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窃窃私语的解剖课

本·费舍尔把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运河上的雾气正在散去,阳光从船屋东墙的裂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细线。利亚姆躺在折叠床上,因为镇静剂的作用沉沉睡去,呼吸比夜里平稳了许多。

诺拉坐在靠窗的一把旧木椅上,膝盖上摊着马丁·德雷克的笔记本。她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起。马丁的字迹很潦草,但信息密度极高。每一行是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威胁评分、系统标签和处理结果。处理结果那一栏最常见的缩写是“C”——Cleared,清除。

她翻到笔记本中间偏后的位置,找到了马丁最新写下的那段关于深蓝档案三卷索引的记录。然后她注意到了书脊裂缝里夹着的那张小纸条。

纸条被折叠得极小,塞在书脊和封底之间的缝隙里,如果不是她来回翻页时手指无意中摸到了一个凸起,可能永远不会发现。她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是马丁·德雷克用铅笔写的一行字:

“索恩的电脑里有索引的全部三卷。发布会是陷阱,不是澄清。”

诺拉把纸条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她的第一反应是看时间——费舍尔船屋里的挂钟指向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杰拉德·索恩的新闻发布会定在今天下午,具体时间她不知道,但按照常规,这类发布会通常安排在上午十点或者下午两点。如果发布会是陷阱,那陷阱针对的是谁?

马丁在纸条上用了“澄清”这个词。澄清什么?诺拉打开手机,翻看早间新闻。奥米尼昂的官方声明说索恩将“就近期不实指控做出全面回应”。“不实指控”指的是什么?是谁在公开指控?

她搜索了最近四十八小时内的新闻。除了一些小规模抗议的报道之外,没有任何主流媒体报道过关于系统偏见的指控。但当她翻到社交媒体上的独立记者账号时,发现了一个被主流媒体忽略的动态:昨天下午,有人在市政厅外拍到了她走进大楼的照片,照片下面配了一段文字——“调查记者诺拉·哈桑携带所谓内部证据进入市政厅,据称与某位联邦参议员进行了秘密会面。哈桑的弟弟五天前在预罪响应行动中被击毙。”

照片拍摄角度很刁钻,是从市政厅对面的一扇窗户里拍的,放大了之后能看清她的脸和手里的硬盘。发帖时间是她进入市政厅后不到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她走进市政厅的大门时,已经有人在等着拍她了。

诺拉把照片放大仔细看。照片边缘还有一个人的轮廓——站在市政厅入口旁边,穿深灰色风衣,光头。就是那个在网吧和听证会上都出现的男人。他当时没有在跟踪她,而是在记录她。把她作为证据收集的一环。

她忽然明白了马丁纸条的意思。索恩的发布会不是要“澄清”任何事——因为目前还没有任何被主流媒体广泛报道的指控需要澄清。发布会的目的是制造一个媒体事件,把她推出来,把她塑造成一个“被境外势力利用的造谣者”,然后在全世界的镜头前,把她手里所有证据的可信度一次性摧毁。

而如果她不出现在发布会上为自己辩护,就等于默认了所有这些指控。这是一个双重陷阱。去,会被围猎;不去,会被缺席定罪。

诺拉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U盘——雷·卡迈克尔用命换来的证据。U盘里的“幽灵指令”记录是她目前掌握的最致命的武器:它直接证明了算法绕过了所有人类审批流程,自主下达了七级清除指令。这是任何“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五”的公关说辞都无法解释的东西。

但她需要把它交到一个永远无法被奥米尼昂封口的人手里。而且不是一份,是很多份。

她站起来,走到费舍尔身边。老军医正在清洗手术器械,动作缓慢而有条不紊。

“费舍尔先生,我还需要你帮一个忙。”

“说。”

“帮我复制这个U盘里的所有内容,做四份。然后把这四份分别装在四个信封里,寄给这四个人。”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四个名字和地址:大西洋联邦公民自由联盟法律总监、国际记者无国界组织北美办事处、《哥伦比亚哨兵报》调查报道部主任、以及联邦参议院道德委员会主席。

费舍尔看了一眼名单。“这些地址如果被系统监控到,邮件会在分拣中心被拦截。”

“所以不要用邮政系统。”诺拉说,“用你在运河区的网络。那些跑灰色运输的渔船船长。他们能把一包白粉从卡姆登送到南海岸而不被发现,送四个信封应该不是问题。”

费舍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一旦这些文件到了这四个地址,你就不再是一个可以悄悄消失的个体。你会成为整个大西洋联邦国内安全体系最核心的敌人。他们会用一切手段找到你。”

“他们已经在找了。”诺拉把U盘放在费舍尔的手术托盘上,“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他们找到我之前,让真相比我的命跑得更快。”

费舍尔拿起U盘,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他走到船屋后间,打开一台外壳发黄但内部经过了大量改造的台式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诺拉不认识的操作系统界面。

“这台机器从来没有连接过互联网。所有的复制和加密都在物理隔离环境下完成。”费舍尔插上U盘,“你去赴你的约。天黑之前,四个信封会离开卡姆登。”

诺拉站在船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利亚姆。他还在睡,药瓶里的液体一滴滴沿着透明管落下,节奏均匀,像一个不紧不慢的节拍器。

“照顾好他。”

“我会的。但他醒来之后会问你去哪里。”

“告诉他我去赴一个约。他听不懂,但他会明白。”

诺拉推开门。运河区的白日喧嚣扑面而来——远处货船的汽笛声,锈蚀吊机转动的吱嘎声,海鸥尖锐的叫声。她和费舍尔都不知道的是,当费舍尔把那台从未连接过互联网的电脑开机时,电脑主板内置的一枚微型备用电池自动激活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组件。这个组件不会连接互联网,但它会以极低的频率向外发射射频信号——信号被设计成模拟环境噪声,在绝大多数检测设备上都是隐形的。但在联邦预罪局内部安全调查科的专用接收器上,这个信号会被解码为一个精确的地理坐标。

这项技术叫“被动信号标记”,三年前由奥米尼昂的幽灵偏差修正项目组研发。费舍尔不知道。诺拉不知道。利亚姆也不知道。

在卡姆登的另一端,联邦预罪局地区总部地下三层的一个无窗房间里,一台信号接收器的指示灯从待机的绿色变成了检测到信号的闪烁橙色。

值班技术员把椅子滑到屏幕前,放大坐标数据,然后在通讯频道里敲下一行字:

“检测到389217号个体的关联设备信号。坐标已锁定。是否转交地面响应小组?”

回复在四秒后到达:“否。等待发布会结束。索恩要她在公众面前出现之前不被接触。”

信号接收器的指示灯继续闪烁,像一颗安静的橙色心脏。船屋里,费舍尔继续复制文件。利亚姆继续沉睡。运河继续以它千年不变的速度流向大海。

这一切都在平静中发生。而平静正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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