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姆登市政厅是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圆顶建筑,正门廊上立着六根爱奥尼亚柱,柱身上的大理石纹路已经被酸雨侵蚀得斑驳不堪。诺拉走到市政厅对街的时候,距离下午两点的听证会还有十五分钟。她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先在街角的面包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用橱窗玻璃的反光观察市政厅入口的情况。
入口处设了两个安检通道,所有旁听者要经过金属探测门,背包要过X光机。三个穿深蓝制服的市政安保人员站在门口,表情懒散,像是已经在无数场无聊的听证会上耗尽了所有精力。诺拉特意选择了左起第二个安检口,因为负责这个通道的安保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头,正在用手机看棒球比分,对每一个通过的人只是随便挥挥手。
她把加密硬盘藏在夹克内侧口袋里,笔记本电脑留在了汽车旅馆。背包里只装了笔记本、一支笔和半瓶水。过安检的时候,金属探测门响了一声,胖老头头也没抬,挥手让她过了。
听证会在三楼的主议事厅。诺拉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约四五十个人。前排是媒体席,几个记者正在调摄像机。中间是公众旁听席,稀稀拉拉坐了一些人——大多是政策研究者、非营利组织的代表,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被强制要求来充场面的实习生。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光头,身材魁梧。
诺拉的目光和他对上了半秒。就是昨晚在运河区网吧门口的那个人。
她移开视线,走到第二排最左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靠近侧面的紧急出口,正对着议事厅的主席台,同时可以把光头男人留在视线余光范围内。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撤退路线:紧急出口出去是消防楼梯,下到一楼是市政厅的侧门,穿过侧门对街就是中央地铁站入口。如果情况恶化,她有大约四十五秒的时间消失在人群里。
两点整,听证会准时开始。诺拉看着玛格丽特·布莱克从侧门走进议事厅。她本人比新闻照片里更瘦一些,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套装,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联邦参议院徽章。她坐下后先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动作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手势。
布莱克的座位旁边是卡姆登市议会的公共安全委员会主席,一个叫汤姆·康诺利的中年男人。他先做了开场发言,用了大概十分钟时间阐述了这次听证会的主题——对《社区安全预评估法案》下一财年的预算执行情况进行审议。接着是几位专家的轮流陈述,有的说系统准确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五,有的说系统成功预防了数百起可能发生的暴力事件,有的说系统是大西洋联邦在公共安全领域最具革命性的技术创新。
诺拉耐心地听着。这些人的每一句话她都在奥米尼昂的新闻稿里读过无数遍。他们使用相同的词汇,相同的句式,相同的逻辑框架。她甚至怀疑这些发言稿是同一份文件拆成了三份。
到了公众发言环节。康诺利敲了一下木槌:“按照程序,旁听席上的市民如果有与本次听证相关的问题,可以在三分钟之内陈述。请举手,我们会按顺序安排。”
诺拉举起了手。她的手很稳。与此同时,她注意到后排那个光头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她这一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不能走进正在进行中的议事厅中间。诺拉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
“参议员布莱克,主席先生,各位委员,”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议事厅里散开,“我叫诺拉·哈桑。五天前,我弟弟亚当·哈桑在卡姆登广场的一次和平集会中被联邦预罪响应部队击毙。系统给他的威胁评分是百分之九十七。”
议事厅里响起了细碎的骚动声。前排的几个记者同时转过头来看她。康诺利皱起了眉头。
诺拉继续说道:“我今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请求同情或道歉。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向你们展示证据——证明让我弟弟被枪杀的系统,从它被设计的第一天起,就被嵌入了系统性的种族和宗教偏见。”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加密硬盘,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这块硬盘里保存着奥米尼昂公司内部审计报告、算法源代码片段、以及高层管理人员的邮件往来。它们证明了三件事。第一,‘先知’系统的训练数据被大规模仇恨言论污染。第二,系统首席架构师维克多·克劳斯在核心算法中故意加入了歧视性加权参数。第三,奥米尼昂高层在明知存在严重偏见的情况下,继续向联邦预罪局推销这套系统作为唯一解决方案。”
康诺利用木槌敲着桌子:“哈桑小姐,听证会程序不允许——”
“她说的都是真的。”
这句话是从主席台上传出来的。说话的人是玛格丽特·布莱克。
整个议事厅安静了大约三秒。康诺利的手举着木槌停在半空中,忘了敲下去。诺拉看着布莱克,发现她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握,指关节微微发白。
布莱克转向康诺利,声音平稳:“主席先生,我请求将我的发言时间让渡给哈桑小姐。如果程序不允许,那我提议本次听证会休会半小时,在此期间我作为联邦参议院国土安全委员会的成员,愿意在旁边的会议室以非正式方式听取哈桑小姐的证据。”
康诺利张了张嘴,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出。他还想说什么,布莱克又说了一句:“如果你担心程序问题,我可以现场给联邦参议院规则委员会打电话,请求他们给予临时授权。”
康诺利放下了木槌。
十分钟后,诺拉坐在市政厅三楼一间小型会议室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椭圆形橡木桌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历任市长肖像画。布莱克坐在她对面,门口站着两位市政安保员。诺拉注意到,布莱克特意让安保员站在门外而不是门内。
“你有一块硬盘。”布莱克开门见山,“里面有多少证据?”
“足够证明‘先知’系统存在系统性的种族和宗教偏见,”诺拉回答,“包括内部邮件、审计报告和源代码片段。”
“来源是谁?”
“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布莱克靠在椅背上,审视着诺拉。诺拉也审视着她。她记得马丁在信里说过的话:“她是你最不可能信任的人。正因为如此,她是你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布莱克参议员,”诺拉说,“我查过你的公开记录。你投票支持过《社区安全预评估法案》的每一次扩张。你至少参加过二十次关于系统绩效的秘密听证会。这些记录让任何人都会认为你坚定支持奥米尼昂。”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因为三年前,在一场闭门听证会上,你提交了一份声明,那份声明里包含了一段关于‘偏见’的文字。这段文字在最后一刻被你主动删除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布莱克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她交握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你知道三年前那场听证会上发生了什么吗?”布莱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那场听证会的主题是‘先知’系统的四年绩效评估。联邦预罪局提交了一份报告,声称系统准确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四。但我看到了一些他们没有公开的数据——那是一些被标记为‘内部参考’的补充材料,藏在报告的附录F里面。材料显示,在分组评估中,系统对白人公民的误报率是百分之三,对穆斯林公民的误报率是百分之二十一。七倍的差距。”
诺拉没有说话。
“我花了两周时间起草了那份声明,要求公开这些数据,要求设立独立的外部伦理审查委员会。声明提交的前一天晚上,杰拉德·索恩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他告诉我,如果这份声明被公开,奥米尼昂将撤回在联邦参议院竞选中对我个人的所有支持。他的措辞非常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要么删掉那段话,要么我的政治生涯到此为止。”
“所以你删了。”
“我删了。”布莱克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可耻的事情。在那之后的三年里,每次我在电视上看到因为‘先知’系统失去亲人的人的哭泣,我都知道我也是凶手之一。”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诺拉。窗外的卡姆登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安静矗立,联邦预罪局的那栋灰色大楼从某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知道我丈夫持有奥米尼昂的股份。你知道我女儿在奥米尼昂合规部门工作。你认为从我这个利益最纠缠的人身上,反而能得到最真实的信息。”布莱克转过身,“你猜对了。正因为我和奥米尼昂的关系千丝万缕,我才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家公司有多腐败。”
诺拉从口袋里拿出硬盘,放在桌面上。“这里面有一份文件我特别在意。维克多·克劳斯在七年前写给杰拉德·索恩的邮件,建议将系统偏见数据隐藏到‘幽灵偏差修正项目’名下。你知道这个项目吗?”
布莱克的眼神变了。“你再说一遍那个名字——幽灵偏差修正项目?”
“幽灵偏差修正项目。”诺拉重复了一遍。
布莱克走回桌前坐下,声音变得异常严肃:“四年前,联邦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对奥米尼昂进行过一次例行审计。审计员提过一个要求——查看所有内部研究项目的名称和预算。那份审计报告的最终版本我读过,里面没有提到任何叫‘幽灵’的项目。如果这个项目存在,那么意味着奥米尼昂对联邦参议院情报委员会作了伪证。这不是技术伦理问题,这是刑事犯罪。”
诺拉从笔记本里抽出马丁留下的那封信,展开递给布莱克:“给我这些证据的人让我告诉你一句话——‘深蓝档案,第六十七页’。”
布莱克接过信。她的手指在信纸上停留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好像这张纸本身比上面写的字更重要。
“深蓝档案。”她喃喃道,像是在回忆一个多年未碰的名字。
“你知道这是什么?”
布莱克没有立即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外的安保员低声说了几句。安保员点头离开。她关上门,返回桌前。
“深蓝档案是一套秘密记录系统。”布莱克压低声音,“十五年前,大西洋联邦一些情报机构的高层——包括预罪局、联邦调查局和军方的特定部门——在国会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建立了一套独立的情报共享数据库。这套数据库绕过了所有宪法规定的公民权利审查程序,专门用来存储被认为‘对国家安全有潜在影响’的公民信息。它的存在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但从来没有被正式承认过。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过去十五年的所有基于这套数据库做出的执法和监控行为,都是违宪的。”
“第六十七页是什么?”
“我不知道。”布莱克的声音变得更低,“但我听说过一个传闻。据说‘深蓝档案’的原始索引中,第六十七页记录的是系统建设初期所有参与者的名单,包括那些后来被移除的人——以及那些被系统错误标记而后被‘清除’的人。如果有人掌握了第六十七页,就掌握了影子政府存在的最直接证据。”
诺拉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着。她想起马丁·德雷克在天文台里说过的那句话:“在我离职之前最后几个月,我发现克劳斯并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他是故意放大了它。”她当时以为马丁指的只是算法偏见。现在她意识到,马丁要说的可能比那大得多。
“我需要在联邦层面提出动议,要求调阅深蓝档案的全部索引。”布莱克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但这需要我回到联邦参议院,在正式会议上提出动议。在我提出动议之前,我需要你手上这块硬盘里的所有证据——不只是算法偏见的部分,还包括与深蓝档案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诺拉看着她:“布莱克参议员,你确定你要这么做?三十二亿联邦元的产业,十几个情报机构的联合利益,你自己的家庭也与奥米尼昂绑在一起。你一旦提出这个动议,你失去的将不只是政治生涯。”
布莱克停住脚步。她低头看着自己领口那枚金色的联邦参议院徽章,沉默了片刻。
“我有一个女儿。”她说,“她在奥米尼昂合规部门工作。表面上是合规,实际上每天处理的是那些被系统错误标记的受害者的申诉材料。她从来不对我谈论她的工作,但我知道她每天都在删除那些可能给公司带来麻烦的申诉。我来之前和她有过一次简短的对话。我问她,你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吗?她反问我,妈妈,你觉得你作为参议员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正确的吗?”
布莱克抬起眼睛看着诺拉:“我回答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一辆鸣着警笛的警车从街道上驶过,笛声渐远,消失在城市的喧响中。
“我们会再见面。”布莱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没有名字,没有头衔,只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和地址,“明天晚上八点,到这个地址来找我。我会准备好动议文本,你带硬盘来,我们一页一页对证据。在我正式向参议院提交动议之前,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
诺拉接过名片,看到地址是卡姆登郊区的一个住宅区。她把名片夹进笔记本。
离开市政厅的时候,诺拉没有走正门。她从侧门出来,穿过中央地铁站的入口通道,在里面绕了两圈,换了三个站台,最后从东出口返回地面。确保没有任何人跟在她身后。
在回汽车旅馆的公交车上,她靠窗坐着,看着卡姆登的街景在窗外流过。这座城市看起来一切正常,人们在咖啡店外排队,母亲推着婴儿车穿过斑马线,年轻人在手机上看视频。没有人知道他们头顶的每一寸天空都被摄像头覆盖,没有人知道他们每一次点赞、每一次转账、每一次在评论区留下的一句话,都在喂养一台永不休眠的判决机器。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封来自空地址的邮件,正文只有两个字:
“小心她。”
诺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公交车的引擎在身下震动,窗外的景色从商店橱窗变成住宅区围栏,又变成运河区荒废的厂房。
她想起利亚姆在酒吧里说的那句话——“它在看着我们”。
她想起马丁在望远镜前的最后一句话——“我投下的是这颗子弹的底火”。
她想起亚当冰箱里那半盒变味的鹰嘴豆泥。
然后她握紧口袋里的硬盘,想起了一个她还没有解开的密码提示。马丁把密码提示设为“系统真正被命名的日期”,而那个日期昨天打开硬盘时已经被她用“九月三日”猜中了。
但那是马丁设的密码。如果这块硬盘还有第二层加密,密码就不是马丁设的。
应该是艾琳·沃斯设的。或者,更早之前,某个在奥米尼昂内部用打字机敲下第一份审计报告的人。
诺拉闭上了眼睛。公交车的轮子碾过路面的一道裂缝,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在这个短暂的失重瞬间,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汽车旅馆窗外,天色正在变暗。停车场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在某个数据中心深处,预罪系统按照既定程序处理完当天所有的监控反馈数据,开始自动生成一份“潜在干预目标”的名单。名字按威胁评分从高到低排列。
诺拉·哈桑的名字在名单上又上升了十五位。
机器不睡觉。机器从不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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