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雪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让林乔和谷雨生直接改变了当天的全部计划。
“那个男人的脸我见过。”屠雪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照片上的日本军人,抱着赵敬堂的那个——我去年在市工商联的年会上见过一个人,长得和他几乎一模一样。不是像父亲和儿子那种像,是——几乎就是同一个人。那个人说中文,华京本地口音,年纪看上去大概六十多岁,但保养得非常好。我当时还跟同事开玩笑说,这位老先生长得有点像老电影里的日本演员。现在我看到这张照片,后背全是冷汗。不是像——他就是照片上那个人的后代,或者说,他就是那个人的翻版。”
“他叫什么名字?”林乔问。
“年会上别人叫他白先生。全名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他的公司和头衔。他是华京一家中日合资养老设备公司的中方代表,公司名字叫‘白鸟福祉器械有限公司’。我当时以为‘白鸟’是日本合作方的名字,现在想想——白鸟,就是照片上的那个日本姓氏。”
白鸟信义。白鸟福祉器械有限公司。养老人士。和赵敬堂在同一个行业。
林乔把屠雪说的话转述给谷雨生。老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拿出那本练习簿,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白鸟信义——赵怀章——1945年照片——白鸟福祉器械——赵敬堂——养老产业。他把这几个词之间用线条连起来,组成了一张简陋但清晰的网。网的中央只有一个词:二十三箱。
“赵敬堂开养老院不是偶然的。”谷雨生指着网中央说。“那个姓白的日本人做养老设备生意也不是偶然的。他们在同一个行业里,用行业身份做掩护。养老院是最好的隐蔽场所——住的都是老人,管的都是糊涂的嘴,每天进进出出的护理设备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如果要在华京藏一个东西,或者转移一个东西,没有比养老院更好的选择了。”
林乔的思路顺着这句话往下滑。养老院的后门、消防通道、夜间探视的漏洞、屠建华在养老院来去自如不被登记——这一切忽然都有了另一层解释。晚晴养老院不只是用来关屠玉成的笼子,它还可能是用来暗中转移文物的中转站。二十三箱文物不可能在1944年之后就一直埋在广场下面不动。赵怀章和赵敬堂父子如果需要动用其中一部分,或者换个地方埋藏,或者在市场上偷偷出手,就需要一个不会被怀疑的日常掩护——还有什么比一家住满了糊涂老人的养老院更合适的?
“如果那些箱子已经被转移了——”林乔说。
“那广场底下可能只剩白骨。”谷雨生接过话。“但水脉图上标的位置是老槐树正西四丈。那个位置如果一直没动过,箱子就还在。赵敬堂这次这么慌,不像是已经转移完了的样子。他怕,就是因为他知道东西还在原地。”
上午九点,屠雪在红旗广场和检测中心的人员会合。她一夜没睡,眼睛布满了血丝,但动作一如既往地麻利。检测中心的人带来了新的取样设备,在她的监督下,重新在旗杆基座西侧约十二米的位置打了三个取样孔。这次取样不再是浅层钻探,而是用探地雷达和深层取芯交替进行的。第一个孔打到两米五的时候,钻头遇到了明显的硬质阻力,不是岩石的阻力——是一种密度介于泥土和金属之间的东西。钻头上来的岩芯样本里混着大量的碳化颗粒和细微的骨质碎片,还有一小块拇指大小的绿色锈蚀物。屠雪用放大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来说了一个字:“铜。”
青铜。二十三箱文物里就有周代青铜器。
第二个孔打在更靠近老槐树原始位置的方向。钻机刚打下去一米多,就碰到了明显的异物。操作钻机的师傅把转速降下来,慢慢往上提钻,钻头上带出一截已经腐烂了一半的木板残片。屠雪蹲下来,用刷子刷掉木板上的泥土,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烙印。烙印的字迹已经大半漫漶,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两个汉字——華北。
第三个孔没有打。屠雪让工人停了手。她直起腰来,把取样记录和初步检测报告拍照上传给设计院,然后给林乔发了一条消息:样本已取。地下两米五深度发现木质箱体残片和青铜锈蚀物,箱体有华北字样。已上报文物局。赵敬堂不在现场。请通知徐阿生老人,广场要封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走到围挡外面,摘掉安全帽,深深地吸了一口华京春天带着沙尘的空气。广场周围的路人并不知道脚下挖出了什么,鸽子照常在旗杆顶上盘旋。但屠雪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广场再也不会是过去那个广场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旗杆基座,那个被她的父辈用混凝土封过一次、又被她亲手重新挖开的地方,正沐浴在清早的阳光里,像一道还没有来得及愈合的旧伤疤,被人重新揭开了缝线。
与此同时,林乔和谷雨生正在赶往华京城北一栋写字楼。白鸟福祉器械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址就在这栋楼的十二层。他们没有预约,也不打算预约。谷雨生带上了那个帆布袋,帆布袋的夹层里除了柴刀,现在还多了一样东西——周小雁遗书的原件。林乔本来不同意他把原件带出来,但老人说了一句话让林乔无法反驳:“如果我姐的遗书能帮我认出这个日本人,那这就是她最后一次帮我。”
写字楼大厅的前台小姐拦住他们,问他们有没有预约。林乔亮了档案管理员的工作证,说他们是来查一项跟历史档案有关的事务。前台小姐打了电话,然后说白鸟先生今天不在公司,但他儿子在,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由他儿子接待。儿子?
“白鸟信义有儿子?”林乔低声问谷雨生。谷雨生摇了摇头——他不是在说没有,而是在说他也不知道。1945年的照片上白鸟信义怀里抱的是赵敬堂,不是自己的孩子。但如果白鸟信义战后娶妻生子,或者收养了孩子,那么他的后代现在应该也快有六十岁了。
电梯把他们送上十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牌上写着“白鸟福祉器械有限公司”几个烫金大字。推门进去,接待室装修得很日式,墙上挂着浮世绘风格的版画,茶桌上一套日式抹茶器具摆得整整齐齐。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大约五十岁出头,中等身材,梳着整齐的偏分,戴一副无框眼镜,笑容彬彬有礼。他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不带任何口音。
“两位好,我是白鸟诚,白鸟福祉器械的副总经理。家父白鸟信义已经去世多年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白鸟信义已经死了。
谷雨生没有说话。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张照片——就是梅继祖给他的那张1945年赵怀章和白鸟信义的合影——放在茶几上。白鸟诚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比正常反应多出了一两秒。他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地礼貌:“这是家父年轻时的照片。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从1945年的一个人手里。”谷雨生说。“你父亲那时候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白鸟诚微微一笑,把照片放回茶几上。“家父战后被遣返,后来回到中国重新做起了生意。他生前一直致力于中日友好事业,晚年还捐过不少东西给博物馆。您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把相关的捐赠证明给您看。”
“你父亲在1944年冬天,在华京城西的徐家坳,参与了日军掠夺文物的转运。”林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批文物一共二十三箱,包括明清字画、周代青铜器、敦煌经卷残卷和华北地方水脉图。日本投降以后这批文物没有归还中国,而是被你父亲和赵怀章合谋埋在了徐家坳老槐树底下。赵怀章帮你父亲伪造了死亡记录,你父亲用假身份在中国继续活了下去。赵怀章的儿子赵敬堂现在还活着,是晚晴养老院的院长。你们两家三代人,一直在守着这个秘密。”
白鸟诚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他把无框眼镜摘下来,用一块麂皮布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乔和谷雨生都没想到的动作——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关上了,按了一下门锁上的保险。
“请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个音阶,礼仪还在,但礼仪之下的东西变了。
三个人在沙发上落了座。白鸟诚端起茶壶,给每人斟了一杯茶,热气在空气里弯弯曲曲地上升。他没有喝,把茶壶放回原处,两只手交叉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正准备坦白的学生。
“你们说的大部分都是事实。”他开口了。“我的父亲白鸟信义确实是当年参与文物掠夺的宪兵队大佐。他战后没有回国,用赵怀章提供的一个假身份在中国活了一辈子。他在1950年娶了一个中国女人——我的母亲——然后把我的中国身份登记为随母。1970年代他在华京郊区开了一家小工厂,生产农具零部件。1980年代中日关系正常化以后,他开始用真名经商,但一直保留着双重身份。我是他晚年才有的孩子,他去世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他死之前,把二十三箱文物的事告诉了我。”
“他让你继续守?”谷雨生问。
“不是。”白鸟诚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他的脸色在卸下眼镜之后忽然显得憔悴了许多。“他让我在合适的时机,把这批东西还给中国政府。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没有回国——是不该听赵怀章的话把箱子埋在祠堂底下。1944年腊月十三那天晚上,他去徐家坳是为了验收箱子埋藏的位置。他没想到赵怀章会借着这个机会屠村。他说他站在村口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他问赵怀章——你为什么要烧人?赵怀章说,你不是要藏东西吗,我把活人的嘴全堵上,死人不会说话。”
林乔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想起梅继祖说的话——赵怀章划了火柴。他想起屠玉成说的话——火不是我点的。他也想起了周小雁,那个趴在地窖的木板缝里看着满天橘红火焰的七岁女孩。白鸟信义是来验收箱子的,赵怀章说要把目击者全杀了。白鸟信义没有拦。他没有点火,但他也没有拦。他和梅继祖一样,是站在祠堂门口看着火烧起来的旁观者。
“这些年你们一直守着箱子没有动过?”林乔问。
“动过一次。”白鸟诚叹了口气。“2003年,赵敬堂找到了我。他说广场要加固,箱子埋的位置正好在施工范围内,可能会被挖出来。那时我父亲已经死了,赵敬堂是唯一知道箱子位置的人。他提议把箱子转移到别处。我同意了。我们从二十三箱里取出了两箱,内容以书画为主,通过他的养老院渠道——当时还不是晚晴,是他在筹办期间借用的一个社区养老中心——转移到了外地。剩下的二十一箱,因为埋得比预想的深,施工队只挖到土层上方,没有触到箱体本身。赵敬堂让人灌了混凝土。他说灌上混凝土就安全了。我当时同意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灌混凝土不只是为了护住箱子。他是为了封住箱子上面那一层白骨。”
“那两箱被转移的文物现在在哪里?”
白鸟诚沉默了一会儿。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茶杯里飘着一片孤零零的茶叶,在水面上缓缓旋转。他把茶壶重新通了电,等水烧开的咕嘟声响起,才继续开口。
“其中一箱,我三年前匿名捐给了华京市博物馆。用的是假名。博物馆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批东西的真实来源,只以为是从海外回流的私人捐赠。另一箱还在我手里。我本来打算等时机成熟了一起捐出去。但赵敬堂不同意。他说剩下的二十一箱埋在广场底下,只要不动,就永远是秘密。一旦捐了,等于承认当年的文物还在中国,顺藤摸瓜就会摸到徐家坳的事。”
“你怕的不是赵敬堂。”谷雨生忽然开口了。这是他在整个谈话中说的第三句话。老人的眼睛一直盯着白鸟诚,那双被岁月磨淡了颜色的褐色眼睛,此刻像两块刚从火堆里拨出来的石头,没有明焰,但温度逼人。“你怕的是你父亲的名字。你不怕坐牢。你已经五十多岁了,你父亲已经死了。你怕的是你父亲的名声——他把东西留给你,不是让你交公,是让你保护。保护他的东西,和保护他的名字。你今天跟我们说这些,是因为你知道广场底下已经挖出了东西,纸包不住火了。你提前跟我们坦白,是为了在翻车之前先把方向盘交出去——这样至少看起来是你在主动交。”
白鸟诚没有否认。他把无框眼镜拿在手里转了几圈,嘴角浮起一个苦笑。“你说得都对。我是怕我父亲的名声。他是战犯,在盟军的名单上挂了号的。如果这些东西被挖出来,他的名字就会和徐家坳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绑在一起,写在中国的历史教科书里。我作为他的儿子,没有办法替他赎罪。但我至少可以——在他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之前,先把这些东西还给它的主人。”
谷雨生从帆布袋里拿出周小雁遗书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推到白鸟诚面前。那是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的字迹是复印出来的,比原件的力道淡了几分,但每一个字依然清晰。白鸟诚低头看了很久。看完之后他把眼镜戴上,把复印件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自己西装的内侧口袋里。
“这是她的遗书。”谷雨生说。“她叫周小雁,原名徐阿娣。1944年腊月十三晚上,她七岁,被塞进了地窖。她活下来了。三十八年后,她被赵敬堂和屠玉成联手逼死。她死之前,最想跟这个世界说的一句话是——告诉谷雨生,姐姐没忘。我叫谷雨生,我是她弟弟。你父亲的东西还在地下,她在地下找了我七十六年。今天,我把这个东西给你看,不是让你可怜她。是让你知道,你欠的不是中国政府,你欠的是她的命。”
白鸟诚站了起来。他走到写字台后面,蹲下身,从最底层抽屉里搬出一个沉重的木质盒子,放在写字台上。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泛黄的老式账簿和一张已经褪色的水粉画。那张画画的是一座中国村庄的村口,一棵巨大的槐树,树冠如伞,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人。画面的一角用日语写着一行字。
白鸟诚把那行字念了出来,然后翻译给谷雨生和林乔:“1944年12月5日,徐家坳。这里的人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是知道的。”
“这是他画在屠杀发生前八天的。”白鸟诚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过。“他把这张画夹在箱子里,作为移交物资的清单封皮。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做。”
谷雨生看着那张画。画上的老槐树枝叶茂密,树下的人影面目模糊,但姿态安详。这是他的故乡,这是他四岁那年的冬天。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放回盒子里,盖上了盖子。
“这箱东西,加上你手里那箱,一起捐给华京市博物馆。”谷雨生说。“不是匿名。署你父亲的名字,写清楚来源——日军华北掠夺文物,1944年徐家坳埋藏。”
白鸟诚的脸白了一下。“那他会——”
“钉在耻辱柱上。这是他该在的位置。”谷雨生站起来,把帆布袋的带子重新挎在肩上。“你替他害怕了七十六年。够了。”
白鸟诚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谷雨生鞠了一躬。不是日本式的点头鞠躬,而是将身体折成九十度、保持着不动的那种。他没有说话,那个姿势维持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锁。
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在三个人之间铺开了一道明亮的分界线。分界线这边是过去,那边是将来。
当天下午,华京市文物局的正式挖掘队在红旗广场旗杆基座西侧破土动工。屠雪作为设计院的技术顾问留守在现场。钻机和洛阳铲交替作业,在土层一米一米地往下推进。围观的人比前几天更多了,有举着手机的年轻人,有推着小车的菜贩,有拄着拐杖的退休老人。人群中还有一个人——谷雨生。他站在围挡外面最前排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看着挖掘队把一铲一铲的泥土从坑里提出来。林乔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个公文包。
下午两点四十分,挖掘队的队长对文物局的人喊了一句话。围挡外面的人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所有的工人都停了手。然后是十分钟漫长的沉默。队长拨开人群走到文物局的负责人面前,摘下安全帽,大声报告。这一次他的话被周围安静下来的人全都听见了。
“挖到了。木质箱体,保存完好。一共二十一箱,叠成三层。箱体下面的土层里——”他顿了一下,安全帽在他手里被攥得嘎吱作响。“土层里有大量人骨遗骸,排列散乱,有明显火烧痕迹。初步估计,数十具以上。具体数量需要法医进一步勘查。”
围挡外面的人声在几秒钟之内从沸腾变成了寂静。谷雨生没有动。他站在人群里,背对着夕阳,身后那根旗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的影子。影子指向挖掘坑的方向,像一根巨大的指针,终于指对了它本该指向的坐标。
林乔侧过头看他,发现老人的脸上是干的。眼睛是干的,嘴唇是干的,脸上的皱纹也是干的。但他的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拳心朝内,紧贴在裤缝上。他的姿势和万敏笔记里描述的那个在法庭上被带走的女人一模一样。
当天夜里,林乔在旅馆整理手机里所有资料的时候,发现赵敬堂的手机号已经变成了空号。他打电话给养老院,接电话的马护士说赵院长今天没有来上班,办公室的门锁着,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林乔又打了屠建业的电话,关机。打屠建华的电话,也关机。
他放下手机,看着坐在床边擦拭柴刀的谷雨生,说了一句话。
“赵敬堂跑了。屠家兄弟也联系不上。但白鸟诚刚才发了一条消息给我。他说有件事忘了跟我们讲——赵敬堂不是赵怀章唯一的儿子。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从1945年就改了名字。那个人他一直知道存在,但从来没见过。”
“叫什么?”谷雨生停下手里的动作。
“据说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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