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在青湖干休所门口接到谷雨生的时候,发现老人坐在长椅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和他在霜山镇老屋里坐在收音机前听戏时一模一样。但林乔注意到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之前在霜山镇时像两块被河水泡了太久的石头,沉而冷。现在石头被砸开了,裂缝里透出一些林乔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被重新洗过牌的决心。
出租车在华京傍晚的车流里缓慢穿行。谷雨生把梅继祖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林乔,包括赵怀章、赵敬堂父子,包括屠玉成手里那张图,包括赵敬堂才是晚晴养老院真正的控制人。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但林乔听得出,这种平静是用巨大的力气压出来的。
“赵敬堂。”林乔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几遍。他想起第一次在养老院网站上看到的那张脸——圆脸,金丝眼镜,笑容和善得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老寿星。他又想起公安局老同学发来的信息:晚晴养老院去年被投诉过两次,一次是家属反映老人被虐待,一次是说财务不透明,后来都不了了之。他当时没往深处想,现在回头看,那些投诉背后很可能藏着更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如果赵敬堂是钥匙,我们得先弄清楚他这把钥匙开的是哪把锁。”林乔说。“梅继祖说赵家在徐家坳地下藏了一批东西。是什么东西,值得三代人接力隐瞒?金银珠宝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一定是什么比钱更要命的东西。”
谷雨生没有回答。他靠在出租车后座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林乔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节奏和火车轮轨的声音一模一样。老人在思考,用的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思维模式。
回到旅馆之后,林乔把万敏的庭审笔记重新翻了出来。他之前关注的重点一直是周小雁的供述和万敏的辩护策略,但这次他有针对性地找与赵敬堂有关的内容。万敏在笔记的索引页上画了一个复杂的人物关系图,用铅笔画的,线条细如发丝,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多次,纸面都磨毛了。在这个图的右下角,有一个被圈起来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赵?”万敏显然在调查过程中触摸到了赵家的边缘,但没有来得及深入。
林乔又拿出梅继祖给的那张照片的复印件——谷雨生在干休所用手机拍下来的。照片是1945年拍摄的,画面里是一群被捕的汉奸和伪军人员,其中一个背面的标注是“赵怀章”。林乔用手机拍下这张照片,发给公安局的老同学,附了一条消息:帮我查赵怀章这个人,1945年以前在华京的活动记录,越详细越好。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老同学回复了。内容让林乔手指发凉。
“赵怀章,华京商会副会长,1940年至1945年间与日军华京宪兵队有密切往来,涉嫌多次参与日军物资征购和情报收集。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携家眷潜逃至乡下,同年12月病死。但有一个关键信息你可能不知道:赵怀章在1944年底,也就是徐家坳屠杀发生前不久,从华京日军宪兵队手里接管了一批重要文物和档案,据说是日军从华北各地搜刮来的,还没来得及运回日本。这批东西的移交清单在1945年被国民政府接收时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文物和档案。
林乔把手机屏幕转向谷雨生。老人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远处的红旗广场被夜色吞没了大半,只有旗杆顶上的红色航空障碍灯还在一明一灭。
“不是金银珠宝。”谷雨生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是证据。日军掠夺中国文物的证据。赵怀章帮日本人经手了这些东西,日本投降以后这些东西没来得及运走,他就把它们藏了起来。如果这些东西被找到,赵家就成了汉奸的铁证——不只是给日本人办事,还私吞了国宝。这个罪名比徐家坳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更让赵家害怕。”
“因为人命可以用战争来搪塞。文物不行。”林乔接着说。“杀人可以说是战时迫不得已。侵吞国宝,没有借口可找。赵敬堂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不是屠大川这条狗,是这批东西的埋藏地。他不能让人找到这批东西。一旦找到了,他的身世、他父亲的身份、他这些年的一切就全完了。”
谷雨生关上窗户,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林乔心里一紧。那个表情不是恍然大悟的惊喜,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但那光还太远,中间隔着无数岔路和悬崖。
“如果赵敬堂怕的是这批东西被找到,”老人缓缓地说,“那我们就去找这批东西。不是为了揭发赵家。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到,徐家坳一百三十七条命换来的到底是什么。我姐可能就是发现了这批东西的存在。她不是只为了报仇才开车撞人的。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被逼到那个份上。”
林乔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翻出周小雁遗书里夹着的那张宣纸的高清扫描件,在电脑上放大到最大倍数。图纸中央是旗杆基座,旁边写着徐家坳遇难者的埋葬信息,但图纸的边缘还有一些极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标注。他之前一直聚焦在旗杆基座那一块,没有仔细看过图纸的其他区域。现在他把整张图拼接起来,用图片软件调整了对比度和亮度,终于在图纸的左上角发现了一组极淡的铅笔字。
“甲申年冬月初七,日军车队入城,载木箱二十有三,径往西,不复出。”
甲申年冬月初七,是腊月十三之前的六天。日军车队运了二十三箱东西进城,往西去了,再也没有出来。华京城西是什么地方?徐家坳就在城西。也就是说,赵怀章在徐家坳大屠杀发生之前六天,就已经把从日军手里接管的文物运到了城西。而徐家坳的屠杀,很可能不是一次随机的“搜捕游击队”。它是一个精心策划的灭口——把有可能看到这批东西运进来的人全都杀掉。
林乔把这个推测告诉谷雨生之后,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林乔没想到的举动——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小吴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直接问了一句话:“赵敬堂平时住在养老院吗?”
小吴说赵院长平时不住院里,他在城里有家,但每隔一天会来值夜班。今天正好是他值班的日子。
“好。”谷雨生说。“请你帮我做一件事。等赵敬堂晚上巡房结束回办公室之后,你找个借口去308室,看看屠玉成嘴里还在说什么。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小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好”。她挂了电话之后,谷雨生对林乔说:“屠玉成现在是最危险的人。赵敬堂把他关在养老院里,不是因为孝顺,是因为怕他说出不该说的话。上次我们去,屠玉成说‘火不是我点的’。这句话已经让他暴露了。赵敬堂一定也知道了。如果屠玉成继续说下去,赵敬堂会怎么做,我猜不到。但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当天夜里十一点,小吴发来了一条很长的语音消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在躲着别人录的。林乔和谷雨生凑在手机旁边,把音量调到最大。小吴说,她趁着赵敬堂在办公室跟人打电话的空档,悄悄去了308室。屠玉成还没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巴一开一合。她凑近了听,听到的是一些断断续续的话,有些词反复出现。小吴把这些词记了下来,发给谷雨生。
“祠堂。二十三箱。老槐树。旗杆。水脉图。赵先生——他说了好几次‘赵先生’,像是在叫谁。然后他说了一句很长的话,我听不太清楚,但最后几个字是‘不是给你的,是给国家的’。”
林乔和谷雨生对视了一眼。二十三箱。老槐树。旗杆。水脉图。这些词在别人听来也许毫无意义,但在他们两个人听来,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拼图落在正确的位置。二十三箱就是日军移交的文物。老槐树——徐家坳村口有一棵老槐树,谷雨生记得,那是全村最老的一棵树,树冠大得像一把巨伞,夏天的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在树下乘凉。周小雁画的图纸上,旗杆基座的位置,正是当年老槐树的位置。而“水脉图”——这是最关键的一个词。如果要在地下埋东西,尤其是要长期保存、不能被地下水浸泡的东西,就必须先勘测地下水脉的走向。一定存在一张记录了埋藏位置和水脉分布的地图。这张图就是屠玉成捏在手里保命的那张“护身符”。
“水脉图一定还在。”林乔说。“屠玉成提到了它,说明他见过这张图,而且知道它在哪。他现在脑子糊涂,说的话断断续续,但每一句都是从同一个记忆的深井里冒出来的。他说的‘赵先生’就是赵敬堂。他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国家的’——他可能在忏悔,想在死之前把那张图交出去。但赵敬堂不会让他交。”
第二天一早,林乔和谷雨生分头行动。林乔去华京市文物局查1944年前后日军在华北掠夺文物的相关档案,谷雨生则再次去了红旗广场的施工现场,想找屠雪谈谈。谷雨生到的时候,施工队正在继续钻探,围挡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屠雪站在围挡里面,戴着安全帽,正跟一个拿着文件夹的工头争论着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工头被她问得满头是汗。
谷雨生从围挡的缝隙里看进去,注意到一个细节——施工队今天换了一批人。之前那批钻探工人不见了,换上了一拨新的,穿着同样的橙色背心,但面孔都是陌生的。而那个站在工头身后的男人,虽然也穿着工装,但谷雨生一眼就认出他是谁了。圆脸,金丝眼镜,肚腩微微凸出。赵敬堂。
赵敬堂出现在施工队里,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昨晚小吴说他在养老院值夜班,今天一早他就出现在了广场工地上。他不是来监工的。他是来看钻探进度的。
屠雪还在跟工头争执,谷雨生隔得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看到屠雪忽然停了下来,摘掉安全帽,直接走到了赵敬堂面前。她比赵敬堂高半个头,俯视着他,问了一句什么。赵敬堂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笑容的弧度僵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屠雪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个任性的晚辈。屠雪甩开了他的手。
谷雨生转身离开了广场。他拨通了林乔的手机,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林乔。林乔听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文物局的档案我查到了。1944年12月初,日军确有一批文物从华北各占领区转运至华京,准备经铁路运往沿海港口。但转运记录在华京这一站断了,没有出站记录。这批文物登记在册的一共有二十三箱,内容包括明清字画、周代青铜器、敦煌经卷残卷、以及一批华北地方县志和地理水脉图。最后一项——地理水脉图——是日军在占领期间为了控制水源而编制的,详细记录了华京周边地区的地下水脉分布。这套图的军用价值极高,战后国民政府找了三年没找到。”
“水脉图是二十三箱之一。”谷雨生说。
“对。如果赵怀章把这二十三箱东西埋在了徐家坳地下,那就解释了为什么赵敬堂三番五次阻止广场下面的挖掘。他怕的不只是骨头被发现。他怕的是这二十三口箱子被人挖出来。一旦挖出来了,他父亲赵怀章的汉奸身份就板上钉钉,谁也翻不了案。”
林乔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而且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屠雪是屠建业的女儿。屠建业是屠玉成的儿子。屠雪现在在工地上负责勘测,她的钻探样本已经送去做了碳十四检测,结果明天就出来。一旦检测结果证实广场地下有大量人骨遗骸和文物,这件事就会进入正式的文物保护程序,谁也不能再盖住了。赵敬堂知道这一点。他现在就在工地上。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检测结果被公布。”
谷雨生握着手机的手加了几分力道。“屠雪有危险。”
“不只是屠雪。”林乔说。“您也在工地上出现过。您去过养老院。赵敬堂已经知道您是谁了。”
谷雨生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红旗广场的方向。围挡外面的看客们还在三三两两地站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马路边上,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老树,摇摇欲坠,但根还死死地抓着地面。
与此同时,在晚晴养老院308室,小吴正在给屠玉成擦脸。老人的意识似乎比前几天清醒了一些,他忽然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抓住了小吴的手腕。和上次一样,手劲大得像一把老钳子。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床板下面。胶带粘着。”屠玉成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有一种垂死的人特有的清明。“拿给他。拿给那个来找我的人。不是给赵先生。不是给建业。给那个人。他姐姐……我对不起他姐姐。”
小吴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让老人松开手,蹲下身,把手伸进床板下面摸索。养老院的护理床是可调节的,床板下面有一个窄窄的金属夹层。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被胶带牢牢地粘在夹层的底面上。她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把一个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折叠成巴掌大小的透明塑料片。不是纸,是一种老式的透明胶片,表面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线条和字迹保存得异常清晰。小吴把胶片展开,对着窗户的光看。上面画的是一张复杂的地下水脉分布图,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华京城西一带的地下暗河走向、土层结构、以及一个用红圈标出来的位置。那个位置旁边写了一行繁体字:赵宅藏物之所。徐家坳老槐树正西四丈,深七尺。二十三箱,封于甲申年冬月初八。
胶片的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小字,像是用针刺上去的,笔划细如发丝,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那行字写的是——持有此图者,可证徐家坳一百三十七人非死于搜捕游击,乃死于灭口。
小吴把胶片翻过来。背面上只写了一个名字,是屠玉成本人的笔迹,墨迹很淡,但依然可辨。
“此图交予徐阿娣之弟徐阿生。屠玉成。1982年4月9日。”
小吴蹲在床板边上,手里拿着那张胶片,浑身抖得几乎站不起来。1982年4月9日——那是周小雁被执行死刑的前一天,也是万敏最后一次会见周小雁的日子。屠玉成在那一天写了这张图,写下了收件人的名字,然后把它藏在了床板底下,一藏就是三十八年。他没有交给赵敬堂。没有交给儿子。他把它留给了徐阿生。留给了那个当年趴在地窖木板缝里看着他作恶的小男孩。
他等了三十八年,等这个小男孩长大、变老、然后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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