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沈念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关掉电脑,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眼睛红肿,颧骨凸出得吓人。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把乱糟糟的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皮筋扎起来。
四十一岁。十年。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出门。
周家遗产案的第二次开庭定在今天上午九点,市中级人民法院。她昨晚查得一清二楚。
法院门口挤满了记者和看热闹的人。沈念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看。九点整,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台阶下,车门打开,李薇走下来。
她还是那身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少年——瘦高,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边脸。
沈念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少年走到台阶上,忽然抬起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沈念看清了他的脸。
像。
太像了。
那眉眼,那抿着嘴的弧度,跟小舟八岁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只是长大了,长高了,瘦了,眼神空洞得像个陌生人。
沈念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大姐,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少年的背影。他跟着李薇走进法院大门,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沈念拨开人群想跟进去,被法警拦住了。
“旁听证呢?”
“我……”她张了张嘴,“我是家属。”
“家属请从侧门登记。”
她绕到侧门,排队,登记,等拿到旁听证的时候,庭审已经开始了。她悄悄溜进旁听席,坐在最后一排。
法庭里坐满了人。原告席上是赵雅琴——周建国的前妻,五十来岁,烫着小卷发,穿着深色套装,眼眶发红。她身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应该是她儿子周明,长得像周建国,眉眼间有股戾气。
被告席上是李薇,她独自坐着,身边没有律师。
沈念的目光落在旁听席第一排——那个少年坐在那里,旁边是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中年女人,应该是保姆。少年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地板,像一尊雕塑。
“被告李薇,”法官敲了敲法槌,“你方主张周子轩系周建国亲生,需提供DNA鉴定报告。为何至今未提交?”
李薇站起身,声音温柔得体:“法官,子轩的出生证明和相关材料均已提交。DNA鉴定需要周建国的生物样本,但周建国火化前未留存,我方无法单方面完成鉴定。”
“原告方意见?”
赵雅琴腾地站起来:“放屁!周建国根本没认过这个儿子!谁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野种!”
“肃静!”法官敲槌。
周明拉住他妈,冷笑一声:“李薇,你说那孩子是我爸亲生的,行啊,做个亲子鉴定,跟我比一下,是不是同父不就清楚了?”
李薇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周明,你的样本可以作为参照,但需要你配合。”
“配合?”周明笑出声,“行啊,现在就去抽血,你敢吗?”
“法官,”李薇转向法官,“我方申请当庭采集原告周明的血样,与周子轩的血样进行比对。”
法官和几个陪审员低语几句,点点头:“同意。请法警带双方去医务室。”
沈念看着那个少年被保姆带起来,跟着法警走向侧门。他的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
她攥紧了手里的旁听证。
四十分钟后,庭审继续。
法官宣布:“因鉴定结果需五个工作日,本案延期审理。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人群开始涌动。沈念站起来,挤过人群往外跑。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四处张望。黑色奔驰还停在原处,但不见李薇和少年的影子。
她等了很久,直到记者都散了,那辆车才缓缓开出来。沈念看清后座上的少年,他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她冲下台阶,追着车跑了几步,但车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沈念站在路边,气喘吁吁。
“你找谁?”
她回头,是刚才在法庭上的那个年轻人——周明。他叼着烟,眯着眼看她。
“你是……”
“我是周明。”他吐了口烟,“我看你在法庭上一直盯着那个野种看,认识?”
沈念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我想跟你谈谈。”
周明把她带到法院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坐下后,沈念没绕弯子。
“那个周子轩,他多大?”
周明愣了一下:“十八吧?李薇说是十八。”
“出生日期?”
“好像是2001年9月。怎么?”
沈念的手一抖。2001年9月——小舟的生日是2001年9月15日。
“你见过他小时候的照片吗?”
周明皱起眉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念深吸一口气:“我叫沈念。周建国是我前夫。”
周明的表情变了。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是那个……小舟的妈?”
“你知道小舟?”
“我爸提过。”周明往后一靠,上下打量她,“你儿子丢了,找了十年,对吧?”
沈念点点头。
周明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你觉得周子轩是你儿子?”
沈念没说话。
周明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我跟李薇打了半年官司,查过她不少事。你知道她那个儿子哪儿来的吗?”
“哪儿来的?”
“她跟我爸结婚的时候,那孩子就已经两三岁了。她说是她跟前夫生的,但根本没这个人。那孩子的出生证明是假的,户口是后来补办的。”
沈念心跳加快:“你们查过?”
“查过。但我爸生前认了,法律上他就是婚生子。现在我爸死了,他想分遗产,我们只能证明他不是我爸亲生的,才能把他踢出去。”周明顿了顿,“但如果他是你儿子,那他跟周家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沈念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周明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帮你搞到那孩子的DNA样本,你跟他对比。如果真是你儿子,你告她拐卖儿童,她得坐牢。那孩子没了继承权,遗产全归我。怎么样?”
沈念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寒意。这个年轻人眼里没有同情,只有算计。
“成交。”她说。
第二天下午,周明给她发了个地址。
“那孩子每周三下午在城南一家心理诊所做咨询,四点结束。保姆会带他在旁边的咖啡厅喝杯东西,你可以在那儿蹲点。”
沈念赶到那家咖啡厅的时候,正好四点十分。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杯水,眼睛盯着门口。
四点二十五,门推开了。
那个少年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中年保姆。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保姆点了一杯热牛奶,自己点了杯咖啡。
少年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沈念的心揪成一团。她端着水杯走过去,装作不小心碰了一下他们的桌子。
“对不起对不起。”她弯着腰道歉,眼睛偷偷瞄那个少年。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沈念浑身血液都涌上脑门。
那眼睛,那眼神,跟小舟一模一样。只是小舟的眼睛里有光,这个少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没事。”保姆摆摆手,示意她走开。
沈念没动。她看着那个少年,声音发抖:“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说话,低下头。
“这位大姐,请你离开。”保姆站起来,挡在少年前面。
沈念退后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那是小舟八岁时的照片,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
“你见过这个孩子吗?”
少年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盯着那张照片,瞳孔微微放大。
保姆一把打掉沈念的手,照片飘落在地上。她厉声道:“你再骚扰我们,我报警了!”
沈念弯腰捡起照片,退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浑身发抖,把照片攥得皱巴巴的。
他看见了。他认出了什么?
保姆匆匆结了账,拉着少年往外走。经过沈念身边时,少年忽然停了一下。他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快走!”保姆拽了他一把。
少年踉跄了一下,被拖出门外。
沈念追出去,看见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认出我了。
他一定认出我了。
那天晚上,沈念接到周明的电话。
“搞到了。”
“什么?”
“那孩子的DNA样本。”他的声音里带着得意,“我找人从他用的杯子上提取了唾液。你把你自己的样本给我,我一起送去做鉴定。”
沈念攥紧手机:“你什么时候能拿到结果?”
“加急的话,三天。”
“我等你。”
挂了电话,沈念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三天。
只要三天,她就能知道那个少年是不是她的小舟。
第三天晚上,周明的电话来了。
“结果出来了。”
沈念的心跳几乎停止。
“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过来看吧。我在老地方。”
沈念冲出家门,打了辆车直奔那家咖啡馆。周明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个文件袋。
她冲过去,一把抓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鉴定报告。
她的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最后定格在结论上:
“支持沈念为周子轩的生物学母亲。”
沈念的手抖得像筛糠,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
他是小舟。
他真的是小舟。
“恭喜你。”周明点了一根烟,“你儿子还活着。”
沈念抬起头,泪流满面:“我要见他。”
“见?”周明吐了口烟,“你见不着。李薇把他看得死死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孩子好像有点问题。”周明皱起眉头,“我找人打听过,他这些年很少出门,据说脑子受过伤,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李薇一直带他看心理医生,说是自闭症。”
沈念的心揪紧了。
“不记得了?”
“可能被药物控制过。”周明压低声音,“李薇那个女人,什么干不出来?”
沈念攥紧那份报告,指甲陷进肉里。
“我要告她。”
“告她?”周明笑了一声,“你拿什么告?证据呢?就凭这份亲子鉴定?她可以说你是她请的保姆,或者说是她找的捐卵者,反正那孩子户口在她名下,养了十年,法律上就是她儿子。”
“我当年报警了!有立案!”
“十年前的案子,早就成悬案了。李薇换过身份,做过整容,当年的证据全没了。你告她,她反手可以告你诽谤。”
沈念盯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周明凑近她,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想办法把那孩子弄出来。只要他跟你相认,愿意指认李薇,事情就好办。”
“怎么弄?”
“我有路子。”周明把烟按灭,“但需要你配合。”
沈念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冰冷,一字一句:
“沈念,我知道你是谁。离我儿子远点,否则你会后悔。”
沈念浑身僵住。
李薇。
她怎么知道?
电话挂了。沈念抬起头,看见咖啡馆的玻璃窗外,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过。后座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张脸在暗影里一闪而过。
是她。
李薇在盯着她。
周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
“你被她发现了。”
沈念攥紧手机,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几个字:
“妈妈,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