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的碎片
夜风吹过十里亭,子归伏在母亲肩上,哭声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双眼红肿,望着母亲苍白的脸,颤声道:“母亲,您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妇人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叹道:“娘本想瞒你一辈子。可事到如今,你若不知真相,只会被人利用得更惨。”
子归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斗伯……他真是我父亲?”
“是。”妇人道,“当年我与他青梅竹马,私定终身。可他为了前程,要把我献给楚王。我一怒之下逃到随国,遇见随侯。随侯真心待我,我便将错就错,让他以为你是他的骨肉。”
“那斗伯后来为何又救我?”
“因为他后悔了。”妇人道,“我逃走后,他才发现自己放不下我。他派人四处寻找,终于找到我的下落。那时你已出生,随侯待我极好。他不敢露面,只能暗中保护。后来申国公主嫁过来,楚国的人要杀我,他趁机出手,假装救下我,把我藏起来。他本想带着我们母子远走高飞,可楚王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消息,派人找到了他。楚王说,只要他答应一件事,就饶我们性命。”
“什么事?”
“把你养大,让你成为楚国的谋士。”妇人道,“楚王早就有意伐随,他知道你是随侯的儿子,便想利用你。斗伯为了保全我们母子,只能答应。”
子归沉默良久,忽然道:“那斗伯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妇人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惜:“人心复杂,娘说不清。但他养你二十年,教你文武,若全是假意,又何必如此尽心?只是他的真心,掺杂了太多算计。”
子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平静。
“母亲,您现在安全吗?季梁大夫可护得住您?”
妇人点头:“季大夫安排得很周密。娘现在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很安全。倒是你,在楚营中要千万小心。”
子归道:“母亲放心,孩儿自有分寸。只是……”他顿了顿,“那个在岛上等我的女子是谁?她说您欠她的,该还了。”
妇人脸色一变,眼中闪过恐惧:“她……她真的这么说?”
“是。母亲认识她?”
妇人沉默片刻,低声道:“她……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
子归愣住了。
“我娘当年嫁过两次。”妇人道,“第一次嫁到斗家,生了斗伯和我。后来夫死,改嫁到楚国王室,生了这个妹妹。她叫芈瑶,是楚王的堂妹,按辈分,该叫楚王一声堂兄。”
“她为何要找我?”
妇人叹了口气:“因为当年悔婚的事,连累了她。楚王本想把我嫁给他弟弟,我逃婚后,楚王颜面扫地,他弟弟也受了牵连,被派去守边,死在了战场上。芈瑶因此守寡,一直恨我入骨。”
子归心中恍然。原来又是一段恩怨。
“她如今出现在这里,必有所图。”妇人道,“孩子,你要小心她。”
子归点头:“孩儿记住了。母亲,您多保重,孩儿得回去了,否则楚营那边会起疑。”
母子俩依依惜别。子归走出亭外,翻身上马,回头望去,母亲的身影立在月光下,孤单而坚定。他一咬牙,策马离去。
——
楚营中,子归悄然回到自己帐中。刚坐下,帐帘掀开,斗伯走了进来。
子归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父亲深夜来访,有何事?”
斗伯看着他,目光深邃:“你方才去了何处?”
子归沉默。他知道瞒不过斗伯,索性直言:“我去见母亲了。”
斗伯脸色一变:“她……她还活着?”
“活着。”子归盯着他,“而且她告诉了我一件大事。”
“何事?”
子归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生父。”
斗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良久,他颓然坐下,双手抱头,喃喃道:“她……她终究还是说了。”
子归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对视:“父亲,你瞒了我二十年。今日,该告诉我全部真相了。”
斗伯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孩子,不是我想瞒你,而是……我不敢让你知道。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
“我现在就不恨吗?”子归惨笑,“你利用我复仇,利用我当棋子,这些难道不该恨?”
斗伯摇头:“我承认,我确实想借你的手报复随侯。可我对你的养育之恩,绝非虚情假意。你是我儿子,我怎能不疼你?”
子归盯着他,良久,缓缓道:“那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楚王步步紧逼,母亲随时有危险,随国百姓死伤无数,我该何去何从?”
斗伯深吸一口气,道:“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将计就计。”斗伯道,“你继续做楚王的棋子,按照他的意思行事。暗中,我们寻找机会,救出你母亲,并保全随国。”
“如何保全?”
斗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子归。子归展开一看,是一份详细的计划——如何与季梁里应外合,如何策反楚军中的人,如何在关键时刻倒戈。
“这是……”
“我这些年在楚国,也培植了一些心腹。”斗伯道,“楚王以为我忠心耿耿,其实我早有准备。只等你长大,便可用上。”
子归看着帛书,心中五味杂陈。他抬起头,看着斗伯:“父亲,你为何要这么做?”
斗伯轻声道:“因为我想弥补。弥补对你母亲的亏欠,弥补对你的亏欠。也为了……让你能堂堂正正地叫我一声父亲。”
子归眼眶一热,哽咽道:“父亲……”
斗伯上前,将他拥入怀中。父子俩相拥而泣,二十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终于消融。
——
次日清晨,楚王召见子归。
“子归,寡人查到了。”楚王道,“劫持你母亲的人,是来自郑国的奸细。他们想利用你母亲,挑拨楚随关系,好让郑国从中渔利。寡人已派兵围剿,你母亲很快就能救回来。”
子归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激涕零:“多谢大王!臣愿随军前往,亲手救回母亲。”
楚王摆摆手:“不必了。你留在营中,寡人另有安排。”
子归心中一凛,知道楚王还是不放心他。他叩首道:“臣遵命。”
退出王帐,子归回到自己帐中,斗伯已在等候。
“楚王怎么说?”
子归将楚王的话复述一遍。斗伯皱眉:“郑国奸细?这分明是借口。他定是察觉了什么,故意支开你。”
“那怎么办?”
斗伯沉吟道:“他既说不让你去,你便不去。但我们可以暗中派人跟着,看他们究竟去何处。”
子归点头,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通报:“公子,有人求见。”
子归与斗伯对视一眼,道:“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年轻的女子走了进来。子归一看,竟是岛上那个女子——芈瑶。
芈瑶一身男装,腰悬长剑,英气逼人。她看了看斗伯,又看向子归,微微一笑:“堂兄,别来无恙?”
子归心中一紧:“你来做什么?”
芈瑶走到案前,自顾自坐下,道:“我来帮你。”
“帮我?”
“帮你救你母亲。”芈瑶道,“也帮我报仇。”
斗伯警惕地看着她:“报什么仇?”
芈瑶冷笑:“报我夫君之仇。当年若不是你母亲悔婚,我夫君就不会被派去守边,就不会死在战场上。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子归沉声道:“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母亲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芈瑶盯着他,“可后来我改主意了。我查到,当年的事,背后另有主谋。”
“谁?”
芈瑶缓缓吐出两个字:“楚王。”
子归和斗伯都愣住了。
“楚王?”
“是。”芈瑶道,“当年他本来要把你母亲嫁给他弟弟,也就是我夫君。可你母亲逃婚,他面上无光,便把气撒在我夫君身上,故意派他去守边,又故意不给援兵,让他战死。这一切,都是楚王的算计。他想借刀杀人,除掉我夫君,好独揽大权。”
子归心中震撼。原来这盘棋,竟如此复杂。
“你为何现在才说?”斗伯问道。
芈瑶惨笑:“因为我也是刚查出来。这些年,我一直恨你母亲,可如今才知道,真正的仇人是楚王。我要报仇,但凭我一己之力做不到。所以我来找你们合作。”
子归与斗伯对视一眼。斗伯缓缓点头。
“你想怎么合作?”子归问。
芈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案上:“这是楚王调兵的虎符。我偷到了。”
子归大惊:“你如何偷到的?”
“我有我的办法。”芈瑶道,“有了它,你们可以调动楚军,做很多事。”
斗伯拿起虎符,仔细端详,确认是真的。他看向子归,眼中闪过决然。
“孩子,时机到了。”
——
当夜,子归与斗伯密谋至深夜。芈瑶提供了楚军布防的详细情报,斗伯则调集心腹,准备行动。
计划很简单:趁楚王不备,用虎符调动一部分军队,突袭楚王行宫,控制楚王,然后逼迫他退兵,并与随国签订和约。
但这计划风险极大。一旦失败,所有人都会死。
子归站在帐外,望着夜空。星月无光,天地间一片漆黑。他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期待。
斗伯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怕吗?”
子归点头:“怕。”
“怕就对了。”斗伯道,“怕才能活。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子归转头看向他:“父亲,若事成之后,您想做什么?”
斗伯微微一笑:“我想带着你和你母亲,找个没人的地方,过几天安稳日子。”
子归也笑了。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从斗伯脸上看到如此轻松的笑容。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人警惕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季辛。
季辛翻身下马,满脸焦急:“公子!不好了!季大夫让我传信——楚王派人包围了夫人藏身的地方,夫人危在旦夕!”
子归脸色大变:“什么?!”
斗伯急声道:“快!带路!”
三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身后,楚营中灯火通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夜风呼啸,马蹄如雷。子归的心跳得比马蹄还快。母亲,您一定要等着我!
——
当他们赶到时,那座隐秘的山村已被火光照亮。一队楚军正在围攻一座院落,箭矢如雨,喊杀声震天。
子归目眦欲裂,拔剑就要冲上去。斗伯一把拉住他:“慢!你这样冲进去,只会送死!”
“那怎么办?”子归急道。
斗伯从怀中取出那枚虎符,递给子归:“用这个。调附近驻军来援。”
子归接过虎符,正要行动,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必了。”
众人回头,只见芈瑶策马而来,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甲士。她高声道:“我的人已经来了。”
子归大喜,挥手道:“杀!”
甲士们蜂拥而上,与围攻的楚军战在一处。子归趁机冲进院落,四处寻找母亲。
终于,他在一间柴房里找到了母亲。妇人缩在角落,浑身发抖,见是子归,扑上来抱住他。
“孩子!娘以为见不到你了!”
子归紧紧抱住她,泪流满面:“母亲,没事了,孩儿来了。”
院外的喊杀声渐渐平息。芈瑶的人控制了局面。斗伯走进来,看见他们母子相拥,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好一出母子相认的好戏。”
众人回头,只见楚王在一队甲士的簇拥下,缓步走进院落。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阴冷如铁。
“寡人小看你们了。”楚王道,“但你们以为,这点人手,就能翻得了天?”
子归护住母亲,拔剑在手。斗伯也站到他身边。芈瑶指挥甲士列阵,与楚王的人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场生死之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