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小吴从308室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她在晚晴养老院干了三年,见过老人说胡话的、骂人的、哭爹喊娘的,但从没见过这种。屠玉成平时在院里是出了名的安静,安静到有时候查房都要多看他两眼确认还在呼吸。这样一个闷葫芦似的老头子,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抓着她袖子说了一句话,说完之后整个人就虚脱了,头歪在轮椅靠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喃喃地重复那几个字。
小吴跑到护士站,把值班护士拽了过来。护士姓马,四十来岁,在养老院算老资历了,什么阵仗都见过。她翻了翻屠玉成的眼皮,量了血压和心率,说数据都正常,可能就是刚才来慰问的人让他激动了一下。小吴犹豫了半天,把屠玉成说的话告诉了马护士。马护士正在往记录表上写字,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小吴一眼。
“这种话你不要往外传。”马护士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要真有什么,也该跟警察说,不是跟我们。我们是护理人员,不是办案人员。你记住,在这地方干活,有些事听见了等于没听见,看到了等于没看到。懂不懂?”
小吴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清楚,有些话一旦听到了,就不可能假装没听到。尤其是“点火的那个人也还活着”这句话,她总觉得不是胡话。胡话说不出那么清晰的、有指向性的内容。她回到308室,给屠玉成盖好毯子,发现老人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她把轮椅的角度调低了一点,把窗帘拉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的脸在昏暗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白色,像一个正在褪色的旧布偶。
当天晚上,小吴在员工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用手机搜“徐家坳”,没有结果。又搜“1944年华京大火”,跳出来几条地方志的资料,但都语焉不详,只说1944年冬华京周边山区发生过多次军事冲突期间的火情,具体伤亡数字“不可考”。她又搜“屠大川”,整个互联网上只有一条模糊的记录——在一个民间抗战史论坛的旧帖里,有人提到过这个名字,说他是“华京地方维持会的骨干,抗战胜利后下落不明”。发帖时间是2003年,帖子下面只有一条回复:这种人早该枪毙了。
小吴把手机屏幕按灭,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她今年二十六岁,老家在邻省一个县城,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电子厂干过,在超市干过,三年前经老乡介绍来了这家养老院。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什么历史旧案扯上关系。但今天那个叫屠玉成的老人说的话,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她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小吴做了一个决定。她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跑到院办的档案室,翻出了屠玉成的入住档案。档案里记载的内容不多:屠玉成,男,1920年3月生,原华京市红旗机械厂工会副主席,1990年退休,入住养老院的时间是2018年。联系人是屠建业,关系是父子,联系方式是一串手机号码。档案里还夹着一张屠建业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的地址是华京市西城区翠微路一栋商品房。
小吴把屠建业的手机号记在了自己手机里,犹豫着要不要打。她不知道打通了该怎么说。总不能说,你好,你爸昨天跟我说火不是他点的,是另一个人点的,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还没有想清楚,下午的班表就出来了。今天院里要给几个高龄老人做季度体检,护理部的人手不够,她被临时调去帮忙,一忙就忙到了傍晚。
等所有老人都被送回房间、吃过晚饭、量完血压之后,小吴才重新掏出手机。她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屠建业的号码。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这回在第六声的时候被挂断了。她又试着发了一条短信:您好,我是晚晴养老院的护工小吴,您父亲最近身体有些波动,想跟您沟通一下他的情况,方便的话请回电。
短信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小吴等到晚上十点,手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与此同时,在城西那间靠近铁路的小旅馆里,林乔和谷雨生正把从万敏女儿那里拿到的材料铺了满床。庭审笔记、辩护词草稿、周小雁在看守所写给万敏的信,还有那盘录音磁带。林乔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老式卡带录音机——他在旅馆前台问了一下,老板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落满了灰,但试了试还能转。
他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先是传出一段长达十几秒的空白沙沙声,然后是开门和拖动椅子的声音,接着是万敏年轻时的嗓音,带着一丝拘谨:“周小雁同志,我是你的辩护律师万敏,今天是我们第二次会见。请你配合我的工作,把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情况,再重新说一遍,我录音存档,作为辩护材料。”
又是一段沉默。磁带转动的声音均匀而缓慢,像一只老式钟表在滴答。然后一个女声响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她的音色很普通,带一点华京本地口音,不大不小,不急不缓。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安静,一种把所有情绪都过滤掉了之后剩下的安静,像是一潭被冻住的水,表面平滑如镜,底下有多深谁也看不见。
“我叫周小雁,原名徐阿娣,籍贯华京市。1944年腊月,我七岁,家住在华京城外的徐家坳。腊月十三那天晚上,天上下着雪,村外面来了二十多个穿黄衣服的伪军,带头的是三个中国人,其中一个叫屠大川。他说他是来查游击队的,让我们都到祠堂里集合,要一个一个问话。我妈不让,跟他们吵起来,被一个伪军用枪托砸倒在地。我和弟弟被我妈推进了地窖。”
录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吞咽声,像是她在把什么东西咽回肚子里。
“地窖的入口用木板盖着,上面铺了稻草。我和弟弟趴在木板底下,从缝里往外看。我妈躺在院子里,头上流着血,还在骂。那个叫屠大川的人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她的手。他在看她手上有没有老茧。他说,有老茧的就是种地的,不是游击队。然后就走了。我以为他们放过我妈了。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没有放过任何人。他们把所有人都赶进了祠堂。”
磁带空白了几秒。林乔以为录音出了问题,但很快听到了万敏的声音,很轻:“你休息一下,不着急。”
但周小雁没有停。她的声音继续从录音机的喇叭里传出来,像一条冰封的河水在慢慢解冻。
“他们把祠堂的门从外面锁上,往墙上浇煤油。有人从窗户里跳出来,被门外的伪军用刺刀捅了回去。火着起来的时候,叫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后来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得到木板缝里那一小片天空变成了橘红色的。我弟在我旁边,他没有哭,也没有叫,他拿手捂着嘴,把手咬破了。我说阿生不要怕,阿姐在。他就真的没有哭。”
林乔转过头去看谷雨生。老人坐在床沿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林乔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而且那个位置——他自己咬破的那个位置——正是嘴唇内侧同一个位置。
录音继续放。周小雁说到了地窖里藏了两天两夜才敢爬出来,说到了雪地里那些烧焦的尸体的姿势,说到了她在废墟里翻找出母亲那把柴刀的时候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说到了她和弟弟被人分别带走的那天——她说她被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领走,弟弟被送进了孤儿院,她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
“1981年春天,我在厂里走廊上迎面碰见了一个人。他头发白了,瘸了一条腿,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他的眼睛和1944年冬天一模一样。那种眼睛亮得像煤油灯的火焰,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后背发紧。他看了我一眼,停下来,叫了一声‘小周’。这个称呼很正常,厂里的人都叫我小周。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像是笑,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我说,你认识我?他说,当然认识,你是工会计生办的周干事嘛。然后他伸出手来跟我握手。我握了。他的手很干燥,很暖和,和1944年冬天在雪地里蹲下来看我娘手心的那只手,是同一只手。”
录音机里又传来一声吞咽声。这一次比上次更重。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被找到了。”
磁带在这里出现了一段长长的空白。然后万敏的声音重新出现:“今天就到这里吧。”然后是拖动椅子和关门的声音。录音结束。
林乔按下停止键。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一列火车呼啸而过,轮轨的轰隆声震得地板都在抖。等火车过去了,谷雨生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见到他的时候,她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她死之前,找不到我。”老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乔。“七岁那年在地窖里,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怕,阿姐在’。三十八年后,她嘴里还念着那句话。但她自己已经没有人跟她说这句话了。”
林乔低下头,把录音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是公安局的老同学发来的消息。他点开一看,内容让他眉头一皱。
“你上次让我查的赵敬堂,有进展。晚晴养老院在2018年申报的时候,法人代表是赵敬堂,但出资方是一家叫‘玉成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的企业。你再猜猜这家公司的股东是谁?”
林乔等了几秒钟,对方又发来一条。
“屠建业。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还有一个叫屠建华的,百分之四十九。都是姓屠的。你自己品。”
林乔把手机屏幕转向谷雨生。老人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坐回了床沿上。他把那条信息看了又看,像是要从那几个字里榨出更多的含义。
“养老院是他儿子开的。”老人说。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是金属在低温下收缩时发出的那种细密而持续的颤响。
“也就是说,屠玉成这些年不是在养老院里等死。他是躲在自家人的地盘里,让人把他藏起来。他的儿子很可能知道他爹是什么人。不然不会用这种方式安置一个百岁老人。一般人不会在自家开的养老院藏自己亲爹。”
林乔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后背发凉。他把万敏留下的庭审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辩护词草稿上的最后一段。万敏在草稿上用红笔写了一句批注,墨迹已经淡了,但笔锋依旧锐利:此案疑点甚多。被告供述其行凶目标为屠玉成而非无辜群众,因屠躲闪至人群中致其未能精准撞击。若属实,罪名定性将有重大变化。然被告精神状态已被质疑,翻供难度极大。望后人察之。
望后人察之。
林乔把这句话念了出来。谷雨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拿起放在床头的帆布袋,从里面取出那把柴刀。他握住刀柄,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刀刃上那个豁口还在,像是岁月本身咬掉了一块。
“明天我要再去一趟养老院。”他说。
“以什么理由?”林乔问。
“不用理由。”老人把柴刀放回布袋,拉上了拉链。“这次我不是去慰问的。”
林乔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个老人已经七十二个小时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从霜山镇到华京,两天一夜在路上辗转,到了华京之后又接连见了万敏的女儿、去了养老院、听完了姐姐临终前的录音。他的身体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但他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集中,像一个被磨了很久的箭头,越来越锋利,也越来越安静。这种安静让林乔感到不安。
“谷老师,有件事我想问您。”林乔说。“您到底打算做什么?”
谷雨生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远处铁路上传来的淡淡的柴油味。窗外的华京城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灯的颜色。这座城市在四十年里长高了好几倍,但地面上的那些暗角,和地底下的那些秘密,都还埋在原来的位置。
“你姐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孩子?”林乔又问。
“有一个儿子。”谷雨生说。“我来之前查过。她离婚的时候孩子判给男方了,后来她前夫带着孩子搬到了外地,从此断了联系。那个孩子现在应该四十多岁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死。”
老人关上窗户,把火车的声音隔绝在外面。
“也许我应该找到他。告诉他,你妈妈不是疯子。”
第二天上午,谷雨生独自去了一趟红旗广场。他没有叫林乔。
他是坐公交车去的。在广场东侧的站台下车,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两百米,就看到了那根旗杆。这是他七十六年来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在此之前,他对红旗广场的全部印象都来自报纸和电视:一根白色的旗杆,一片灰色的石板地面,一群灰扑扑的鸽子。现在他站在这里,发现旗杆比他想象中高得多,基座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基座周围搭了一圈蓝色的施工围挡,上面印着“市政施工”的字样,旁边立了一块告示牌,说因地基加固需要,广场旗杆基座周边二十米范围内暂停开放,施工日期从本月十日开始,预计工期十五天。围挡里面,工人们正在钻孔取样,钻机的噪音和飞扬的粉尘让路过的人都加快了脚步。
谷雨生在围挡外面站了很久。他想起周小雁遗书上画的那张图,想起宣纸上那行小字:甲申年腊月十三,一百三十七口,尽埋于此。他想起录音磁带里那个女声说的话,她说木板缝里那一小片天空变成了橘红色。他不知道这座广场底下到底埋了多少骨头,但他知道其中有一具,是他七岁那年最后一次见到的姐姐——那个扎着两个小辫的、表情严肃的小姑娘。
而现在,这个姐姐正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被压在花岗岩和钢筋水泥的重量之下。
谷雨生转身离开广场的时候,在施工围挡的外面注意到一个人。一个女人,大约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在和施工队的工头说着什么。她的侧脸让老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谁——而是她说话的姿势,她歪着头听对方说话时下意识地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让他想起一个人。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老人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产生了错觉。他快步走回了公交站台,上了回旅馆的车。在他身后,那个戴着安全帽的女人把图纸递给工头,然后摘下手套,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她对着电话说:“爸,施工队这边的进度比预想的慢。旗杆底下的土层确实有问题,钻探样本里有一些不是石头的东西,我已经让人送到检测中心去了。结果大概后天出来。另外,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刚才工地上有个人在围挡外面站了很久,一直在看我们施工。一个老头子,精神挺好的,不像流浪汉。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但又想不起来。他走了以后我才想起来。你还记得你办公室那个老档案吗?1982年那个案子的。那个案子被害人的弟弟,叫什么来着——对,徐阿生。他跟徐阿生年轻时候的照片有点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屠建业的声音响起来,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偷听。
“你不要在现场了。马上回公司。带图的话回头再说。还有,这几天你暂时不要去工地。让工头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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