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争
天色微明,季梁在帐中坐了一夜。那片竹简被他攥得发烫,上面的字迹几乎要刻进掌心。
子归生母尚在人世。
他反复回想当年的事。那女子病重时,他确实去过一次,但被侍女挡在门外,说病人需要静养。后来丧事,他只见到了棺木,并未开棺验看。若那棺中空无一人……
门帘忽然掀开,两个士卒端着食案进来,粗声道:“吃饭。”
季梁抬眼看去,其中一个士卒正是昨夜送信之人。那士卒与他对视一眼,迅速垂下眼帘,放下食案便走。季梁心中有数,待两人离去,他查看食案,果然在箪食下面压着一片新的竹简。
他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今夜子时。”
季梁心跳如鼓。这是要带他去见什么人?还是另有安排?他将竹简藏入袖中,强自镇定地吃完早饭。
——
整整一天,无人来扰。季梁在帐中闭目养神,心中却一刻未停。他反复推演各种可能——若子归母亲真活着,她在何处?为何不现身?若她是被人控制,那又是谁?楚王?斗伯?还是另有其人?
傍晚时分,帐外传来脚步声。帘子掀开,子归走了进来。
季梁睁眼,两人对视。子归的脸色比昨日更冷,眼中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季大夫,我军已部署完毕。”子归开口,声音平静,“明日,随军将进入伏击圈。你若是来劝我回头的,大可不必再费唇舌。”
季梁站起身,直视着他:“我不是来劝你回头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何事?”
季梁从袖中取出那片竹简,递给子归。子归接过,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何意?”他的声音发紧。
“昨夜有人潜入帐中,将此物交给我。”季梁道,“我也不知真假。但若你母亲真活着……”
“不可能!”子归打断他,“养父亲口告诉我,我母亲已死。他从不骗我。”
季梁叹了口气:“你养父是何人?斗伯。他是楚国旧臣,与斗伯比关系密切。他告诉你的事,就一定是真的吗?”
子归攥紧竹简,指节发白。他想起养父这些年对他的教导,想起养父说起母亲时的神情——那神情中,似乎总有一丝闪躲。
“若她还活着……”子归喃喃道,“那她在何处?”
“我不知道。”季梁摇头,“但这送信之人,今夜子时要与我相见。你若有心,可同往一探究竟。”
子归盯着他,目光闪烁。片刻后,他道:“我凭什么信你?这或许是你设的圈套。”
“圈套?”季梁苦笑,“我如今在你的营中,生死由你,设什么圈套?我只想弄清真相,免得你日后后悔。”
子归沉默良久,终于道:“好。今夜子时,我随你去。”
——
子夜,月黑风高。
季梁在帐中等候,子归悄然进入。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子归掀开帐帘,外面站着两个心腹卫士。
“走。”
一行人穿过营帐,避开巡逻的士卒,来到营地边缘的一片树林前。林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人在何处?”子归低声问。
话音未落,林中忽然亮起一点火光。一个人影从树后转出,手持火把,缓步走来。
火光映照下,来人是个年约五旬的妇人,布衣荆钗,面容憔悴,但眉目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
子归浑身一震,如遭雷击。那眉眼,那神态,与养父给他描述的画像一模一样——
“母亲……”他喃喃道,声音颤抖。
妇人看着他,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点头。
子归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二十年的仇恨,二十年的孤独,二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他膝行向前,抱住妇人的双腿,放声大哭。
“母亲!您……您还活着!”
妇人颤抖着手抚摸他的头,泪如雨下。良久,她才哽咽道:“孩子……我的孩子……娘对不起你……”
季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转向那妇人,问道:“夫人,这些年您在何处?为何不现身?”
妇人擦了擦泪,道:“当年……当年君侯将我送出宫,说是为了保全我母子。他给了我一笔钱财,让我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我本想带着孩子一起走,可他说孩子跟着我太危险,会被楚国人发现。他让人把孩子送走,说是托付给了可靠的人……”
“可靠的人?”子归抬起头,“养父说是在雨夜捡到我的。”
妇人摇头:“那不是雨夜。那天根本没下雨。是君侯派人将你送出去的,说是交给一个楚国商人,让他带去楚国抚养。他说这样最安全,没人会想到随侯的私生子会在楚国长大。”
子归愣住了。养父说的雨夜,母亲说的晴日,到底谁是真?
“那您后来怎么知道我在楚国?”
“我不知道。”妇人道,“我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你,却毫无音讯。直到前几天,有人找到我,说你就在楚营中,是楚王的谋士。我……我简直不敢相信。”
“谁找到您的?”季梁追问。
妇人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季梁。季梁接过一看,面色骤变——那是楚国王宫的令牌。
“楚王的人?”子归也认出来了,声音发寒。
就在这时,林中忽然响起一阵大笑。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身后跟着一队甲士。火光映照下,来人正是斗伯。
“好一出母子相认的好戏。”斗伯拍着手,笑容满面,“子归,为父这些年待你如何?”
子归站起身,护在母亲身前,盯着斗伯:“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斗伯叹了口气:“孩子,我本想等你灭了随国再告诉你真相。可既然你已知道,那便直说吧——你母亲确实活着,这些年一直在我安排的地方居住。我不让你们相见,是因为你若知道她还活着,就不会全心全意复仇了。”
子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您骗了我二十年?”
“骗?”斗伯摇头,“我救了你的命,养大了你,教你文武,助你复仇,这叫骗?我不过是隐瞒了一些真相。你母亲活着,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那您为何现在又让我们相见?”季梁冷冷问道。
斗伯看向季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季大夫果然敏锐。因为……明日一战,至关重要。我让子归知道母亲还活着,是希望他明白,只要灭了随国,他们母子便可团聚,再无后顾之忧。”
子归盯着斗伯,一字一句道:“若我不愿灭随呢?”
斗伯脸色一沉:“孩子,你已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楚王的大军已经出动,随军明日必入伏击圈。你若此时退缩,不仅前功尽弃,连你母亲的性命也难保。”
“你敢威胁我?”子归怒道。
“不是威胁,是事实。”斗伯叹道,“楚王对你寄予厚望,岂容你半途而废?你母亲如今就在我掌控之中,你若不听命,后果如何,你自己清楚。”
子归浑身颤抖,看向母亲。妇人却平静地道:“孩子,娘不怕死。这些年,娘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再见你一面。如今见到了,死也无憾。你不要受人胁迫,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住口!”斗伯喝道,一挥手,甲士上前就要拿人。
“谁敢动她!”子归拔剑护在母亲身前。季梁也站到他身边。
斗伯冷笑:“子归,你剑法虽好,能敌得过这二十名甲士吗?况且,你母亲还在我们手中,你就算能杀出去,她能吗?”
子归眼中怒火燃烧,却也知道斗伯说的是实情。他咬牙道:“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斗伯道,“明日按计划行事,灭了随军。事成之后,你和你母亲都可自由。楚王还会重重赏你,让你做随地之主。”
子归沉默。季梁低声道:“不可答应。你若助楚灭随,便是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子归苦笑,“我本就是弃儿,何来千古?我母亲受制于人,我又能如何?”
妇人忽然开口:“孩子,娘问你,你恨随侯吗?”
子归一怔,随即道:“恨。”
“为何恨?”
“他抛弃我,让我无父无母,孤苦无依。”
妇人摇头:“那你可知,他为何抛弃你?”
子归不语。
妇人道:“当年,楚王逼迫随侯娶申国公主,若不从,便要发兵灭随。随侯与我本已私定终身,可为了随国百姓,他不得不妥协。他怕我留在宫中被害,才将我送出。他怕你被楚国人发现,成为要挟他的把柄,才忍痛将你送走。这些年,他每年都派人暗中给我送钱送物,却从不敢露面。他……他心中有愧,却也有大义。”
子归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所以,他并非不爱你,而是爱得太深,却身不由己。”妇人泪流满面,“孩子,你若因恨而毁了他的国家,害了他的性命,娘……娘死也不会瞑目。”
斗伯脸色大变:“夫人,你胡说什么?”
子归看着母亲,又看向斗伯,终于明白了一切。他转向季梁,沉声道:“季大夫,今日之事,你如何教我?”
季梁深吸一口气,道:“救你母亲,阻止战祸,二者可否兼得?”
“如何兼得?”
季梁目光闪烁,低声道:“你附耳过来。”
子归侧耳倾听,季梁在他耳边低语数句。子归眉头紧皱,随即缓缓点头。
斗伯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子归转过身,面对斗伯,忽然笑了:“父亲,多谢您这些年的养育之恩。但今日,我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他猛地挥剑,不是刺向斗伯,而是斩断了身旁的火把。火光熄灭,四周陷入黑暗。
“动手!”季梁大喝一声。
黑暗中,子归拉着母亲,季梁紧随其后,向树林深处奔去。甲士们乱作一团,斗伯急声喝道:“追!快追!”
但林中漆黑一片,荆棘丛生,追兵一时难以找到方向。子归三人跌跌撞撞地跑着,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条小道,小道尽头,隐约有火光。
“这边!”季梁领着他们朝火光奔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那是几间茅屋,屋前站着一个黑衣人。黑衣人见他们到来,低声道:“快进来。”
三人闪身进屋,黑衣人关上门。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出那人的面容——竟是斗伯比的亲信,楚国军中掌管粮草的司马。
“你……”子归吃惊道。
司马摆摆手:“不必多问。季大夫,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他从墙角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季梁。
季梁展开一看,是楚国大军的布防图和粮草囤积地点。他看向司马:“你为何助我?”
司马叹道:“斗伯比大夫待我不薄,但他与斗伯合谋,借刀杀人,以图私利,我看不惯。况且,楚王雄才大略,却不知这两人暗中培植势力,早晚会出大事。”
子归盯着司马,忽然道:“你是随人?”
司马微微一笑:“我是随人,潜伏楚国多年。季大夫,您当年救过我一家的命,今日总算能报恩了。”
季梁恍然,原来多年前他曾无意中救过一个落难的家庭,没想到今日得此回报。
“现在怎么办?”子归问。
季梁目光坚定:“救你母亲先走,然后你随我去阻止这场战事。”
“如何阻止?”
“随军由少师率领,少师此人贪功冒进,但若能让他知道这是陷阱,或许能退兵。”季梁道,“我军中还有旧部,可设法传信。”
子归沉默片刻,道:“好。母亲,您先随这位恩公离开,孩儿办完事就来寻您。”
妇人握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孩子,娘等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子归与季梁骑上快马,朝随军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楚营中隐隐传来人喊马嘶,显然是追兵出动了。
“快!”季梁扬鞭策马。
两人一路狂奔,天边渐露鱼肚白。前方不远处,一面“随”字大旗在晨风中飘扬——那是少师的军队。
但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时,忽然一队骑兵从侧翼冲出,拦住去路。为首一人,竟是斗伯。
“子归,我早料到你会来此。”斗伯冷笑道,“你以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子归勒住马,拔剑在手。季梁也握紧了剑柄。
“父亲,你我今日,当真要兵戎相见?”
斗伯叹了口气:“孩子,我养育你二十年,教你文武,为你谋划,你却为了一个从未谋面的母亲,背叛我?你可知,我也有苦衷。”
“什么苦衷?”
斗伯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你母亲……其实是我妹妹。”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