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盯着纸条上那行潦草的字看了很久，久到小蝶以为他没看懂，伸手想把纸条拿回去再解释一遍。阿七没有松手。他把纸条翻过来，看着背面——背面空白，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可以佐证身份的东西。但这的的确确是沈鹤的笔迹，连那种在极度紧迫时笔画会不自觉地往左倾斜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卯即苏。”他把这三个字念出了声，“苏佐明。”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阿七脑子里一扇锁了很久的门。他想起腊月初七夜里在思贤殿角门外看到的场景——苏佐明把靛蓝色的锦囊递给神策军军士，那些军士围在他身边听他低声叮嘱，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他当时以为那是刘克明的人在安排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但如果不是呢？如果苏佐明当时是在给宫里的内应递消息呢？如果那个锦囊里装的不是金银，而是密信或者口令，是传给代号“卯”的人的呢？
而老吴伯的账册里不止一次出现过苏佐明的名字。验符出宫、押运物资、深夜调兵——每一笔都记着他的名字。阿七当初看这些记录的时候，本能地把苏佐明归到了刘克明的同党里。但如果苏佐明从一开始就是周怀朴安插在刘克明身边的眼线呢？如果他每一次在账册上被记下名字，不是因为他做了坏事，而是因为他在记录自己参与过的每一件坏事——为了留下证据呢？
“苏佐明是你师父的人。”阿七抬起头看着小蝶，“三年前你师父故意在武功县暴露行踪，引神策军来抓他。当时带队抓捕他的就是苏佐明。周先生在牢里被关到现在还活着——以刘克明的手段，捏死一个囚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但周先生活下来了。为什么？因为抓他的人是苏佐明，看守他的人是苏佐明，在刘克明面前说‘此人暂无威胁，可留作诱饵’的人也是苏佐明。苏佐明用诱饵这个借口保住了周先生的命。”
小蝶也反应过来了。她的眼睛在油灯下亮了一亮，转身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记满了代号和情报的薄册子，翻到腊月初二那一页。上面写着：“卯传讯：刘已备药，量足，非一人之用。推测宴席动手。”下面还有一条阿七之前没注意到的记录，日期是腊月初三，写的是：“卯再传：药量超出预期，疑似双份。或有两处同时用。”
“两份药。”阿七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一份在思贤殿的酒里，另一份在哪里？”
“还有一份，”小蝶的声音微微发颤，“也许根本就不是给皇帝准备的。刘克明要杀的从来就不止皇帝一个人——他还要杀王守澄。皇帝死在思贤殿，王守澄死在枢密院值房。两个最大的障碍同时除掉，他才可以毫无顾忌地立绛王、掌禁军、把持朝政。所以他在等腊月十七，因为那一天是王守澄在枢密院值夜的日子。而腊月十五这场思贤殿的毒酒，很可能只是一场意外提前的试探——或者是一场故意弄出声响的佯攻，为的是让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思贤殿，而忽略了枢密院。”
阿七猛地站起来。马老爹和田七正在去枢密院的路上。他们带着密信和底账册子，正准备把证据交到王守澄手里。如果刘克明的第二份毒药就是针对王守澄的，那么枢密院值房现在就是一个张开的口袋，谁进去谁死。
“我必须去拦住他们。”阿七把短弩从腰间解下来检查了一遍，弩弦绷得很紧，箭槽里的短箭还在。他把沈鹤的纸条折好塞进怀里，抬头看向小蝶，“沈鹤的人马什么时候能到？”
“田七说天亮之前。应该已经到城外了。”
“你留在商号。等沈鹤的人到了，告诉他直接去丹凤门——不要去枢密院，去丹凤门。苏佐明是神策军副将，今晚在宫里当值。只有他能调动禁军阻止刘克明。”阿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小蝶的眼睛，“你怕不怕？”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每天都在等这句话。”小蝶微微一笑，把桌上那方端砚挪开，从砚台底下摸出一把巴掌大的匕首，匕首的鞘是用旧布缠的，刀刃拔出的时候无声无息，在油灯下泛着冷蓝色的光，“你师父教过我，写字的人也要会握刀。握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不被别人杀。”
阿七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下楼，在楼梯口碰上了闻声赶来的郑公。老人的眼神在阿七和小蝶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带月牙纹的铜钱塞进阿七手里。
“铜钱还在你身上。记住你师父的话——月牙落在井里了，该捞起来了。这句话不只是给康掌柜听的，也是给你听的。”
阿七握紧铜钱，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角门钻进了夜色里。
从西市到丹凤门，平时的脚程大约是一炷香的工夫。但今夜的长安城跟平时不一样。街上巡逻的金吾卫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每个街口都站着持矛的兵士，火把将主干道照得亮如白昼。阿七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坊墙根底下最暗的巷子穿行，从永平坊绕到辅兴坊，再从辅兴坊翻过一道塌了半边的坊墙进入光宅坊。光宅坊紧挨着大明宫南墙，从坊北角出去就是丹凤门前的横街。
他在光宅坊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停下来喘了口气。从出发到现在，一路上出奇地安静——没有遇到追兵，没有遇到盘查，连巡街的金吾卫都像是被人刻意安排到了别的区域去了一样。这种安静让阿七更加不安。事情正在发生，只是他看不见。要么是马老爹和田七已经进了宫，要么是刘克明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不敢多耽搁，继续往丹凤门方向摸过去。横街的尽头就是丹凤门。那道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楼上灯火通明，守军的数量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每个人的盔甲外面都套着红底黑边的罩衫，那是神策军的标识。阿七躲在横街对面一间关了门的脂粉铺的屋檐下，远远望着丹凤门。他看到了苏佐明。
苏佐明站在丹凤门前，背着手，正在跟一个守军校尉说话。他的神态跟腊月初七那天晚上完全不同——那天晚上他满脸阴沉，眼神里带着一种即将动手前的紧张和凶狠。但今晚的他站得很稳，肩背挺直，说话的时候手势从容，像是一个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人。阿七正想从阴影里走出去，忽然听见丹凤门东侧的巷子里传来了一声兵器碰撞的脆响。
那不是意外。是有人在交手。
阿七贴着墙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在巷子拐角处探出半个头。巷子里七八个神策军士兵围住了两个人。那两个人背靠背站着，一个瘸了一条腿——田七的左臂伤势显然比阿七以为的更重，但他手里的横刀依然握得很稳，刀尖对着外围的士兵，一滴血顺着刀刃往下淌。另一个是马老爹，藤箱已经被砍裂了一角，油纸包的一角露在外面，他的左肩上有一道新伤，血把半边棉袄染成了深黑色。
“藤箱留下，人可以走。”围住他们的神策军校尉语气不阴不阳，“刘公公交代过，只要东西，不要命。二位犯不着为了几张纸把命搭上。”
马老爹的回答是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了那校尉的靴子上。校尉脸色一变，手按上了刀柄。阿七来不及多想，端起短弩从巷子拐角处冲出来，对准校尉的手臂扣动了弩机。弩箭划破夜风正中校尉的手臂，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围着马老爹和田七的士兵同时转过头来，一瞬间乱了阵型。马老爹和田七抓住这个空档同时出手，砍倒了离得最近的两个士兵，从包围圈的缺口里冲了出来。
三个人在巷子里狂奔，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脚步声和喊叫声在狭窄的坊墙之间回荡。田七的腿伤越来越重，跑了不到百步就开始踉跄。马老爹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咬着牙继续往前跑。跑到第三个街口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了另一队人马，手持火把，迎面而来。阿七端起短弩准备做最后的抵抗，却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脸。
来人是苏佐明。他身后跟着的不是神策军士兵，而是一个穿着普通布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是康居海之前提到的那个已经致仕的前大理寺卿裴公。苏佐明拔出腰间的长刀，在火光下高高举起，刀尖指向阿七身后的追兵，对着那些还在追赶的士兵喝了一声：“神策军副将苏佐明在此。奉枢密使王守澄之命，刘克明通敌叛国，现已收押。尔等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追兵们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在巷子里响起。苏佐明把长刀收回鞘中，转身看向阿七，从他手中接过密信和账册，递给身旁的老者。裴公就着火把的光翻看了几页，缓缓点头，然后抬头对苏佐明说了一句话。阿七没有听清那句话的内容，但他看到苏佐明听完之后转过身来，带着他和马老爹、田七走向丹凤门。
门楼上的灯火在冬夜的寒风中摇曳着，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东边的天际线上，黎明的第一道灰白正在悄然浮现。丹凤门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了，门后是大唐的心脏。而阿七知道，在天亮之前的最后一刻，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带着月牙纹的铜钱，回想着小蝶和郑公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月牙落在井里了，该捞起来了。刘克明虽然已经被收押，但那二十箱军械还在三角山，还有更多的真相埋在那口枯井底下，埋在账册上那些尚未破解的符号背后。周怀朴用十几年时间布下的这盘棋，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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