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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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侯的决断

随都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

子归勒住马,望着那座他从未见过的城池。二十年前,他就是从这里被送出,如今回来,却是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方式。

“公子。”季梁策马上前,轻声道,“我们直接入宫?”

子归沉默片刻,道:“季大夫,你说他……会愿意见我吗?”

季梁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公子,随侯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中。他知道你还活着,心中既欣慰又恐惧。欣慰的是你还活着,恐惧的是你回来复仇。如今你来了,他定会见你。”

子归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季辛紧随其后,季梁带路,一行人向宫城而去。

——

随侯宫中,一片愁云惨雾。

少师大败的消息早已传回,随侯如遭雷击,当场晕厥。醒来后,他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坐在殿中,望着那幅汉东地图。图上标注着少师的进军路线,那箭头直指楚国的伏击圈。

“君侯。”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季大夫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随侯浑身一震,转头看向内侍:“季梁?他……他还活着?”

“活着。他说有要事面陈君侯。”

随侯站起身,又跌坐回去。他深吸一口气,道:“宣。”

季梁大步进殿,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随侯的目光越过季梁,落在那年轻人身上——身材修长,眉眼锐利,那神态,像极了一个人。

他的心猛地揪紧。

季梁躬身行礼:“君侯,臣回来了。”

随侯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子归,嘴唇颤抖。

子归站在殿中,同样盯着随侯。这个他恨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就在眼前——年过半百,鬓发斑白,眼中满是惊惧与愧疚。他忽然发现,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冷酷无情的父亲,竟然如此苍老,如此脆弱。

“你……”随侯开口,声音沙哑,“你是……”

子归缓缓跪下,叩首道:“罪人子归,拜见君侯。”

随侯如遭雷击,猛地站起,又颓然坐下。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盯着子归,泪水夺眶而出。

季梁见状,轻声道:“君侯,这位便是二十年前……”

“我知道!”随侯打断他,颤声道,“我知道……他是我的儿子。”

殿中一片死寂。良久,随侯起身,一步步走向子归。他走到子归面前,弯腰扶起他,双手颤抖地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

“像……太像了……”他喃喃道,“像你母亲年轻的时候……”

子归任由他看着,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他恨了二十年,可此刻面对这个苍老的男人,那些恨意竟不知去了何处。

“我……”子归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随侯松开手,退后几步,忽然跪倒在地,叩首道:“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

子归大惊,连忙跪下扶他:“君侯!您这是作甚?”

随侯不肯起,只是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子归用力扶起他,只见他额上已渗出血丝。

“您别这样……”子归颤声道,“我……我不是来讨债的。”

随侯抬起头,泪流满面:“那你来做什么?”

子归沉默片刻,道:“我来看看您,也来看看……我出生的地方。”

——

夜色已深,殿中只剩下随侯和子归两人。内侍们都被屏退,连季梁也退到了殿外。

父子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酒菜,却谁也没有动。

“你母亲……”随侯开口,又停住,仿佛怕听到答案。

“她还活着。”子归道。

随侯浑身一震,眼中闪过狂喜:“真的?她在何处?”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子归道,“她也很想见您。”

随侯老泪纵横,喃喃道:“活着……她还活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子归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原以为随侯对母亲不过是一时之欢,没想到他竟如此在意。

“当年……”子归忍不住问,“您为何要送走我母亲?”

随侯擦了擦泪,叹道:“因为我护不住她。申国公主的陪嫁媵妾中,有楚国的人。她们一直在找机会害你母亲。我只能送她走,让她隐姓埋名,才能活命。”

“那您为何不一起走?”

随侯苦笑:“我是随国之君,有祖宗基业,有万千百姓,岂能一走了之?”

子归沉默了。他想起母亲说的话——他心中有愧,却也有大义。原来,这“大义”二字,竟如此沉重。

“那您为何不来找我?”他问,“这些年,您明明知道我在楚国。”

随侯低下头:“我不敢。我怕你恨我,怕你不认我。更怕……更怕我去了,会给你带来危险。楚国若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定会拿你要挟我。我……我不能害你。”

子归心中一震。原来这些年,随侯不是不找他,而是不敢找。

“那现在呢?”子归道,“我来了,您不怕了?”

随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怕。但我更怕……到死都见不到你一面。”

——

殿外,季梁站在廊下,望着夜空。季辛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叔父,您说公子会原谅君侯吗?”

季梁叹道:“原谅不原谅,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重要的是,他们父子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季辛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叔父,您有没有觉得,那个斗伯……很可疑?”

季梁转头看他:“怎么说?”

“他说他是公子的舅舅,是夫人的哥哥。可他为何要隐瞒这么多年?为何要利用公子复仇?还有,他为何要派人追杀夫人和公子,又假装救下他们?”

季梁眉头紧锁。这些问题,他也一直在想。斗伯的所作所为,绝非一个“舅舅”该有的。

“还有一件事。”季辛压低声音,“楚王说当年追杀夫人的不是他,而是斗伯。可斗伯若真要杀夫人,为何又要救她?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季梁沉吟道:“只有一个解释——斗伯想掌控夫人和公子,让他们欠他一条命,从此听命于他。至于追杀……也许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那他图什么?”

“图什么?”季梁望向殿内,“图的是楚国的权位,图的是借公子之手灭掉随国,报他的私仇。至于他对公子的养育之恩,只怕也是别有用心。”

季辛倒吸一口凉气:“那公子知道吗?”

“公子已经知道了一些。”季梁道,“但知道得越多,他越痛苦。”

——

殿内,随侯和子归还在说话。

“你这次来,楚王知道吗?”随侯问。

“知道。他给了我十日。”子归道,“十日后,我必须回去。”

“回去做什么?”

“做人质。”子归道,“楚王要我留在楚国,换取随国的平安。”

随侯脸色一变:“不行!你不能回去!楚王心狠手辣,他定会害你!”

子归摇头:“他不会。我对他还有用。况且……”他顿了顿,“我母亲还在他手里。”

“什么?”随侯霍然站起,“你母亲在他手里?”

“也不全在。”子归道,“有舅舅护着,暂时安全。但舅舅……也不完全可信。”

“舅舅?”随侯一愣,“你哪来的舅舅?”

子归看着他,缓缓道:“斗伯,是我母亲的同母异父哥哥。他养大了我。”

随侯脸色大变:“斗伯?他是你舅舅?”

“是。”

随侯跌坐回席上,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子归皱眉:“您知道什么?”

随侯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当年追杀你母亲的,就是他的人。”

子归虽已知道,但听随侯亲口说出,还是心头一震。

“我查了很久。”随侯道,“那些追杀的人,用的兵器是楚制,但并非楚王麾下。后来我才查到,他们是斗伯的私兵。他想杀你们,然后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让你们母子欠他的情。”

“那他为何要养我?”

“因为他要利用你。”随侯道,“他知道你是我的儿子,便想把你培养成对付我的工具。他恨我夺走了你母亲,恨我毁了他的前程——当年他本想把你母亲嫁给楚王,以此换取高位。可你母亲选择了随国,他的算盘落空,自然怀恨在心。”

子归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原来斗伯对他的养育之恩,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那他对我的好……”他喃喃道,“都是假的?”

随侯叹道:“也不全是假。人心复杂,他养你二十年,总会有真情。只是这真情,掺杂了太多私心。”

——

夜更深了,子归走出殿外,季梁和季辛迎上来。

“公子,谈得如何?”季梁问。

子归摇摇头,没有说话。他走到廊下,望着夜空,心中翻江倒海。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内侍匆匆跑来,跪报道:“君侯!不好了!城外突然出现大批楚军,说是来接什么人的!”

子归脸色一变。楚军?不是说好了十日吗?

随侯从殿内冲出,急声道:“有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数目!已经围了城!”

季梁皱眉:“楚王这是要做什么?”

子归沉声道:“我去看看。”

——

城楼上,火光通明。子归登上城墙,向外望去,只见城外密密麻麻全是楚军,火把如海,将夜空映得通红。

军前,一人骑马而立,正是斗伯。

子归心中一沉,高声道:“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斗伯抬头望向他,火光映照下,那张熟悉的面孔此刻却显得陌生。

“子归。”斗伯开口,声音平静,“你母亲让我带句话给你。”

子归心头一紧:“什么话?”

“她说……”斗伯顿了顿,“你若不回去,她便死在你面前。”

子归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还有。”斗伯继续道,“楚王说,十日之约,作废。你必须即刻随我回去,否则,他便发兵攻城,鸡犬不留。”

城墙上,随侯脸色惨白。季梁握紧了剑柄。季辛咬牙怒视。

子归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那密密麻麻的楚军,又回头看向随侯苍老的面容。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而此刻,这盘棋走到了最后一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好。”他高声道,“我随你回去。”

随侯大惊:“子归!”

子归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父亲,保重。”

说罢,他纵身一跃,从城楼上跳下。

城下,斗伯策马上前,稳稳接住他。子归落在马背上,回头望向城墙。火光中,随侯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走。”子归低声道。

斗伯调转马头,楚军如潮水般退去。火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城墙上,随侯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季梁望着远方,喃喃道:“公子……你要保重啊。”

夜风吹过,带起一片沙沙声,仿佛有人在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