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
沈念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保鲜盒的时候,墙上的钟刚好指向四点二十。
她盖上盖子,对着客厅那面掉漆的穿衣镜拢了拢头发。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眉眼温顺,嘴角天生有点往上翘,笑起来显得很好说话。她试了试嘴角的弧度,又放平了。
今天是小舟的生日。八岁。
“等会儿见着你爸,别跟他吵。”母亲在厨房里喊,“小舟看着呢。”
沈念没吭声。她把保鲜盒放进帆布包,又低头检查了一遍:小舟的毛衣,早上忘带的彩笔,还有那本《丁丁历险记》——上个礼拜答应他的,考完期中就买。
“听见没?”
“听见了。”沈念换鞋,“我接了他就回来,不跟周建国吃饭。”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母亲叹了口气。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阳光把树影剪得细碎。沈念走得快,帆布包一下一下撞在胯骨上。从她租的房子到建设路小学,穿过两条弄堂,一整个农贸市场,正好十五分钟。这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农贸市场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张冲她点头:“接儿子啊?”
“哎,今天他生日。”
“八岁了吧?”
“您记性真好。”沈念笑了一下,脚步没停。
四点四十,学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家长。电瓶车、三轮车、小轿车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喇叭声此起彼伏。沈念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踮起脚尖往校门里张望。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看见小舟的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走廊上跟人说话。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背对着校门,肩膀微微塌着,抽烟的姿势有点驼背。
周建国。
沈念的脸冷下来。
她看着那个背影——三年了,他还是那副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当初离婚的时候也是这样,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抽烟,烟雾被风吹散,他说:“小舟跟我,你带不走。”
“凭什么?”
“凭你挣得没我多,凭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没哭。她咬着牙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周末接小舟出来,从来不耽误。她以为这样就行了,井水不犯河水。
可今天是小舟生日。
他怎么也来了?
队伍开始往外走。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沈念踮着脚,目光从一颗颗小脑袋上掠过,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舟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低着头走在队伍最后面。他比同龄孩子瘦小,单薄得像纸片,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小舟!”沈念挥手。
小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他扭头往走廊上看了一眼——周建国还站在那儿,没回头。小舟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慢慢走向校门口。
“妈妈。”他走到沈念跟前,声音小小的。
沈念蹲下来,把帆布包里的保鲜盒拿出来:“妈妈做的草莓,早上刚买的,可甜了。”
小舟接过盒子,没打开。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怎么了?”
“爸……”他抿了抿嘴,“爸说要带我吃饭。”
沈念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答应了?”
“他说他定了餐厅,还有……”小舟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李阿姨。”
李薇。
沈念听过这个名字。周建国的同事,听说离婚了,带着个五岁的儿子。她没见过这人,但周建国他妈在电话里念叨过好几回:“人家城里姑娘,有正式工作,哪像你。”
“我不去。”小舟突然抬起头,“妈妈,我不去,我跟你回家。”
沈念看着他。八岁的孩子,眼睛里已经有了大人的东西,小心翼翼,怕她不高兴。
“你爸呢?”
小舟回头。走廊上空了,王老师正往办公室走,那个穿格子衬衫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他刚才还在……”小舟四处张望。
沈念站起来。她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有点发白。人群还在往外涌,喊叫声、笑声、车铃声混成一片。她盯着走廊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着宣传栏里的纸张啪啪作响。
“走吧。”她说。
小舟拉住她的手。那只小手有点凉,攥得很紧。
他们穿过人群往巷子里走,路过烤红薯摊,老张正给一个顾客找钱。沈念没打招呼,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小舟小跑着才能跟上。
“妈妈,你生气了?”
“没有。”
“真的?”
“真的。”沈念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儿子,“你爸是浑蛋,但你是小舟,妈妈不会生你的气。”
小舟抿着嘴笑了。他打开保鲜盒,拿了颗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甜吗?”
“甜!”
沈念揉了揉他的头发:“回家姥姥做红烧肉。”
巷子拐角就是农贸市场后门,卖鱼的老陈正收拾摊子,水哗哗地冲在水泥地上。沈念牵着小舟绕过水洼,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喂?”
“沈念。”
是周建国。
“你接走小舟了?”他的声音有点喘,好像在走路。
“不是你让的吗?”沈念的语气冷下来,“你人都来了,又跑了,什么意思?”
“我没跑。”周建国顿了顿,“我……算了,你把小舟送回来,我跟他说好了今天吃饭。”
“跟谁吃?跟你那个李阿姨?”
“沈念,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她笑了一声,“你儿子生日,你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就来学校,打完招呼就消失,现在让我把他送回去——周建国,你觉得这事好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真没消失。”周建国的声音有点奇怪,“我……刚才接了个电话,一转身你就不见了。我以为你会等我。”
“我凭什么等你?”
“行行行,不说了。”周建国叹了口气,“你把小舟送回来,建设路口那家必胜客,我们等着。”
“我们?”
“……”
“你那个李阿姨也在?”
周建国没说话。
沈念攥紧了手机:“周建国,你要再婚是你的事,但小舟今天过生日,他应该跟他妈在一块儿。”
“我也是他爸。”
“你——”
“妈妈。”小舟扯了扯她的衣角。
沈念低头。小舟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有点慌。
“算了。”她深吸一口气,“你们在哪个必胜客?”
挂了电话,沈念蹲下来平视小舟的眼睛:“你想去吗?”
小舟没说话。
“说实话。”
“我……”小舟抿了抿嘴,“我想去吃披萨。”
沈念笑了,笑得有点苦。
“行,那你去。”她把帆布包挎好,“但吃完就回家,姥姥的红烧肉给你留着。”
“妈妈你不去?”
“不去。”
小舟拉住她的手:“你一起去。”
“不合适。”
“为什么?”
沈念不知道怎么解释。她站起来,牵着小舟往回走。风把桂花香吹得满巷都是,小舟手里的保鲜盒一晃一晃的,草莓碰撞的声音很轻。
送到必胜客门口,隔着玻璃窗,沈念看见周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烫着卷发,穿一件米色风衣,正低头给旁边的小男孩擦嘴。那女人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念的目光。
很白。眼睛细长,笑起来很温柔。
这就是李薇。
沈念冲她点了点头,那女人也点点头,笑容没变。
“妈妈?”小舟仰头看她。
“去吧。”沈念松开手,“晚上八点我来接你,就在这儿。”
小舟抱着保鲜盒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妈。”
“嗯?”
“我明天还想去吃红薯。”
“行。”
小舟跑进店里,周建国站起来拉开椅子,李薇笑着说了句什么。沈念站在窗外看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农贸市场快收摊了,卖鱼的老陈正在冲地,水哗哗地流进下水道。沈念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她低着头数地上的砖缝,一块,两块,三块……
手机又响了。
她掏出来,是陌生号码,跟刚才周建国打来的那个不一样。
“喂?”
“沈女士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急,“您儿子是不是叫周舟?”
沈念心里咯噔一下:“是。”
“建设路小学门口,您儿子被一个女人带走了,我刚看见——”
“什么?”她停下脚步,“我儿子在必胜客,跟他爸在一起。”
“不可能!”那个声音更急了,“我刚从必胜客路过,里面没有小孩!我认得您儿子,上回您贴寻人启事的时候我见过照片——刚才一个女人拉着他在路边等车,他哭着不走,被拽上车的!”
沈念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转身就跑。
农贸市场的地砖滑得厉害,她差点摔倒,帆布包甩到身后,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风灌进嘴里,呼吸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
必胜客的玻璃窗还在那儿。
靠窗的位置空了。
沈念一把推开门,撞到服务员身上。
“刚才那桌人呢?”
服务员吓了一跳:“您说周先生?他们刚走,那位女士说身体不舒服,急着回家……”
“什么女士?”
“就是那个,穿米色风衣的,跟周先生一块儿来的。”服务员指指窗外,“她没走几步就回来了,说孩子的东西忘拿了,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她带走了您儿子,说是送他回家。”
沈念浑身发冷。
“周建国呢?”
“周先生?他好像……去洗手间了。”
话音刚落,洗手间的门开了。周建国走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看见沈念愣了一下。
“你怎么——”
“小舟呢?”
“小舟?不是跟李薇先走了吗?她说你打电话来,让送他回你那儿……”
沈念抓起手机,手抖得几乎按不准。她翻到刚才的陌生号码,回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盯着那个号码,耳边嗡嗡作响。
“沈念?”周建国走近一步,“怎么了?”
沈念抬起头,眼前有点发黑。
“你那个李薇,”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手机号多少?”
周建国掏出手机翻了一阵,念了一串数字。
沈念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周建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不可能,”他喃喃说,“她刚才还在,她——”
“你认识她多久?”沈念死死盯着他。
“半年……介绍认识的,她是本地人,有房有车,离异带个儿子……”
“她儿子呢?”
周建国愣住了。
他扭头看向靠窗的座位,那里只剩两个喝了一半的可乐杯。那个五岁的小男孩,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沈念转身往外跑。
街上人群熙攘,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她站在路口四处张望,风把头发吹进眼睛里,扎得生疼。
没有小舟。
没有穿米色风衣的女人。
没有那个安静得不像话的小男孩。
她站在那儿,手机攥得发烫,耳边的风声、人声、车声全都混成一片。
远处,农贸市场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张正在收摊。炉子里的炭火映着他黝黑的脸,他把最后一袋红薯递给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笑着说了句什么。
沈念看着那个男孩的背影,一直到它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风:
“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