，但名字那一栏，被撕掉了。
照片上是几个人的合影，但脸都被烧掉了。
“有人来过。”老吴说，“拿走了关键证据。”
沈念盯着那些被撕掉的照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人，知道我们会来。”
老吴点头。
“他就在我们身边。”
沈念想起方世雄说的话：那东西就在你身边。
她身边。
是谁？
老吴？周明？陈志远？赵桂香？还是……
她不敢想。
手机响了。
是小宝。
“阿姨，你快回来！有个叔叔来家里，说要接哥哥走！”
沈念心里一紧。
“什么叔叔？”
“我不认识。他说他叫陈志远。”
沈念愣住了。
陈志远？
他要接小舟走？
去哪儿？
“你让哥哥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小舟的声音：
“妈，大哥说带我们去他那儿住几天，说家里不安全。”
沈念的脑子飞快地转。
陈志远怎么知道不安全？
她没告诉过他。
“小舟，别跟他走！妈马上回来！”
“可是他说……”
“别可是！听妈的话！”
电话断了。
沈念冲上车，老吴发动引擎，车飞驰出去。
一路上，她不停地打小舟的电话，没人接。
打小宝的，也没人接。
打陈志远的，关机。
她的心越来越凉。
车停在家门口，她冲下车，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屋里空荡荡的。
小舟和小宝不见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沈念：
两个孩子我先带走了。
你放心，他们很安全。
但有一个条件。
把刘三留下的东西，全部交给我。
你知道在哪儿找我。
陈志远”
沈念拿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陈志远。
李薇的大儿子。
小舟和小宝的哥哥。
他是“老爷”的人？
还是……
他就是“老爷”？
老吴站在她身后，脸色凝重。
“现在怎么办？”
沈念盯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陈志远的声音传来：
“沈念，别怪我心狠。”
“你到底是谁？”
陈志远笑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儿子在我手上。”
“你想怎么样？”
“我说了，把刘三留下的东西全部给我。包括那个U盘，还有今天在井里找到的。”
沈念心里一紧。
他怎么知道井里的事？
他一直跟着他们？
“东西在我手上。怎么给你？”
“明天晚上八点，城东废旧钢铁厂，还是3号车间。你一个人来。”
“小舟和小宝呢？”
“他们很好。你来了，就能见到他们。”
电话挂了。
沈念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城东废旧钢铁厂。
又是那个地方。
一切开始的地方。
也将是一切结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