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失控的复仇

小吴把那张胶片藏进护士服内侧的口袋里,扣上扣子,从308室退了出来。走廊里空无一人,节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走到护士站,坐下来,两只手交叠压在膝盖上,压住那不受控制的颤抖。她在晚晴养老院干了三年,给老人擦过身、喂过饭、送走过三个弥留之际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不是因为屠玉成说的话——那些话她大半听不懂。是因为那张胶片上写的日期。1982年4月9日。她后来查过,那是周小雁被执行死刑的前一天。一个第二天就要死的人,在临死前收到了杀她全家的仇人写来的图。而那个仇人在图上写的是——此图交予徐阿娣之弟徐阿生。

也就是说,屠玉成在1982年就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他没有站出来。他把图画了,藏了,然后继续安安稳稳地活了三十八年。

小吴站起来,走到护士站的窗户旁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里的停车位上,赵敬堂的车不在。她记得赵敬堂昨晚值夜班的时候说过,今天一大早要去市里开一个养老行业的座谈会。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她之前在走廊上听见赵敬堂跟人打电话,说“广场那边挖到哪一层了”,“姓屠的那个丫头还在不在现场”,“如果明天检测结果出来之前能换填土层,就还来得及”。当时她没听懂“换填土层”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把胶片上的图和这些话串在一起,忽然明白了——赵敬堂去广场工地,不是去监工,是去堵漏的。

小吴掏出手机,拨了谷雨生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不知道谷雨生此刻正在红旗广场对面的马路边上,看着围挡里的赵敬堂和屠雪对峙,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但他没有感觉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围挡里面那两个人身上。

屠雪摘掉安全帽之后,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用一只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另一只手指着钻探机旁边的岩芯样本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赵院长,您是养老院的院长,不是施工单位的人。这批样本是我负责送检的,检测中心的受理单上盖的是我们设计院的公章,不是养老院的。您没有权利要求我暂停送检。”

赵敬堂的笑容没有消失。那是他几十年练出来的职业表情,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米,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亲切又不至于起疑。他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小雪,你爸爸跟我是老朋友了。我不是不让你做检测,我是觉得这个事情应该先跟文物局通个气。万一下面真有什么东西,你们设计院自己送检,程序上不合规,到时候出了问题谁负责?我是替你想。”

“替我?”屠雪把安全帽往旁边一堆钢管上一放,动作不算重,但钢管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赵院长,我今天早上给检测中心打了电话。他们说我的样本昨天下午被人以‘项目复核’的名义调走了,调取人的签字是您的名字。您不是我们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您凭什么调我的样本?”

赵敬堂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不是全面崩塌,而是眼角那个位置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挣扎着要爬出来。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工地上刺目的白炽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你大概是记错了。我昨天下午在市里开会,有签到记录可以查。”

“那调样记录上的签字是谁签的?”屠雪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调到了一张照片的界面。她把手机举到赵敬堂面前,照片上是一张检测中心的调样申请表,申请人签名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赵敬堂。字迹不算工整,但结构稳定,一看就不是临时伪造的。

赵敬堂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围挡外面的车流声、钻机的轰鸣声、工人吆喝的声音忽然都被放大了,像一条浑浊的河在两人之间奔涌而过。然后他又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和蔼的笑,而是一种更淡的、几乎可以用坦率来形容的笑。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说:“好吧。是我调的。”

“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赵敬堂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屠雪一个人能听见。“小雪,你今年三十五岁了。你爷爷一百岁。你觉得你了解他吗?你觉得你爸爸跟你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真话吗?”

屠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把矛头指向她爷爷。

“你们家的事,我比你知道得多。”赵敬堂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1982年那个案子,你爸爸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爷爷当时是受害者?有没有告诉过你,那个叫周小雁的女人为什么偏偏要撞你爷爷?你爸爸让你来盯这个项目,是想让你帮他看着地底下的东西不要被人挖出来。他不是怕你查出什么。他是怕你查出之后,你承受不住。”

屠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父亲确实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周小雁这个名字。她是在自己查阅红旗广场旧档案的时候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而她父亲知道她在查这件事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而是让她马上离开工地。

“你想说什么?”屠雪问。

“我想说的是,有些秘密,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赵敬堂的语气变得近乎温柔,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耐心解释一道复杂的算术题。“你爷爷没有点火。点火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姓赵,是我的父亲。所以你爷爷不是凶手,他是从犯。我父亲是主犯。你爸爸这些年藏的人不是你爷爷一个人,他还藏了我。我们赵家和你们屠家,从1944年腊月十三那天晚上起,就被同一根绳子拴在了一起。你挖出地底下的东西,你爷爷完了,我也完了。你爸爸和你建华叔,也脱不了干系。你们屠家三代人,全都会被拖进去。”

屠雪的脸在工地的白炽灯下显得毫无血色。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赵敬堂趁她沉默的间隙,又往前逼了半步。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跟你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你那个检测样本,我让人换掉了。送去检测的不是原来的岩芯,是我准备好的替换样本。检测结果明天出来,会显示地下什么都没有——正常的土层,没有碳化颗粒,没有磷酸盐残留。一切干干净净。你们院里的项目按原计划推进,基座加固做完,铺上新石板,广场重新开放。大家各得其所。”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屠雪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下巴抬得很高,眼睛直视赵敬堂。

赵敬堂收起了笑容。这是屠雪第一次看到这张圆脸卸掉表情的样子——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比凶狠更让人害怕的东西,像是冬天里一面结了冰的湖,光滑、平静、深不见底。“你不同意,我也不会逼你。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建华叔在2003年已经做过一次了。那时候他还是项目负责人,挖到东西之后他让工人灌了混凝土。这个事如果被翻出来,你建华叔第一个进去。你爸的公司——玉成咨询——注册资本五百万,其中有两百三十万是建华房地产打过来的,说白了就是你建华叔用从广场工程里套出来的钱养着你爸的公司。你爸知不知道这些钱的来路,你猜?”

屠雪攥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她不是不知道父亲和叔叔这些年做的生意不太干净,但她从来没想过那些不干净会追溯到2003年的广场工程,更没想过会一直追溯到1944年的冬天。她站在那里,安全帽在旁边的钢管上放着,帽檐上还贴着她画的结构草图。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吊在半空中的人,脚下踩着的每一块砖都在松动。

围挡外面,谷雨生看到了这一切。他听不清赵敬堂和屠雪说了什么,但他看到了两个人的肢体语言——赵敬堂步步紧逼,屠雪一步步后退,最后靠在了那堆钢管上。他看到屠雪脸上的表情从强硬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在1982年的报纸上见过——报纸上他姐姐的照片,被头发遮了一半的脸,和那双在遮不住的半边脸上露出来的眼睛。那种东西叫孤立。

谷雨生绕过围挡,从一个施工车辆进出的豁口走了进去。没有人拦他,工人们都以为他是来检查的退休老领导。他一直走到钻探机旁边,在离屠雪大约十米的地方站定。赵敬堂最先看到了他。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识别到警觉的转换,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忽然被人拧了一个频道。

“你是谁?”赵敬堂问。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昨天屠建业给他打过电话,描述过这个老人的样子。瘦,眼睛亮,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我叫徐阿生。”谷雨生说。“你爹赵怀章,在1944年腊月十三,在徐家坳祠堂门口,划了那根火柴。”

赵敬堂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这辈子听过无数比这更刺耳的话,早就练成了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但他的手出卖了他——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裤兜,摸到了车钥匙。谷雨生注意到这个细节,往前迈了一步。

“我来不是找你算账的。我来是告诉你一声——你的时间到了。”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工地上所有噪音。“屠玉成手里那张水脉图,已经不在他床板底下了。昨天晚上你们养老院的一个护工拿出来了。现在那张图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图上标了二十三口箱子的位置——老槐树正西四丈,深七尺。你爹在1944年埋的东西,埋了七十六年,该见光了。”

赵敬堂伸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没有动。但他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像几条突然破土而出的树根。他的嘴唇以极小的幅度抽搐了一下,然后迅速被一个重新拼凑起来的笑容盖住了。

“你没有证据。”赵敬堂说,声音克制得无可挑剔。“一张旧地图算什么?谁画的不重要,谁签的字不重要。你觉得谁会信一个关在养老院里的百岁老人的胡话?你觉得谁会为了七十六年前的事,把一个遵纪守法的养老院院长拖下水?”

“我不用拖你。”谷雨生指了指身后的广场。“你脚下埋着的东西就是证据。一百三十七具白骨,二十三口箱子,每一件都是证据。你调包的样本能骗过检测中心,你骗不过接下来文物局的正式挖掘。你手里还有多少替换样本?你能把整个广场的土都换一遍吗?”

赵敬堂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但那个笑容已经变成了一张空壳,内里正在迅速地坍缩。谷雨生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他已经无计可施了。他能做的一切都做了。威胁屠雪、调包样本、安插施工队、封住屠玉成的嘴。但每一条线都在最后关头被扯断了。屠雪没有被他吓住,样本被发现了,屠玉成还是说出了床板底下的秘密,而现在这个叫徐阿生的老人就站在他面前,像是从1944年那个雪夜的余烬里走出来的一缕烟,被风吹了七十六年,终于吹到了他的脸上。

屠雪从钢管堆上拿回安全帽,重新戴在头上。她把系带在下巴上扣好,走到赵敬堂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调样记录的照片我已经发给设计院领导了。检测中心那边我也通知了,他们同意重新取样,明天上午派人过来直接到现场取。你还有一晚上。”

她没有等赵敬堂回答,转身走到谷雨生面前,打量了他一眼。“您是徐阿生?”

“是。”

屠雪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睛里有些发红,但没有哭。她把安全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边脸,说了一句让谷雨生意外的话。“我爷爷的床头柜里有一个饼干盒子,红色的,上面有褪色的牡丹花。从我有记忆起它就锁着。我小时候问过他里面是什么,他说是他这辈子唯一值钱的东西。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但如果你说的那张图是真的,我想替他去看看。”

谷雨生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姐姐的一部分——不是容貌,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挺直了腰板的倔。七十六年前,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在同样的土地上拉着弟弟,说不要怕,阿姐在。七十六年后,一个三十五岁的女工程师站在同样的土地上,说我想替他去看看。历史的齿轮在同一个地方碾过了两遍,但这一次,被碾碎的不再是无辜的人。

谷雨生点了点头。“你去看吧。那是你爷爷留给这个世界的答案。”

赵敬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围挡的边缘。他的手终于从裤兜里抽了出来,没有拿车钥匙,拿的是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一行字:小吴。查她。东西在她手里。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整了整衣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走出了围挡。工人们还在操作钻机,噪音吞没了他的脚步声。

围挡外面,谷雨生终于感觉到了口袋里手机还在振。他掏出来,看到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小吴打来的。他拨了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小吴急促的呼吸声。

“谷老师,东西在我这里。屠玉成床板下面找到的。是一张胶片,画着地下水的图和二十三箱东西的位置。上面还有他1982年写的字——说这张图要交给你。”

“你现在在哪里?”

“养老院。但我快下班了。下班以后我把它给你送去。你在哪里?”

“不要去养老院门口等。”谷雨生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赵敬堂刚才发了一条消息。他很可能已经让人查你了。你马上收拾东西,跟同事说你家里有急事,现在就走。不要走正门,走消防通道。出来之后直接坐公交车,在人多的站下车,然后换地铁。我在旅馆等你。地址我马上发你。”

小吴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她从护士站的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背包,把那张胶片从内侧口袋里取出来,用几张病历纸裹好,塞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然后她解下护士服的扣子,换上自己的外套,正准备出门,护士站的座机响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对面是马护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像是在刻意压低嗓音:“小吴,刚才院长办公室打电话下来,说你上个月的值班记录有缺失,让你现在去办公室补一下。”

小吴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上个月的值班记录她早就交齐了,每一页都有赵敬堂本人的签字。这是一个借口。赵敬堂的人已经到楼下了。

“好的,我马上就去。”她挂了电话,把护士服搭在椅背上,背上背包,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她没有走向电梯——电梯口就在院长办公室对面。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闪身钻了进去。安全楼梯里一片漆黑,只有绿色应急灯幽暗的光。她把背包带子在胸前扣紧,开始往下跑。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声,一层一层,像是有人在身后追,又像是有人在前面等。

跑到一楼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谷雨生发来的地址,末尾附加了一句话:你救了一个老人的良心。现在让我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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