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代码中的幽灵

诺拉没有回家。

从蓝橡树公园跑出来之后,她在运河区边缘的一座废弃加油站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加油站的顶棚早就塌了一半,水泥地面上长着膝盖高的野草。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的一把破椅子上,膝盖上放着马丁·德雷克给她的信封和加密硬盘。路灯从破碎的玻璃窗外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悬浮着细小的灰尘。

信封是用最普通的牛皮纸折的,封口处只有一小截泛黄的透明胶带。诺拉用指甲挑起胶带边缘,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打印纸,展开后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用打字机敲的——不是打印机,而是真正的老式打字机,字母深浅不一,边缘有轻微的油墨晕染。

纸上写着:

“诺拉·哈桑: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被带走了。不要试图找我,不要报警,也不要相信任何自称是记者或人权律师的人——他们中的一半都在预罪局的薪资表上。

你要找的下一个人叫玛格丽特·布莱克,联邦参议员,独立人士。她在公开场合投票支持了《社区安全预评估法案》的每一次扩张案,但在私下里,她是过去五年中唯一一个在秘密听证会上要求审查‘先知’系统偏见数据的人。她丈夫的对冲基金持有奥米尼昂百分之七的股份,她女儿在奥米尼昂担任合规部门副主管。她是你最不可能信任的人。正因为如此,她是你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去找她,把硬盘给她看。她会拒绝你。但你告诉她一句话——‘深蓝档案,第六十七页’。

她会改变主意的。

马丁·德雷克”

诺拉把信反复读了三遍。每读一遍,都有新的问题冒出来。为什么一个公开支持监控扩张的参议员会在私下里要求审查系统偏见?为什么马丁要把她推向一个看似完全不可信的人?“深蓝档案”又是什么?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拿起那个加密硬盘——这是她今晚用命换来的东西。她打开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把硬盘接上去。电脑发出轻微的读取声,屏幕上弹出一个密码框。

密码提示是一行字:“系统真正被命名的日期。”

诺拉盯着这行字想了很久。她试了几个可能的答案——“守护者”的立项日期、奥米尼昂的成立日期、“先知”系统的上线日期——全部错误。

她把电脑合上,决定先不去猜这个谜。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然后找到玛格丽特·布莱克。

加油站外面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诺拉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往外看。一辆深色轿车正以极慢的速度沿着运河边的路开过来,车顶的天线比普通轿车长得多,顶端有一个扁平的碟形装置——诺拉在军事报道中见过这种东西,那是基站信号追踪器,可以定位正在使用移动网络设备的精确位置。

她的手机。她立刻把手机关机,取出SIM卡,塞进收银台下方的缝隙里。然后她合上电脑,把硬盘和信封装进背包,从加油站后方的破墙缺口钻了出去。

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十四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什么叫无处可去。公寓可能已经被监视,报社的终端可能已经被监控,任何需要出示身份证件的酒店和旅馆都可能被实时上报。她成了一个在自己城市里没有合法存在的人。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地方——亚当的公寓。

这不算一个好主意,甚至算不上一个安全的主意。但如果有人想要找她,他们应该会假设她不会愚蠢到回到被害者家属的住处。而最重要的东西往往藏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是马丁在天文台里教给她的,用他那种慢条斯理的退休教授语气。

亚当的公寓在老城区一栋三层砖楼的二楼,外墙刷着褪色的米黄色涂料。诺拉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屋里和她前天离开时一模一样——笔记本电脑还开着,鹰嘴豆泥还放在桌上,只是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硬壳。

她站在玄关,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前天晚上她在这里的时候,有一辆深色轿车在楼下停了十秒。如果那辆车真的是在监视她,那么监视应该已经开始至少两天了。

她走到窗边,用手指挑起窗帘一角往外看。街对面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都市管道维修”的字样。但现在是凌晨两点半,没有哪家管道公司会在凌晨两点半停在居民区。

这栋楼有后门。诺拉从厨房后面的消防楼梯下去,穿过晾满床单的公共后院,翻过一道矮墙,绕到隔壁街道。从那里她能看到亚当公寓的前门——以及那辆灰色面包车的侧后方。车窗贴着深色膜,但副驾驶座上的一个红色光点出卖了它的身份:那是夜视仪在工作状态下的指示灯。

她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夜风从街巷里灌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酵母味。这座城市的普通人即将醒来,赶着上班,送孩子上学,在手机屏幕上浏览早间推送的新闻。新闻上可能会有一条简讯,标题大概是“联邦预罪部队成功定位并逮捕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的系统架构师前雇员”。不会有人点进去看。不会有人知道马丁·德雷克是谁。

诺拉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转身走进夜色。她需要找一个临时住所。

凌晨四点半,她在运河区找到了一家通宵营业的网吧。这种网吧是卡姆登灰色经济的一部分:不需要身份登记,不接受信用卡,只收现金,一小时三块联邦元。顾客大多是打游戏的年轻人,偶尔有几个像是搞灰色产业的——伪造证件、地下直播、数据中间商。没有人在意一个背着笔记本电脑包的女人坐在最角落的隔间里。

诺拉花钱买了三个小时。她重新连上网络,用一个加密VPN跳转了三个国家的节点,然后打开搜索引擎。

她首先搜索了玛格丽特·布莱克。搜索结果充斥着这位参议员在各种场合的讲话——都是标准的安全派论调:“现代城市需要一个数字免疫系统”、“公民隐私必须以公共安全为前提”、“先知系统是大西洋联邦最值得骄傲的技术成就”。每一条都像是在给奥米尼昂写免费广告。

然后她搜索“深蓝档案”。没有任何直接结果。她又搜了“深蓝档案 第六十七页”、“Deep Blue Archive”、“Blue Archive Senate”各种组合,返回的要么是无关内容,要么是死链接。

她想了想,换了一个思路。她登录《卡姆登纪事报》的档案库,搜索“布莱克 秘密听证会”。结果返回了十三条记录。她一条一条翻阅,发现玛格丽特·布莱克在过去五年中参加过不下二十场与国家安全相关的闭门听证会,但每次会后发布的公开声明都和她之前公开发言的立场完全一致。

只有一次例外。三年前,在一场关于“先知系统四年绩效评估”的闭门听证会结束后,布莱克的公开声明在最后一刻被撤回,换了一个修改版本。原版声明没有被保存,但档案库的修改记录显示,原版声明中包含了一个被删除的段落。段落的标题被删掉了,但系统自动保留了段落的第一个词——“偏见”。

诺拉把这一段修改记录截图保存下来。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她太熟悉的预感。那种预感告诉她,她正在接近什么东西。某种不应该被看见的东西。

她查了一下布莱克的公开日程。这位参议员明天下午将在卡姆登市政厅参加一场关于城市安全预算的公开听证会。这是一场所有人都可以旁听的公开会议。

诺拉在笔记本上写下时间地点,然后关掉浏览器,清除了所有缓存记录。

网吧的荧光灯管嗡嗡响着,角落里的几个年轻人正在打一款多人射击游戏,屏幕上爆炸的闪光映在他们脸上,光影交替。诺拉靠在隔间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十二个小时。从亚当倒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二个小时。她在这三十二个小时里几乎没有睡过觉,吃了一盒过期的鹰嘴豆泥,见了三个陌生人,获得了一份价值三十二亿联邦元的秘密,代价是一个人的失踪和她自己变成了一个在自己城市里不能合法生活的人。

在她口袋里的加密硬盘上,马丁设定的密码提示像一道不会褪色的烙印:

“系统真正被命名的日期。”

这个系统曾经叫“守护者”。它是什么时候被改名为“先知”的?改名那一天发生了什么?改名是谁决定的?维克多·克劳斯?还是更高层的人?

诺拉睁开眼睛,再次打开电脑。她这次搜索了“奥米尼昂 系统更名 守护者 先知”的组合关键词。翻了几页之后,一条不起眼的旧新闻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八年前《大西洋联邦科技周刊》上的一篇采访,采访对象是奥米尼昂时任首席执行官——一位名叫杰拉德·索恩的人。索恩在采访中提到:“我们之所以将系统更名为‘先知’,是因为它不再只是一套被动的犯罪预防工具。它已经进化为一套能够主动预判威胁、在犯罪发生之前就介入干预的智慧系统。这个名字象征着我们的使命——在黑暗降临之前点亮灯塔。”

杰拉德·索恩。又一个名字。又一个她需要追查的人。

诺拉在网上查了索恩的现状。他已经在五年前卸任奥米尼昂CEO,但仍担任董事会执行主席,同时兼任联邦监控政策咨询委员会的联合主席。这个委员会直接向国会国土安全委员会汇报,掌握着整个大西洋联邦监控政策的制定权。

她把索恩的照片放大在屏幕上。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银发整齐地梳向脑后,穿着定制西装,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温和的纹路。他看起来像一个你会在教堂礼拜结束后握着手寒暄的慈祥长辈,而不是一家每年从政府手里拿走十五亿联邦元的数据监控公司的掌舵人。

在诺拉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屏幕上的这几分钟里,网吧正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此人穿深灰色夹克,身形魁梧,光头。他没有登记,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门口慢慢扫视着整个网吧的空间。

诺拉没有抬头。她正专心放大索恩的照片,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朝她角落的方向投来了一道目光。

那个人站在门口,看了她大约十秒。然后他拿出手机,输入了一条三个字的短信。

“已定位。”

网吧外面,天色开始透出第一层微弱的灰蓝。这座城市的又一天即将开始。服务器机房深处的处理器永不停息地运转,光纤里的数据如血液般奔涌。在无数块屏幕的彼端,一个被标注为“威胁评分六十五分”的女性用户的坐标被实时更新在电子地图上。

系统不睡觉。系统从来都不睡觉。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