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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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

夜色深沉,楚军退去的方向,火光渐行渐远。

子归坐在斗伯的马背上,任由夜风刮在脸上。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跳下马,跑回那座城池,跑回那个刚刚相认的父亲身边。

斗伯策马疾驰,一言不发。马队在山道中穿行,蹄声如雷,惊起夜鸟无数。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片营地。篝火熊熊,帐幕林立,竟是楚军的一处大营。斗伯勒住马,子归翻身落地,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进去。”斗伯指着中间一座大帐。

子归看着他,火光映照下,斗伯的面容冷漠如铁,再不复往日的慈祥。他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帐中,楚王端坐案后,旁边站着斗伯比。案上摊着地图,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回来了?”楚王抬起头,微微一笑,“比寡人预想的快。”

子归跪下行礼:“大王,臣已遵命返回。不知大王为何提前召臣?”

楚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斗伯。斗伯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呈给楚王。楚王展开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你可知这是什么?”他将帛书扔到子归面前。

子归捡起一看,脸色骤变——那是他与随侯夜谈的记录,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这是……”

“你与随侯说的话,寡人这里都有一份。”楚王道,“你以为寡人会放心让你单独去见随侯?你以为季梁带你去的那条路,寡人不知道?”

子归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楚王的监视之中。

“大王既知,为何还要让臣去?”他颤声道。

楚王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寡人要看看,你究竟会如何选择。是选择生父,还是选择养父?是选择随国,还是选择楚国?”

子归低下头,无言以对。

“你选了。”楚王道,“你在随侯面前,说愿意回来做人质,换取随国的平安。寡人很欣慰,你没有让寡人失望。”

子归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那大王为何还要提前召臣回来?”

楚王没有回答,而是转向斗伯:“你告诉他。”

斗伯上前一步,看着子归,缓缓道:“因为你母亲不见了。”

子归霍然站起:“什么?”

“有人劫走了她。”斗伯道,“就在你去随都的那天夜里。”

子归脑海中一片空白。母亲……母亲被人劫走了?谁干的?

“是谁?”他急声道。

“不知道。”斗伯摇头,“劫走她的人训练有素,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们追查了两天,毫无线索。”

子归转头看向楚王:“大王,臣母在大王手中,怎会被人劫走?”

楚王冷冷道:“你是在质问寡人?”

子归心中一凛,连忙跪下:“臣不敢。臣只是心急如焚,求大王明示。”

楚王看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起来吧。寡人也在查。能在寡人眼皮底下劫人,绝非寻常之辈。”

子归站起身,心乱如麻。母亲刚与他团聚,转眼又失踪了。到底是谁?斗伯?不,斗伯若要劫持母亲,何必等到现在?随侯?不可能,随国兵败,自顾不暇。难道是……季梁?

他忽然想起季梁说过的话——有些真相,比刀锋更伤人。难道,母亲身上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

与此同时,随都宫中。

季梁站在殿中,对面是刚刚赶回来的季辛。季辛满脸喜色,低声道:“叔父,成了。”

季梁眼睛一亮:“人呢?”

“已经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季辛道,“按您的吩咐,没有惊动任何人。”

季梁长舒一口气,喃喃道:“好,好……”

季辛却面露忧色:“叔父,您这样做,万一被楚王发现……”

“不会的。”季梁道,“楚王以为她在自己掌控中,斗伯以为她是自己劫走的,没有人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季辛点点头,又道:“那公子那边……”

“暂时不要告诉他。”季梁道,“让他以为母亲失踪了,他才会全力以赴去查。只有这样,才能引出幕后之人。”

“幕后之人?”季辛一愣,“您是说,劫持夫人的,另有其人?”

季梁缓缓点头:“我派人暗中保护夫人,发现还有一拨人在盯着她。那拨人既不是楚王的人,也不是斗伯的人。他们是谁?想干什么?只有让子归去查,才能查出来。”

季辛倒吸一口凉气:“那夫人现在……”

“很安全。”季梁道,“我的人护着她,比在楚王手中安全百倍。只是……”他顿了顿,“只是子归要受些煎熬了。”

——

楚营中,子归彻夜未眠。

他坐在帐中,反复回想母亲失踪前后的细节。那天夜里,母亲和楚王在茅屋中谈话,后来楚王出来,说母亲愿意留在山中。然后斗伯带他去随都,再然后……母亲就失踪了。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蹊跷。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带他们去茅屋的司马。那人是斗伯比的亲信,却暗中帮助季梁。他会不会知道什么?

子归起身,正要出帐,帐帘忽然掀开,一个人闪了进来。子归一看来人,正是那司马。

“公子。”司马低声道,“我有一事相告。”

子归心中一紧:“说。”

“令堂失踪那夜,我看见有一队人从后山离开。”司马道,“那些人穿着楚军衣甲,但举止不像楚军。我跟了一段,发现他们去了一个地方。”

“何处?”

司马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递给子归。子归接过一看,上面画着一个简易地图,标记着一个地名——云梦泽。

“云梦泽?”子归皱眉,“那是楚王的猎场。”

“正是。”司马道,“那些人进了云梦泽,再也没有出来。我怀疑,令堂就在那里。”

子归盯着地图,心跳如鼓。云梦泽是楚王的私人领地,没有楚王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若母亲真在那里,那劫持她的人……难道是楚王自己?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子归看向司马。

司马沉默片刻,道:“因为我欠季大夫一条命。他让我照应公子,我便照应到底。”

子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季梁……这位素未谋面的贤臣,竟在暗中如此护着自己。

“多谢。”他道,“这份恩情,子归铭记于心。”

司马摆摆手,转身离去。子归握着那片竹简,望着帐外的夜空,眼中闪过决然。

——

次日清晨,子归来见楚王。

“大王,臣想求大王一事。”

楚王正在用早膳,闻言抬起头:“何事?”

“臣想入云梦泽,寻找母亲。”

楚王手一顿,放下筷子:“云梦泽是寡人的猎场,你为何觉得你母亲会在那里?”

子归取出竹简,呈给楚王。楚王接过一看,眉头紧皱。

“谁给你的?”

“一个无名之人。”子归道,“臣不知他是谁,但他说的有理有据。臣愿入泽一探,若母亲不在,臣甘愿受罚。”

楚王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好,你去。寡人给你一道手令,允你入泽。但有一事——泽中多凶兽,你若死在里面,莫怪寡人没有提醒。”

子归叩首:“谢大王。”

——

云梦泽,烟波浩渺,芦苇连天。

子归带着几名亲信,驾着小舟,在泽中穿行。按照地图的标记,那些人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泽中的一座小岛。

舟行半日,前方果然出现一座小岛。岛上林木葱郁,隐约可见屋舍。子归命人将舟靠岸,自己独自登岛。

岛上静得出奇,只有鸟鸣声声。子归沿着小路前行,来到一座茅屋前。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坐在窗前。听见开门声,女子缓缓转过头来。

子归愣住了——那不是他母亲,而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清冷。

“你是谁?”子归问道。

女子看着他,微微一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谁?”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子归。子归接过,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欲知真相,来随都城外十里亭。”

字迹,竟是母亲的笔迹。

子归心头剧震。母亲在随都?她怎么会在随都?

他看向那女子,女子却已起身,走向屋外。子归追出去,却见女子已登上另一条小船,飘然而去。

“你到底是谁?”他高声问道。

女子回头,微微一笑:“告诉你母亲,她欠我的,该还了。”

小船消失在芦苇丛中,只剩下子归呆立岸边,满心疑惑。

——

当夜,子归悄悄离开楚营,前往随都。

他按照信上的指示,来到城外十里亭。亭中,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立在月光下。

子归走近,那身影转过身来——正是他母亲。

“母亲!”子归大喜,上前就要抱住她。

妇人却退后一步,伸手拦住他:“孩子,你先听我说。”

子归一愣,停住脚步。月光下,母亲的面容苍白而严肃。

“这些天,娘想了很多。”妇人道,“有些事,娘必须告诉你。”

“何事?”

妇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斗伯……不是你的舅舅。”

子归愣住了。

“他是你的……”妇人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他是你的生父。”

子归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什么?”他颤声道,“那随侯呢?”

“随侯……”妇人闭上眼,泪流满面,“随侯什么都不知道。当年我与他相好时,已怀了斗伯的孩子。我以为斗伯会娶我,可他……他为了权势,要把我嫁给楚王。我恨他,所以逃到随国,遇见了随侯。随侯真心待我,我便将错就错,让他以为你是他的儿子。”

子归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想起斗伯这些年的养育,那些严厉中的温柔,那些算计中的关怀。原来……原来那是父爱。

“那他为何不认我?”

“因为他不敢。”妇人道,“他若认你,他的前程就毁了。所以他只能以养父的身份养你,暗中护你。至于让你复仇……”她顿了顿,“他是真的恨随侯。恨随侯夺走了我,也恨随侯让他父子不能相认。”

子归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对随侯的恨,想起自己精心策划的复仇,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随国子弟。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荒谬的误会。

“那楚王呢?”他抬起头,“楚王知道吗?”

妇人点头:“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让斗伯养你,就是想利用你的身世,搅乱随国。他恨随侯夺走了我,也恨斗伯背叛了他。你们父子,都是他的棋子。”

子归惨笑,笑声中满是凄凉。原来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算计。

“孩子。”妇人上前,轻轻抱住他,“娘对不起你。娘当年一念之差,害了你一生。”

子归伏在她肩上,放声大哭。哭声在夜色中回荡,惊起林中宿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远处,一个人影站在林中,默默望着这一幕。月光照在他脸上,正是季梁。

他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身后,哭声渐歇,夜风吹过,带起片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