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梁的疑虑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间,将茅屋前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王站在门外,目光落在妇人脸上,那张曾经青春明媚的面容,如今已被岁月刻满沧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说起。
妇人低下头,轻声道:“大王,请进来坐吧。”
楚王抬步跨入茅屋。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榻,一张矮几,几只陶罐。妇人请他在榻上坐下,自己跪坐在矮几旁,提起陶罐倒了一碗水,双手捧到他面前。
“山中无茶,只有清水,大王莫嫌。”
楚王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盯着碗中清冽的水,缓缓道:“阿若,这些年,你可曾后悔?”
妇人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大王问的是哪一桩?”
“你知道寡人问的是什么。”楚王道,“当年你若嫁给我,如今便是楚国之后,享尽荣华富贵。可你偏偏选了随侯,落得如此境地。”
妇人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淡淡的苦涩:“大王,荣华富贵,我从来就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一颗真心。”
“真心?”楚王冷笑,“随侯若对你有真心,当年为何不护住你母子?为何让你流落至此?”
“大王。”妇人轻声道,“您可知道,当年若他不送我走,我会是什么下场?”
楚王一怔。
妇人继续道:“申国公主的陪嫁媵妾中,有楚国的人。他们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一直在找机会除掉我。随侯若不将我送走,我早就死在那场政治联姻的阴谋中了。”
“那你为何不来找我?”楚王道,“你若来楚国,我必护你周全。”
妇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大王,您当真会护我周全吗?当年我悔婚约,您颜面尽失。我来楚国,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楚王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当年他被悔婚,确实愤怒至极,曾发誓要让她付出代价。若她真来投奔,他未必能放下心结。
“那随侯呢?”他问,“他就这样将你抛弃,你就不恨?”
“恨过。”妇人道,“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抛弃我,而是用他的方式保护我。这些年,他每年都派人暗中送钱送物,却从不敢露面。因为他知道,若被楚国人发现,我和子归都活不成。”
楚王盯着她,良久,忽然道:“若寡人说,当年派人追杀你们的,不是我呢?”
妇人一愣。
楚王从怀中取出一片残破的帛书,递给她。妇人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几行字迹,却让她脸色大变。
“这是……”
“这是寡人当年派去调查此事的密使带回的。”楚王道,“追杀你的人,不是寡人派去的。而是另有其人。寡人一直不知道是谁,直到最近才查出真相。”
妇人手抖得厉害:“是谁?”
楚王缓缓吐出两个字:“斗伯。”
——
茅屋外,子归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中七上八下。他不知道里面在说什么,只知道母亲和楚王正在谈论二十年前的旧事。
斗伯从后面走来,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茅屋。
“父亲。”子归忽然开口,“您说,大王会放过我们吗?”
斗伯沉默片刻,道:“会的。大王虽然心狠,但言出必行。”
“那您呢?”子归转头看着他,“您这些年,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斗伯与他对视,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孩子,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不能告诉你。等今天过去,你若还愿叫我一声父亲,我定将一切和盘托出。”
子归正要说话,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季辛。
季辛翻身下马,满脸焦急:“公子!季大夫让我传信——少师的军队已经进入伏击圈,楚军伏兵已动,战事一触即发!”
子归脸色大变:“什么?不是说随军明日才到吗?”
“少师贪功冒进,连夜行军,提前到了!”季辛急道,“季大夫正在赶往阵前,试图劝阻,但只怕来不及了!”
子归看向茅屋,又看向斗伯。斗伯沉声道:“你快去,这里我来守着。”
子归点头,翻身上马,对季辛道:“带路!”两人策马疾驰而去。
——
茅屋内,楚王与妇人还在对峙。
“斗伯?”妇人不可置信,“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他为何要杀我?”
楚王道:“因为他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继父,当年曾与我有过约定——让你嫁给我,换取他在楚国的地位。你悔婚约,他的地位不保,他自然恨你入骨。”
“所以他就派人杀我?”
“不是杀你。”楚王道,“是杀随侯派去保护你们的人。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带走你。这样,你就欠他一条命,以后自然会听他的。”
妇人如遭雷击,浑身颤抖。她想起当年逃亡路上,那些追杀他们的人,确实被突然出现的斗伯击退。然后斗伯带她隐居山林,说是保护她。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
“可他为何要养子归?”她颤声道,“为何要把他培养成复仇的工具?”
楚王叹了口气:“因为子归是他的棋子。他要让子归恨随侯,然后借楚国之手灭掉随国。随国一灭,他的仇就报了——他恨随侯抢走了你,毁了他的前程。”
妇人瘫坐在榻上,泪流满面。她想起这些年斗伯对子归的“养育之恩”,原来全是算计。
“那你呢?”她忽然抬头看向楚王,“你今日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何?”
楚王看着她,目光深邃:“因为寡人想让你知道真相。也想让你知道,寡人这些年,一直没有忘记你。”
妇人愣住了。
楚王起身,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与她平视:“阿若,随侯能给你的,寡人也能给。随侯不能给你的,寡人也能给。只要你愿意,寡人可以接你回宫,封你为夫人,让子归做楚国公子。”
妇人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
山谷中,喊杀声震天。
子归和季辛赶到时,战斗已经爆发。楚军伏兵从两侧山腰杀出,箭如雨下,随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少师在军中大呼小叫,试图稳住阵脚,但随军早已胆寒,只顾四散奔逃。
子归放眼望去,只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些倒下的,都是随国的子弟兵,都是他母亲的乡亲。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公子!”季辛指着前方,“季大夫在那里!”
子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季梁骑在马上,正冒着箭雨向随军阵中冲去,一边冲一边高喊:“少师!快撤!这是陷阱!”
但乱军之中,他的声音被喊杀声淹没。少师根本听不见,或者说,听见了也不愿相信。
子归一咬牙,策马冲向战场。季辛大惊:“公子!危险!”
子归不管不顾,伏低身子,在乱军中穿行。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耳边飞过,他浑然不觉。又一柄长戈横扫而来,他侧身躲过,继续向前。
终于,他冲到了季梁身边。
“季大夫!”
季梁转头看见他,满脸惊愕:“你怎么来了?”
“来不及解释了!”子归道,“快让少师撤兵!”
两人一起朝随军帅旗方向冲去。少师正站在战车上,挥舞着长剑,命令士卒冲锋。子归策马冲到车旁,一把抓住车辕,喝道:“少师!快撤!这是楚军的圈套!”
少师看清是他,先是一愣,随即怒道:“子归?你竟敢骗我!”
“我没有骗你!是楚王骗了我!”子归急道,“快撤兵,否则全军覆没!”
少师脸色铁青,正要说话,忽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仰面倒下。
“少师!”子归大惊,跃上战车,扶住他。少师口中涌出鲜血,死死盯着子归,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你……”头一歪,气绝身亡。
帅旗倒下,随军彻底崩溃。楚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喊杀声震天。
子归抱着少师的尸体,呆立在战车上,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眼前是血流成河的战场。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你若因恨而毁了他的国家,害了他的性命,娘死也不会瞑目。
“不……”他喃喃道,“不该是这样的……”
季梁冲到他身边,拉住他:“公子!快走!楚军已经疯了,见人就杀!”
子归茫然地看着他,忽然甩开他的手,跳下战车,迎着楚军冲去。
“住手!”他嘶声大喊,“都给我住手!”
但没有人听他的。楚军士卒不认识他,只当他是个疯子,一柄长戈刺来,季辛拼死挡在他身前,被刺中肩膀。
“公子!快走!”季辛惨呼。
子归终于清醒过来,扶着季辛,在季梁的掩护下,杀出一条血路,向山中退去。
身后,山谷中的厮杀声渐渐远去,但血腥味却越来越浓。
——
不知跑了多久,三人终于甩开了追兵。子归扶着季辛靠在一棵大树下,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季辛脸色苍白,却勉强笑道:“公子……我没事……”
季梁站在一旁,望着来路的方向,长叹一声:“完了,全完了。少师一死,随军大败,随国……保不住了。”
子归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双手沾满了季辛的血,也沾满了战场上无数人的血。
“是我。”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是我害了他们。”
季梁转头看他:“公子,这不是你的错。是少师贪功冒进,是楚王早有预谋。”
“可我若不设这个局,他们就不会来!”子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泪水,“我恨随侯,恨他抛弃我,可那些士卒何辜?那些百姓何辜?”
季梁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林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人警惕地望去,只见一群人从林中走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子,正是子归的母亲。她身后,跟着楚王和斗伯。
子归愣住了。
妇人快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满身的血污,泪水夺眶而出:“孩子……你没事吧?”
子归摇摇头,却忽然跪在她面前:“母亲,孩儿对不起您,对不起随国百姓。”
妇人弯腰扶起他,将他搂在怀中,轻声道:“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是娘的错,娘当年不该离开你……”
楚王走上前,看着子归,缓缓道:“随军虽败,但随国尚未灭亡。你若愿意,寡人可以给随侯一条生路。”
子归抬头看着他。
“条件是——”楚王道,“你留在楚国,做寡人的臣子。随国从此成为楚国的附庸,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子归沉默片刻,道:“那随侯呢?”
“他若愿意,可以继续做他的国君,只要听话。”楚王道,“若不愿意……”他没有说下去。
子归看向母亲。妇人轻声道:“孩子,你自己决定。无论你选什么,娘都陪着你。”
子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大王,臣愿意留在楚国。但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请大王允许臣去随都,见随侯一面。”
楚王盯着他,良久,缓缓点头:“可以。寡人给你十日。十日后,你必须回来。”
子归叩首:“谢大王。”
——
当夜,子归与季梁、季辛在山中休息。母亲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远处,楚军大营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欢庆之声。这一战,楚国大获全胜,俘虏随军无数,缴获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子归望着那边的灯火,忽然道:“母亲,您说随侯……他会认我吗?”
妇人沉默片刻,道:“会的。他一直想认你,只是不敢。”
“为何不敢?”
“因为他是国君,有太多顾忌。”妇人道,“也因为他心中有愧,怕你不原谅他。”
子归低下头,喃喃道:“可我……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原谅他。”
妇人轻抚他的头:“孩子,原谅不原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父子能见一面,把话说清楚。至于以后如何,那是以后的事。”
子归点点头,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
月光洒在山林间,清冷如水。远处的灯火依旧闪烁,近处的虫鸣声声入耳。这一夜,注定无眠。
——
次日清晨,子归告别母亲,与季梁、季辛一起,踏上去随都的路。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母亲还站在山岗上,朝他挥手。晨风吹起她的衣袂,那身影孤单而坚定。
子归转过头,策马向前。前方,是随都的方向,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二十年恨意的源头。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去面对。
因为有些真相,比刀锋更伤人;而有些和解,比复仇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