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跳转到章节内容

楚王的野心

随都,季梁府邸。

天刚蒙蒙亮,季梁便已起身。他跪坐在案前,就着青铜灯盏的微光,细细审阅着各地送来的竹简。案上堆着小山般的文书,大多是边境呈报的军情民情。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精干的年轻人闪身而入。此人名叫季辛,是季梁的族侄,也是他最信任的家臣。

“叔父,您一夜未眠?”季辛看到案上几乎燃尽的灯盏,皱起眉头。

季梁摆摆手:“无妨。我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

季辛上前,压低声音道:“侄儿派人去了楚国郢都,打探那子归的来历。只是……”

“只是什么?”

“此人仿佛凭空出现。楚国人只知道他是斗伯的养子,二十年前被收养,至于生身父母,无人知晓。”

季梁眉头紧锁:“二十年前……斗伯是何人?”

“斗伯表面是商人,往来楚随之间贩运货物。但据侄儿查探,此人恐怕不是寻常商贾。”季辛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双手呈上,“这是侄儿在郢都偶然得到的消息——斗伯早年曾在楚国为官,后因事获罪,流落民间。”

季梁接过竹简,借着晨光细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心头一震。

“楚国旧臣……斗伯比之族人……”他喃喃道,“若他真是楚国派来的细作,那子归……”

他没有说下去,但季辛已经明白了。

“叔父,要不要侄儿再去打探?”

季梁沉思片刻,道:“不必。再查下去,恐打草惊蛇。你且派人盯住少师的动向,他最近与哪些人来往,事无巨细,都要报我。”

“是。”季辛领命而去。

季梁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入,带着青草的气息。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城,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少师从楚国回来后,整日鼓吹伐楚,随侯虽然尚未决断,但显然已被说动了几分。而那个子归……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件事。那时他还在外地任职,回来后才知道随侯曾有过一个私生子,后来不知所踪。据说是被送出宫去,至于去了哪里,无人知晓。那孩子的母亲,他见过一面——一个温婉的女子,眼中总是含着泪。

若子归真是那个孩子……

季梁闭上眼睛。若真如此,那子归此番出现在楚国,绝非偶然。他是回来复仇的。

“来人!”

一名仆从应声而入。

“备车,我要入宫。”

——

随侯宫中,少师正在殿中眉飞色舞地讲述他的计划。

“君侯,臣已与汉东诸国联络妥当。邓、鄾、绞、州诸国皆愿与我国结盟,共抗楚国。只要君侯一声令下,联军指日可待!”

随侯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案几:“诸国可都可靠?”

“可靠!”少师拍着胸脯,“臣与他们歃血为盟,绝不会错。”

随侯沉吟道:“楚国虽弱,但毕竟是大国。若贸然出兵,万一……”

“君侯!”少师上前一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楚国如今内忧外患,正是天赐良机。若错过,等他日楚国恢复元气,我随国必成其口中之食!”

随侯被说得心动,正要开口,殿外传来通报:“君侯,季大夫求见。”

少师脸色一沉。

随侯道:“宣。”

季梁大步进殿,向随侯行礼。

“季卿来得正好。”随侯道,“少师正在说联兵伐楚之事,你也听听。”

季梁看了少师一眼,道:“君侯,臣正是为此事而来。臣以为,伐楚之事,断不可行。”

少师冷笑:“季大夫,你又要老调重弹?什么‘楚国不可轻侮’,什么‘示弱有诈’,你倒是拿出证据来!”

季梁转向随侯,神色凝重:“君侯,臣派人查探,发现那楚国使者子归来历不明。他养父斗伯,原是楚国旧臣,与楚国大夫斗伯比关系密切。若此人实为楚国细作,那少师此番出使所见所闻,恐怕都是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

少师脸色一变:“你血口喷人!那子归与我交谈,言语恳切,何曾有半分虚假?”

“恳切?”季梁道,“他与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楚国兵弱,民疲,不堪一击?”

少师语塞。

季梁继续道:“少师,你想想,楚国若真如此衰弱,楚王为何还要派你出使?为何不直接示好求和?这其中分明有诈!”

随侯眉头紧皱,看看季梁,又看看少师,一时难决。

少师咬牙道:“君侯,季梁这是嫉妒臣得君侯信任,故意危言耸听!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楚国绝无诈!”

“你拿什么担保?”季梁逼问,“你连那子归的底细都不清楚,就敢轻信?”

“我……”少师涨红了脸。

“够了!”随侯拍案而起,“都别吵了。容孤再想想。你们先退下。”

季梁和少师对视一眼,各自行礼告退。

——

走出宫门,少师忽然叫住季梁。

“季大夫,你今日这番话,我记下了。”他眼中闪着怨毒的光。

季梁平静地看着他:“少师,我不是与你作对,而是为国除患。你若执迷不悟,后果不堪设想。”

“后果?”少师冷笑,“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不堪设想。”

他拂袖而去。季梁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

楚国郢都,子归的住所。

夜幕降临,子归正坐在灯下看书,忽然听到窗外有轻微的响动。他不动声色,继续翻着竹简。片刻后,一个黑影从窗外翻入。

“谁?”子归头也不抬。

“我。”斗伯的声音。

子归放下竹简,看向来人。斗伯神色凝重,在案边坐下。

“有麻烦了。”斗伯道,“季梁在查你。”

子归眉头一挑:“查到什么了?”

“目前还不清楚。但我安排在随国的眼线传来消息,季梁派人来郢都打探你的身世。”

子归沉默片刻,道:“季梁果然敏锐。比少师强多了。”

“你还有心思夸他?”斗伯皱眉,“若被他查出真相,我们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子归微微一笑:“父亲放心,他查不到的。您收养我时,所有痕迹都已抹去。况且……”他顿了顿,“就算他查到什么,也来不及了。”

“怎么说?”

“少师已经上钩。”子归道,“今日随国传来消息,少师正在鼓动随侯联合汉东诸国伐楚。只要随侯点头,我们的计策就成功了一半。”

斗伯却摇头:“但季梁在朝,他必会阻止。若随侯听他的……”

“所以,必须先除掉季梁。”子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或者,至少让他失去随侯的信任。”

斗伯盯着他:“你有办法?”

子归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递给斗伯。斗伯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

“离间计。”子归道,“少师贪婪,季梁刚直,两人本就不和。只需在中间添一把火,让他们彻底对立。到时候,随侯必会在两人之间摇摆,而少师有我们支持,必然占上风。”

斗伯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露出赞赏:“好计。只是,这需要有人在随侯面前……”

“我已经安排好了。”子归道,“少师身边有我的人。”

斗伯一愣:“你什么时候……”

“父亲教过我,要成大事,必须未雨绸缪。”子归道,“两年前,我就让人混入了少师府中。”

斗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如今,这孩子已经成长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谋士。

“好。”斗伯道,“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子归望向窗外的夜空,缓缓道:“等。”

“等?”

“等季梁自己犯错。”子归道,“他越是阻止伐楚,随侯就越会觉得他胆小怕事。而少师越是激进,就越符合随侯开疆拓土的野心。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斗伯已经明白了。

——

数日后,随国。

少师再次入宫,向随侯呈上一份帛书。

“君侯,这是邓、鄾等国送来的国书,皆愿与我随国结盟,共伐楚国!”

随侯接过帛书,一一细看。果然,诸国都盖着印玺,言辞恳切。他心中大定,道:“好!既然如此,那便……”

“君侯且慢!”季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随侯皱眉,看着季梁快步进殿。

“季卿又有何事?”

季梁躬身道:“君侯,臣又得了新的消息——楚国近来并无内乱,反而在边境增兵。所谓山越作乱,恐怕是子虚乌有!”

少师冷笑:“季大夫,你的消息从何而来?莫非是你自己编造的?”

季梁不理他,径直对随侯道:“君侯,臣派去楚国的探子亲眼所见,楚国大军正在集结,兵锋直指汉东!”

随侯脸色一变:“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少师却道:“君侯,季梁这是危言耸听。若楚国真在集结大军,为何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定是他为了阻止伐楚,故意捏造!”

“你!”季梁怒视少师。

“够了!”随侯拍案,“都别说了。这样,寡人再派使者去楚国,一探虚实。”

少师眼睛一亮:“君侯,臣愿再次出使!”

季梁急忙道:“君侯,少师与那子归有旧,恐为所欺。不如另派他人。”

少师怒道:“季梁,你处处与我作对,究竟是何居心?”

两人争执不下,随侯头大如斗,摆手道:“都退下!容寡人再思。”

——

季梁回到府中,忧心忡忡。他总觉得,那个子归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叔父。”季辛匆匆而入。

“怎么?”

“有新的消息。”季辛压低声音,“侄儿查到,那子归身上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随’字。”

季梁霍然站起:“什么?!”

“据说那玉佩是随侯宫中之物,寻常人不可能有。”季辛道,“侄儿怀疑,子归可能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季梁已经明白。

二十年前的弃婴,果然是他!

“快!”季梁急声道,“备车,我要即刻入宫!”

——

夜色已深,随侯正准备就寝,忽然听说季梁求见,不由皱眉。但他知道季梁素来沉稳,若无急事,不会深夜入宫。

“宣。”

季梁进殿,不等行礼便道:“君侯,臣有要事禀报!”

“何事如此紧急?”

季梁深吸一口气,道:“臣已查清那楚国使者子归的身世——他便是二十年前,君侯遗弃的那个孩子!”

随侯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你……你说什么?”

“子归,就是君侯的亲生骨肉!”季梁一字一句,“他此番回来,是来复仇的!”

随侯跌坐在席上,脸色煞白。二十年前的雨夜,那个婴儿的啼哭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他……他还活着?”

“活着。”季梁道,“而且成了楚王的谋士。少师所见所闻,恐怕都是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君侯,伐楚之事,万万不可!”

随侯浑身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君侯!君侯!大事不好!”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何事惊慌?”

“少师……少师他……”内侍结结巴巴,“他带着一队人马,出城去了!”

随侯脸色大变:“什么?他去了何处?”

“楚国方向!”

季梁倒吸一口凉气。少师定是等不及,私自出使楚国去了!

“快!快派人去追!”随侯急道。

季梁却缓缓摇头:“来不及了。君侯,少师此去,必中圈套。我们……只能等了。”

随侯颓然坐下,眼中满是恐惧与悔恨。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天际,隐约传来隆隆的雷声,一场暴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