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从消防通道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晚晴养老院的后巷是一条死胡同,堆着几个绿色的厨余垃圾桶,路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她踩着满地的油污和烂菜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跑,背包带子在胸前勒得她喘不过气。跑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养老院二楼的走廊灯还亮着,赵敬堂办公室的窗户里有人影在晃动,不止一个。
她没有等公交车。她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把谷雨生发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姑娘脸色白得吓人,没多问,一脚油门就上了环城高速。出租车在夜里的车流中穿行,小吴靠在后座上,两只手抱着背包,手指还在发抖。她把那张胶片从夹层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胶片上的字她大多数看不懂,但她认得出“徐阿娣”和“徐阿生”这两个名字,也认得日期——1982年4月9日。她查过,那是周小雁被执行死刑的前一天。
一个第二天就要死的人,在临死前收到了仇人写来的图和忏悔。而那个仇人,又等了整整三十八年,才等来了这张图该交付的人。
出租车在华京老城区的街巷里拐了几个弯,停在小旅馆门口。小吴付了车钱,推门下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绊倒。她扶着车门站稳,深吸了一口气,走向旅馆的大门。前台没有人,只有一只花猫趴在柜台上打盹。她按照谷雨生说的房号上了二楼,敲了三下门,门立刻开了。开门的是林乔。谷雨生坐在床沿上,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那把柴刀的木柄,柴刀横放在膝盖上,刀刃上的豁口在灯光下像一颗断掉的牙。
小吴把背包打开,取出那张用病历纸裹着的胶片递了过去。谷雨生接过来,用两只手把它展平,凑到床头灯下。他看了很久,久到林乔以为他是不是看花了眼。然后老人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林乔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几乎可以用“安详”来形容的疲惫。他把胶片递给林乔,说:“这是地图。地下水脉的图。二十三口箱子埋在徐家坳老槐树正西四丈、深七尺的位置。也就是红旗广场旗杆基座正下方偏西大约十二米。”
林乔接过胶片,翻到背面。背面那行字让他的呼吸也顿了一下。
此图交予徐阿娣之弟徐阿生。屠玉成。1982年4月9日。
“他写这张图的时候,我姐还没死。”谷雨生说,声音很平。“我姐是4月10号被枪毙的。他9号写了这张图,写了我姐弟弟的名字。他知道我叫什么。他知道我活着。但他把图藏了起来,藏了三十八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我姐第二天会死——他就是因为知道,才在这天写的。他在临终的恐惧里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但他一辈子都没敢把它拿出来。”
小吴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林乔递过来的热水,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些。她把昨晚在308室看到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屠玉成如何在意识清醒的间隙里让她去找床板下面的东西,如何反复说“不是给赵先生的”,如何用手指死死抓住她的手腕,用那种不像百岁老人的力气。
“他怕的不是赵敬堂。”小吴放下杯子。“他说了一句话,我昨晚没来得及在电话里说。他说的是——‘赵先生不是最大的,最大的还在。’说完以后他就把眼睛闭起来了,怎么叫都叫不醒。今天早上我去查房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但一个字都不说了。马护士给他打针他也没反应。就像把所有的话都留在了昨天。”
林乔和谷雨生对视了一眼。最大的还在。赵敬堂已经承认了自己是赵怀章的儿子、屠玉成的实际控制者、晚晴养老院的幕后操纵人。如果赵敬堂不是最大的,那谁还能站在他后面?
“梅继祖有没有提过赵怀章上面还有人?”林乔问。
谷雨生摇头。他放下柴刀,站起来走了几步,在窗前停住。窗外是华京四月深夜的雨夹雪,细碎的冰粒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像是在用某种超过了记忆和逻辑的方式重新梳理那些碎片。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
“梅继祖说,赵怀章1945年冬天躲到乡下,染伤寒死了。但他说的是‘病死’——是梅继祖听赵敬堂说的。不是他亲眼看到的。如果说赵怀章没有死,或者说他在死之前把更大的秘密交给了别人,那这个‘最大的’可能是赵怀章本人,也可能是赵怀章背后的人。问题在于——赵怀章背后还能有谁?”
林乔的思路被这句话打开了一个新的口子。赵怀章在1944年是华京商会的副会长,给日军做物资供应和情报收集,经手过日军从华北各地掠夺的文物。他上面一定有日军华京宪兵队的人,甚至可能是某个级别不低的高级军官。日本投降之后,这些人大部分被遣返回国,但极少数潜伏下来,或者利用某种身份继续留在中国。如果赵怀章背后站着一个这样的人,这个人不仅知道二十三箱文物的存在,而且可能一直活到了战后,甚至活到了1982年、2003年、2018年,活到了今天。
“最大的还在。”林乔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屠玉成不是在说胡话。他在说真话。赵敬堂不是终点。”
小吴的手机忽然响了。她低头一看,是养老院护士站的座机。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接。手机停了,然后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是马护士。短信只有一句话:小吴你赶紧走。刚才赵院长带了两个人回来查了你的宿舍,翻了你的柜子,拍了你的东西。他们现在在护士站查排班记录,说要找到你。你别回来。
小吴把手机屏幕转向谷雨生和林乔。林乔的表情僵了一瞬。“你今晚不能回去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去。”小吴说。“我老家在邻省县城,父母都在那里。我可以坐明天的火车走。但那个院长——赵敬堂——他会报警吗?”
“他不会报警。”谷雨生说。“他不敢。报警等于把所有事情曝光。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找你。你的住址、身份证信息、老家的地址,他都能查到。你回到老家也不安全。”老人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本练习簿,翻到空白页,撕下来,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他把纸递给小吴。“这是我当年在霜山镇农技站一个老同事的地址。他现在还住在镇上,家里有空房间。你去找他,就说老谷让你来的。他欠我一顿饭,欠了四十多年,现在还。”
小吴接过纸条,眼眶红了。她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把纸条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她是那种在生活里吃惯了苦头、不习惯被善待的人。一旦被善待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回应。
林乔把胶片用几张白纸包好,塞进自己公文包的内层。这个公文包从霜山镇开始就没离开过他的身边,里面装着周小雁的遗书复印件、宣纸扫描件、万敏的庭审笔记、梅继祖给的赵怀章照片,以及现在这张水脉图。一个小小的公文包,装着跨越七十六年的全部证据链条。他掂了掂包的分量,觉得比来的时候沉了太多。
当天夜里,林乔和谷雨生几乎没有合眼。小吴在旅馆的床上和衣躺了一会儿,凌晨四点起来赶最早一班去邻省的火车。临走之前,她把自己手机里存的所有跟晚晴养老院有关的照片和录音都传给了林乔,包括屠玉成说的那段话、赵敬堂在走廊上打电话时被她偷录下来的只言片语、以及养老院家属投诉的记录截屏。
“我其实没什么文化。”小吴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背包,眼神里有一种跟她年龄不相符的、被过早磨出来的坚硬。“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些坏人老了以后看起来可怜,只是因为他们老了,不是因为他们变好了。屠玉成也不是变好了。他只是在最后一刻怕了。怕死了以后没人替他收骨头。”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廊里响起她下楼的脚步声,节奏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反悔。谷雨生站在窗前,撩开窗帘一角,目送她的身影穿过楼下昏黄的路灯,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
天快亮的时候,林乔的手机连续震了好几条消息。第一条是公安局老同学发来的:“赵怀章的事情我又往下挖了一层。1944年底华京宪兵队有一个叫白鸟信义的日军大佐,负责华北占领区文物统筹。日本投降后他本该被遣返,但1946年初国民政府接手时发现这个人失踪了。盟军战犯名单上有他,但一直没有抓到。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1945年12月的华京城郊,身边有一个中国商人陪同。商人的身份——你猜——就是赵怀章。”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弹出来:“如果这个白鸟信义没有死也没有回国,他很可能用中国假身份隐姓埋名活了下来。你可以查一查赵敬堂在养老行业的那些人脉关系里,有没有一个年纪极大、跟日本有关联的人。如果有,那个人可能就是白鸟信义,或者他的后代。”
林乔把手机递给谷雨生。老人看完之后,慢慢地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林乔头皮发麻的话。
“我姐在录音里跟万敏说过一句话。她说,屠玉成在厂里跟人打电话的时候,说的不是本地话。不是华京话,也不是普通话。是一种很奇怪的调子,她一开始以为是上海话,后来听懂了几个字——‘哈依’,‘瓦卡里马西达’。她在电话那头听到的是日语。”
“屠玉成在跟日本人打电话。”林乔说。
“对。那个人可能就是白鸟信义。白鸟信义没有死,赵怀章也没有在1945年病死。他们可能一起伪造了死亡记录,然后换了一个身份继续活下来。赵怀章死了儿子赵敬堂顶上,白鸟信义如果也有孩子或者养子,那个人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盯着这件事。”
谷雨生重新拿起柴刀,用布把刀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然后放回帆布袋里。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还有一件事。屠雪今天上午要重新取样送检。赵敬堂昨天晚上被我拆穿之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不是一个会束手就擒的人。他知道水脉图已经在外面了,旗杆基座下面的东西迟早要被挖出来,所以他现在唯一的出路不是堵,是跑——或者,在跑之前,做最后一件他一直在做的事。他一直在保护的那个人。”
“白鸟信义?或者他的后代?”
“不管他是谁。这个人比赵敬堂隐藏得更深。赵敬堂还有养老院,有社会关系,有身份证,有工商注册。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他活在档案之外,像一个没有影子的人。如果没有人指认他,他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谷雨生站起来,把帆布袋斜挎在肩上。“所以我们要在赵敬堂联系他之前,先找到这个人。”
天亮了。雨夹雪在凌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灰蓝色的,云层中间漏出一线亮光,落在远处红旗广场的旗杆顶上,像一根点着的火柴。林乔和谷雨生一前一后走出旅馆,拦了一辆出租车。林乔在车上拨通了屠雪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林乔以为没人会接的时候,对面传来屠雪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林老师,检测中心的人上午九点到。我昨天晚上去查了我爷爷的饼干盒子。”
“里面是什么?”
屠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林乔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穿日本军服,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照片背面写着——‘信义兄留念,1945年冬,赵怀章’。小孩是赵敬堂。那个男人——那个叫信义的日本军人——他的脸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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