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建业挂掉女儿的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刻钟没有动。
他的办公室位于华京西城区翠微路一栋商业写字楼的十一层,窗外是车流不息的三环路。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营业执照,上面写着“玉成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涵盖养老产业咨询、物业管理、人力资源外包等七八个门类。公司是2015年注册的,法人代表是他自己,股东是他和弟弟屠建华。表面上看,这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中小企业,但屠建业心里清楚,这家公司从成立第一天起,就不是为了做生意。
它是为了守住一个秘密。
屠建业今年六十一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身材保持得还算精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不像是商人,更像是某个机关单位退下来的处级干部。他的人生轨迹确实也差不多——1985年大专毕业后分配到红旗机械厂,从车间技术员干起,一路做到厂办副主任,1998年厂子改制的时候他主动买断工龄出来下海,先后开过饭馆、倒过建材、做过劳务中介,最后在养老产业这个风口上落了脚。
在外人看来,屠建业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平庸的中年男人。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唯一的爱好是养兰花。他妻子十年前乳腺癌去世,女儿屠雪在建筑设计院工作,是个规规矩矩的工程师。他自己在社区里人缘不错,当过两届业主委员会的委员,疫情期间还报名做过志愿者。没有人会把这样一个中年男人和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联系在一起。
这正是屠建业花了半辈子想要达成的效果。
他的秘密不是他本人的。是他父亲的。确切地说,是他父亲在1944年冬天做过的事,以及后来为了掩盖这些事而滚雪球一样滚了整整四十年的一切。屠建业第一次触碰这个秘密是在1978年,那年他十八岁,高中刚毕业,在家等分配。有一天晚上父亲喝醉了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黑暗的夜空自言自语。他走过去想扶父亲回屋,却听到父亲用他从没听过的一种声音——一种被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声音——在反复念叨一串数字。不是数字,是人名。他在数名字。李秀英,赵德发,赵家六口,徐老五和他怀孕的媳妇……
屠建业当时没敢出声,悄悄退回了屋里。他花了将近三年时间才弄清楚那些名字意味着什么。不是父亲告诉他的——父亲酒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而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他查地方志,走访老住户,托人去派出所查户籍底册,最后终于在红旗机械厂档案室的一堆老文件里找到了答案。那个答案让他三天吃不下饭。他父亲,那个在厂里人人都说好的老好人屠玉成,原名屠大川,曾在1944年冬天带领伪军屠杀了徐家坳全村一百三十七口人。
从那天起,屠建业就活在了两个世界里。一个世界里,他是红旗机械厂的技术员、后来的厂办副主任、再后来的小企业主,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另一个世界里,他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有没有人发现他父亲还活着。这种恐惧在1982年达到了顶峰——周小雁案发之后,屠建业以为一切都完了。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父亲不仅在案子里被定性为“受害者”,还领到了一笔抚恤金。那个叫万敏的年轻律师似乎发现了什么,但没来得及深挖,周小雁就被枪毙了。案子一结,所有疑点都跟着入土。
但那颗种子已经在屠建业心里生了根。他知道,纸包不住火。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翻这笔旧账。他要做的不是翻案——他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胆子——他要做的,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他的父亲藏得严严实实的。2015年,他和弟弟屠建华合伙注册了玉成咨询服务有限公司,2018年,他们用公司的名义投资建了晚晴养老院。养老院表面上接收社会老人,但核心功能只有一个:给屠玉成提供一个完全受控的、与外界隔绝的环境。院长赵敬堂是屠建业的老朋友,护工和保安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所有人的工资表上多出一笔“保密津贴”,不写在合同里,直接发现金。
四年来,这个系统运转得滴水不漏。直到昨天。
屠建业把女儿屠雪叫了回来。屠雪今年三十五岁,短发,瘦高个,穿着卡其色的工装裤和黑色卫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眼神里有一种这个年纪少见的沉稳。她是华京建筑设计院的结构工程师,红旗广场旗杆基座加固项目是她们院接的活,她负责现场勘测。本来这个活轮不到她,是她主动申请的。原因她自己没说,但屠建业知道——这个女儿是学考古出身的本科,研究生转了土木工程,骨子里对“地面以下的东西”有一种天生的好奇心。
屠雪推开父亲办公室的门,把安全帽往沙发上一丢,一屁股坐下来,直接开口:“您认识今天在广场外面站着的那个老人吗?”
屠建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反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觉得我认识他?”
“因为他看旗杆基座的眼神不对。”屠雪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那不是路人看施工的眼神。他盯着基座的样子,就像在看一个坟墓。”
屠建业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这个女儿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说话不绕弯子,而且观察力强得让人害怕。小时候带她去菜市场,她看一眼卖鱼摊主的手指头,就能说出那个人缺的哪根指头是切菜切掉的还是打架打断的。现在她长大了,干上了跟地质和结构打交道的工作,那种天赋变成了专业能力,反而更难糊弄了。
“我去查了一下。”屠雪没等她爹回应,继续说。“我有个同事认识市档案馆的人,他说最近红旗广场的旧档案突然有人在查。查的人姓林,叫林乔,是档案馆内部的。查的内容都是四十多年前的旧案子。你猜他查的是哪个案子?”
屠建业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1982年的,红旗广场撞人案。凶手叫周小雁。周小雁有个弟弟叫徐阿生。那个弟弟如果还活着,大概七十多岁。今天在广场外面站着的老人,也是七十多岁。”屠雪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一个工程项目的检测结果。“爸,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如果有,那就不是巧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车流声变得格外清晰,像一条浑浊的河在楼底下不停地流。屠建业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又拧上,没喝。他看着女儿,有一瞬间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这辈子撒过很多谎,但面对女儿,他从来没撒过一个真正重要的谎。不是因为诚实——是因为他知道,骗不了她。
“你没有跟我说实话。关于爷爷,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实话。”屠雪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倾。“我小时候问过你为什么爷爷住在养老院而不是咱们家。你说他腿不好,养老院有专业护理。我问你为什么他的房间里没有任何老照片,你说他怕看了难受。我问你为什么他不愿意跟我说话,你说他年纪大了脾气怪。这些我都信了。但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我们家要开一家养老院来养自己的爷爷。”
屠建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是今天。更没想到,按响门铃的不是警察或者记者,而是他自己的女儿。
“你爷爷,”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板,“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你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运转之前,在你出生之前的很久以前。他把那些事藏了起来,藏了几十年。我帮他一起藏。你建华叔也帮了。我们不是坏人——至少我不认为我们是。我们只是想让他安安静静地老死,把那些事情一起带走。”
“什么事情?”屠雪问。
屠建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女儿。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逆光里显得有些佝偻,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有些事,知道了对你不好。”
“那我换个问题。”屠雪走到他身后,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她这个职业特有的、不容妥协的确定性。“旗杆基座底下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屠建业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已经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追到墙角的猎物才有的疲惫。“你说什么?”
“钻探样本。”屠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昨天打上来第三根岩芯柱,土层颜色和成分跟周围的完全不一样。里面含有大量碳化颗粒和磷酸盐残留。磷酸盐残留,在土壤学里通常意味着——骨头。不只是骨头的碎片,是大量的、集中分布的骨头。我把样本送去做碳十四了,结果大概两天后出来。但从埋深和土层年代的初步判断来看,这些东西在地底下埋了至少半个世纪以上。很可能更长。”
她顿了顿,把U盘往父亲的方向推了一寸。
“爸,红旗广场是什么时候修的?”
“1976年。”屠建业的嘴唇有点发干。
“对。1976年以前,那里是一片空地。再往前推,是旧城墙外的一片低洼地。那片地在1949年以前,就是城外。城外是什么地方?城外烧死过多少人?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我去查?”
屠建业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某种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拿过U盘,捏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还有一件事。”屠雪拿起安全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今天那个老人,他还会再来的。他不是来看施工的。”
门关上了。屠建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耳边还回荡着女儿的最后一句话。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那个老人不是来看施工的。他是来认门的。认完门之后,他还会再来。第三次来的时候,他不会再站在围挡外面。
屠建业拉开办公桌最下面一层抽屉,拨开一堆没用的发票和报销单,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旧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1982年,红旗广场案资料。里面夹着当年的判决书复印件、报纸剪报、周小雁的头像照片,还有一张他从厂里人事档案中偷偷抽出来的周小雁履历表。他把履历表翻到背面,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是他三十多年前写上去的,笔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徐阿娣,徐家坳幸存者。有个弟弟,叫徐阿生。
弟弟还活着。弟弟找上门了。
屠建业合上文件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说了一句:“建华,那个事有麻烦了。有人从档案馆查起,已经查到了咱爹。不是警察。是两个老百姓,一个姓林的档案管理员,一个叫徐阿生。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孩。他们来华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屠建华的声音响起来,低沉而急促:“你怎么知道的?”
“小雪刚走。她在广场上看到了那个姓徐的老头。而且广场底下钻出了骨头。碳十四结果过两天就出来,到时候这件事就藏不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屠建华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不像他本人的寒意:“建业,老爷子最近身体怎么样?”
屠建业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他的身体状况。”
“他一百岁了,你说能怎么样?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前两天还跟护工说胡话,说什么‘火不是我点的’,把自己吓得够呛。护工打电话跟我说了。”
“他还说了什么?”屠建华的声音变得很谨慎。
“就说火不是他点的。是别人点的。说那个点火的人也还活着。小雪说他最近半年一直是这个样子,清醒的时候不开口,糊涂的时候反而话多。”屠建业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屠玉成说“火不是我点的”。这句话如果是真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徐家坳那场大火里,他的父亲不是点火的那个人。点火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他父亲说了——那个人也还活着。
但那个人是谁?如果那个人真的还活着,那么他父亲这几十年来守口如瓶,不仅仅是在为自己守,也是在为另一个人守。他开的养老院、布下的防线、隐藏的一切,真正要保护的人,可能不止屠玉成一个。
屠建业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晚晴养老院在2018年筹办的时候,出资人一栏上写着的不是他屠建业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两个人——他和屠建华各占一半。当时他以为是兄弟合伙的正常安排,但屠建华在签协议的时候提了一个很反常的要求:养老院的入住老人信息,必须有专人管理,所有新入住的老人,简历上不得出现“徐家坳”三个字,如有出现,一律不予接收。
屠建业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弟弟跟他一样谨慎。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要求的细节程度,已经超出了“谨慎”的范畴。那是“预判”。
而预判,是需要信息来源的。
屠建业挂掉弟弟的电话,又打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赵敬堂的。赵敬堂正在养老院办公室里喝茶,接到电话之后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屠建业问他,最近屠玉成有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或者访客。赵敬堂说没有访客,除了前天那两位老龄委的同志。屠建业问他那两个“老龄委”长什么样。赵敬堂想了想,说一个是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白净斯文,另一个是七十多岁的老头,瘦,眼睛很亮,不爱说话。屠建业问他,那个老头的左手手腕上是不是有一道疤。赵敬堂惊讶地说你认识他?屠建业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目光盯着墙上那张营业执照。工商局的公章是红色的,红得像1982年宣纸上填进去的那两个字。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决定了。往前走是未知的深渊,往后退也绝没有路。他可以把养老院的门锁得更紧,可以把父亲的档案调走,可以让施工队暂停钻探,甚至可以给那个叫林乔的档案员打一个匿名电话,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但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广场底下的白骨不会消失,谷雨生不会放弃,女儿屠雪已经在逼近真相的核心。而他最想不通的一点是:如果父亲不是点火的人,那么点火的人到底是谁?这个人为什么会在七十六年后依然让父亲惧怕到这个程度?
屠建业把文件夹锁回抽屉里,穿上外套出了门。他要去找一个人。这个人他知道名字,但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觉得自己必须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先去问个明白。
在华京东郊的晚晴养老院,傍晚的查房刚刚结束。马护士在走廊上碰到了小吴,把她叫到一边,低声说:“有人打电话来,问屠老爷子这两天的情况。不是屠建业。声音比屠建业年轻,说话带点南方口音。他说他是家属,但我没在联系人名单上见过他。他问老爷子的精神状态,还问了那天来慰问的两个人的相貌特征。我觉得不太对劲,就推说信号不好挂了。”
小吴说:“你告诉院长了吗?”
马护士说没有,因为那个人又打过来了,直接打到了护士站的座机上。这次他说的话让马护士听了之后半天没缓过来。他说的是——如果最近有人来找老爷子问徐家坳的事,麻烦你让他们打这个电话,我叫屠建华,我是他小儿子。
小吴愣住了。屠玉成有两个儿子?赵敬堂给的家属联系单上明明只写着一个——屠建业。而且,如果是小儿子,为什么不写进档案里?为什么要通过这么迂回的方式来联系?他为什么要瞒着他的哥哥单独联系养老院?
当天夜里,小吴回到员工宿舍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屠建华”三个字。跳出来的结果不多,但她翻了几页之后,看到了一条让她瞳孔收缩的信息。屠建华,华京市工商联理事,华京建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曾参与2000年前后华京老城区多处地块的拆迁改造项目。其中有一个项目,是2003年华京市政府主导的“红旗广场周边环境整治工程”。那个工程的内容包括对广场地下管网的翻新和对旗杆基座的一次大规模加固。
小吴往下翻,在一篇2004年的行业杂志报道里找到了施工期间的一个花絮:施工队在挖掘旗杆基座时曾在地下两米深处发现“不明硬质沉积物”,导致钻头连续损坏三枚。当时有工人怀疑是遇到古墓,但上报之后被项目负责人叫停,理由是工期紧张,经不起延误。最终,发现的物质被定性为“旧时民间建筑地基残余”,工地照常推进。
那期项目的负责人是谁?
小吴把文章拉到最顶端,找到了那个名字——屠建华。
她合上电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了之前记下的谷雨生留给林乔的那个临时联系的手机号。那张纸条是林乔在离开养老院时悄悄塞在她护士服口袋里的,上面写着一句话:如果有任何人问起那天的事,或者你听到了什么你觉得不该听的话,打这个号码。
小吴拨通了那个号码。响了很久,一直没有人接。她正准备挂掉的时候,电话接通了。对面没有出声,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喂?”小吴压低了声音。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老迈但清晰的声音响起来:“你是哪位?”
“我叫小吴,我是晚晴养老院的护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觉得有人可能要害屠玉成。”小吴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害他的命。是害他——害他说不了话。我刚才查到一些东西。屠玉成的小儿子叫屠建华,他在2003年主持过红旗广场基座的加固工程。工程的时候挖到了一些东西,他把它埋回去了。他不知道我查到了这个。还有——他今天打电话到养老院来,问了他爹的状况,特别问了一句‘还说不说胡话’。我觉得这不是关心。我觉得他怕他爹说太多。”
对面安静了很久。然后那个老人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小吴听了之后觉得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谢谢你。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屠建华——他当年也来过徐家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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