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咫尺之遥

小吴挂了电话之后,谷雨生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铁路线上又一列货车轰隆隆地驶过,车厢撞击铁轨的声响像一柄巨大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夜的肋骨上。林乔从洗手间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看到老人的表情,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

“刚才养老院那个护工打来电话。”谷雨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说屠玉成有个小儿子,叫屠建华。这个屠建华在2003年负责过红旗广场的加固工程,施工的时候挖到了一些东西,他让人埋回去了。”

林乔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等着老人继续往下说。他注意到谷雨生的手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还说,屠建华今天给养老院打了电话,问他爹‘还说不说胡话’。这不是儿子关心父亲。这是一个共犯在确认另一个共犯还靠不靠得住。”

林乔没有说话。他从公文包里翻出之前公安局老同学发来的那条信息,重新看了一遍。“玉成咨询服务有限公司,股东屠建业百分之五十一,屠建华百分之四十九。”他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屠建业身上,因为他占了控股,但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屠建华是做什么的?一个持股将近一半的股东,不可能只在幕后数钱。老同学给他的回复里提到过一句,屠建华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叫“建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林乔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旅馆时断时续的WiFi,开始搜索这家公司的信息。网页加载得很慢,他等了好几秒钟才跳出来几个零散的条目。建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成立于1998年,注册地在华京,主营旧城改造和市政配套工程。2000年至2005年间,这家公司承接过华京市多个政府项目,其中一个就是2003年的红旗广场周边环境整治工程。公司官网已经打不开了,但林乔在一个已经停更的建筑行业论坛里找到了一篇当年的项目总结文章,文中提到,施工队在旗杆基座下方的土层中“遇到复杂地质情况”,导致工期延误了十二天。文章里没有说“复杂地质情况”具体指什么。

但小吴刚才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查到的资料里写的是:施工队在挖掘旗杆基座时曾在地下两米深处发现“不明硬质沉积物”,导致钻头连续损坏三枚。当时有工人怀疑是遇到古墓,但上报之后被项目负责人叫停。项目负责人就是屠建华。

林乔把电脑屏幕转向谷雨生。“2003年,屠建华已经知道广场底下埋着什么了。他不但没有上报,还让人灌了混凝土。十四年后,他和他哥又开了养老院,把他爹藏了进去。这不是包庇。这是——接力。他们两兄弟在接力藏同一个秘密。”

谷雨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华京凌晨四点的天空,铁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处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雾气里晕成模糊的光团。老人的身影在窗玻璃上映出一个灰色的轮廓,清瘦而笔直,像一根被岁月磨得极细的铁钉。

“那个护工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没有告诉你。”谷雨生没有回头。“她说屠建华来养老院的时候,从来不在探视记录上签字。他每次都是晚上来,直接走消防通道,让赵敬堂开后门。养老院里只有三个人知道他是屠玉成的儿子——赵敬堂、马护士、还有一个已经离职的老保安。连屠建业都不知道他弟弟什么时候来过。”

“屠建业不知道?”林乔皱起眉头。

“不知道。或者说,不确定。”谷雨生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乔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狩猎者特有的、极其安静的警惕。“那个护工说,有一次她听见屠建华和屠玉成在房间里说话。不是正常聊天。屠建华的声音很低,她隔着门听不清,但从门缝里看进去,屠建华是跪着的。不是坐在椅子上——是跪在他爹的轮椅前面。后来他出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林乔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在华京的深夜里从消防通道溜进养老院,跪在百岁父亲的轮椅前,脸埋在双手里。这个画面诡异而沉重,像一个中世纪的忏悔场景被生硬地塞进了二十一世纪的都市夜晚。屠建华在忏悔什么?他找屠玉成忏悔,那他本人就是有罪的。不是包庇罪——是更原始、更直接的罪。

“您说屠建华当年也去过徐家坳。”林乔试探地问。

谷雨生坐回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1944年腊月十三,来徐家坳的伪军有二十多个。带头的中国人有三个。屠大川是领路的,他熟悉徐家坳一带的地形,因为他在那里收过粮。第二个是翻译官,姓什么我不记得了,戴一副金丝眼镜,说一口带着上海腔的官话。这个人后来在1945年就被游击队抓住枪毙了。第三个,”老人顿了顿,像是在拼凑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第三个是个年轻人。很年轻,不到二十岁,穿着伪军的黄皮,但样子不像当兵的,像个学生。他的枪背带太长,走路的时候枪托一直磕腿。他没有进祠堂,一直站在门外面。我妈被伪军用枪托砸倒在地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别过脸去了。”

林乔听出了什么。“您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一张很白的脸,瘦,颧骨高。左耳朵下面有一颗痣。”谷雨生睁开眼睛。“我趴在地窖的木板缝里,把外面每个人的脸都记下来了。包括那颗痣。那颗痣的位置,我这辈子不会认错。”

“您后来见过他?”

“没有。”谷雨生摇了摇头。“但我记得他。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进去绑人,也没有往墙上浇油。但他也没有走。他就站在门口,从头站到尾。从第一个人被推进祠堂,到最后火烧起来,他一直站在那里。他手里没有拿枪,但他是放火的那群人的一分子。他没有推人,但也没有伸手拦住任何人。”

“您怀疑那个年轻人是屠建华?”

“年轻人现在也该有九十多岁了。屠建华如果活着,今年多大?”

林乔飞快地算了一下。他在网上查到的屠建华的出生年份是1955年,屠玉成的小儿子,今年应该是七十岁。1944年他还没出生。也就是说,地窖木板缝里看到的那个年轻人不可能是屠建华。那谷雨生说的是谁?

“您说屠建华当年也去过徐家坳。但他在1944年还没出生。”林乔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谷雨生抬眼看了林乔一眼,目光像一枚被磨得很薄的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我没有说那个年轻人是屠建华。”

“那——”

“我说的是,屠玉成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屠建业,小儿子屠建华。但是在屠玉成的家庭关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三个儿子。”谷雨生从枕头底下拿出万敏的庭审笔记,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给林乔看。那是万敏在记录周小雁供述时写下的一句话,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庭上匆匆记下的,末尾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屠玉成在厂里跟人说过,他有两个儿子,老大在厂里,老二在外面做生意。但我有一次听他跟别人打电话,跟那边说‘老爷子的事你们看着办’,语气不像是跟儿子说话。倒像是跟平辈。”

林乔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塌陷,然后重新组合。他意识到谷雨生在说什么。屠玉成说的“两个儿子”可能并不都是他生物学意义上的孩子。其中一个,可能是那个在1944年冬天站在祠堂门口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没有正式的名字出现在任何档案里,但他和屠玉成之间的关系,似乎比血缘更深——深到屠玉成会在几十年后给他打电话说“老爷子的事你们看着办”,深到他会定期潜回养老院跪在屠玉成面前。那个“第三个儿子”是谁,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在公开记录里出现过,他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这些问题像一排生锈的钉子,把林乔的思维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天亮之后,林乔决定去找一个人——那位已经去世的律师万敏的老同事。万敏留下的庭审笔记和录音磁带固然珍贵,但它们只是律师单方面的记录。林乔需要一个曾经和屠玉成长期共事的人,一个真正在红旗机械厂的车间和走廊里观察过这个“老好人”长达数十年的人。他在万敏笔记本的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郑国昌,退休工人,曾任红旗机械厂保卫科科长,1995年退休。通讯录上还有一个座机号码,林乔试着拨了一下,竟然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苍老的男声,中气十足,听不出是一个九十岁的人。林乔说明来意之后,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乔意外的话。

“我等这个电话等了三十多年。你来吧。”

郑国昌住在华京老城区一条叫柳树巷的胡同里,就是屠玉成在1965年政审表上写的那个地址——城西柳树巷17号。林乔到的时候发现,这条巷子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三栋孤零零的老房子立在瓦砾堆中间,郑国昌住的是其中一栋。老人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抽旱烟,身旁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和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但一双眼睛因为白内障几乎看不清东西了,只能通过轮廓和声音来辨别来客。

“你是那个律师的徒弟?”郑国昌问。

“算是后辈。”林乔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我想问一些关于屠玉成的事。”

“万敏给我写过信,很多年前了。”郑国昌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变成淡淡的蓝色。“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屠玉成的事,让我把知道的全说出来。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你会说这句话的,因为你不想惹事。但你知道的其实比谁都多。”

林乔没有催促。他从郑国昌的语气里听出,这个老人不是不肯说,而是在等那个他觉得合适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屠玉成是1950年进的铁器社。”郑国昌终于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翻一本放了太久的书,每一页都需要仔细展开才能看清字迹。“那会儿我是铁器社的学徒,他是新来的师傅。他不怎么跟人来往,吃饭都一个人坐在角落。但我们那帮学徒都挺服他的,因为他手巧,什么活一看就会。而且他不争不抢,评先进从来不往前挤,发奖金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老话说,一个人要是对钱都没什么兴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圣人,一种是欠了血债在逃的人。”

郑国昌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新烟。

“我一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他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1956年厂里搞肃反,每个工人都要交代过去做过什么。他的交代材料是我收的。他写了满满一页纸,从1944年到1949年的事,一个字没提。那五年是空白的。我把材料拿去问保卫科的老科长,老科长看了一眼说,别多事。我说这不符合规矩。老科长说——郑国昌同志,有些事情不在纸上,在别的地方。你把这个人的档案锁好,除非有人来查,否则不许翻。”

林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郑国昌摇头。“但我后来查过。1950年屠玉成进铁器社的推荐信,落款上的公章是华京市民政局的。一个普通的进城务工农民,怎么可能拿到民政局的推荐信?除非有人帮他铺了路。那个人在1945年以后还在保他。”

“1965年的政审表,您经手了吗?”

“没有。”郑国昌的语气变了,变得低沉而紧绷。“那年的政审不是我搞的。我是1972年才调回保卫科的。但我见过那张表。1990年档案移交的时候我过了一遍。屠玉成在‘1944年至1945年行踪’那一栏写的是——在城内做小买卖,卖杂货。什么杂货?卖给谁?住在哪里?没有一个问题是经得起细问的。但表上签了三个名字,三个名字都在帮他圆谎。一个是厂办主任,1986年肝癌去世了。一个是工会主席,1992年脑溢血走了。第三个名字——”郑国昌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他浑浊的瞳孔里闪了一下。

“第三个名字,我不认识,也不是厂里的人。我查过,没有这个人。这个名字叫梅仲良。”

梅仲良。

林乔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屠玉成的档案里没有,万敏的笔记里没有,养老院的家属名单里也没有。这个叫梅仲良的人,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影子,在1965年的政审表上签了一个名字就消失了。

“梅仲良是谁?”林乔问。

“我当时也想知道。我托人去查过,公安局的朋友说,这个名字在户籍系统里只有一条记录,而且是死亡注销。注销时间是1945年1月。也就是说,在1965年屠玉成的政审表上签字的这个人,按照官方记录,已经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院子里的槐树被风吹动,树叶沙沙地响,树影在地面上晃动,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摸索着什么。林乔的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一个死去的人在活人的档案里签字——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借用一个死人的身份。而这个人能够拿到梅仲良的户籍信息,能够伪造他的签名,能够在厂里三个人的配合下把它放进一份官方档案里,说明这个人手里握着的权力远比屠玉成本人大得多。

这个人不是屠玉成。屠玉成是被保护的那个,不是主控的那个。

“郑师傅,屠玉成在厂里待了四十年,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儿子之外的人?一个他特别怕的人,或者特别敬的人?”

郑国昌把烟锅彻底磕灭了,用浑浊的眼睛望着林乔的方向,虽然没有焦点,但林乔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老人正在看他,用一种超越了视力的方式。

“他没有提过。但他做过一件事,让我到今天都没想明白。”郑国昌说。“那是1982年,红旗广场案发生前大概一个月。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巡逻到工会办公室楼下,看到他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对着月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身体站得笔直,像是一个士兵在接受检阅。我本来想走过去打个招呼,但接着我听见他在说话。不是自言自语。是对着电话说。走廊上根本没有电话。”

“他说了什么?”

“声音很低,我只听到了最后一句。”郑国昌顿了顿,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灌了一口。“他说——‘大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那件事。’”

大哥。

林乔从柳树巷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转暗了。他站在瓦砾堆的边缘,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他接起来,是公安局老同学打来的。

“林乔,你上次让我查的赵敬堂和屠家兄弟,我这边又翻到一点东西。你拿笔记一下。屠建华,建华房地产的法人,他在2003年做红旗广场项目的时候,有一个合伙人。是实际上的项目出资方,但因为不是建筑行业的企业,所以没有挂在合同上。这个人姓梅,叫梅继祖。是一家民营文保公司的老板,主要做考古勘探和文物保护咨询。他今年八十二岁,还活着。”

梅继祖。

姓梅的。梅仲良的“梅”。

林乔挂掉电话,拨通了谷雨生的号码。响了三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往旅馆的方向赶。路上他又打了两遍,依然无人接听。他开始慌了——这个老人从霜山镇带来的帆布袋里,除了换洗衣服、练习簿和饼干盒子,还有一把柴刀。

出租车在旅馆门口停稳的时候,林乔看见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他冲上楼推开房门,房间里没有人。两张床铺得整整齐齐,帆布袋还在谷雨生的床上,但布袋的口是敞开的,里面的东西被翻了出来,摊了一床。练习簿、饼干盒子、铁盒子里的旧信件、万敏的庭审笔记——都在。只有柴刀不见了。

林乔在饼干盒子的盖子内侧发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的字迹很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刻上去的:我去见一个故人。不用找我。

林乔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写着三个字。

梅继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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