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京兆府的铁链

郑公说的那条暗道,阿七知道在哪儿。

他没见过,但他知道。老吴伯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喝多了酒,嘴上缺了把门的,说胡人车马店后面有口枯井,井底下是一条前朝留下来的暗道,能通到城外乱葬岗。当时阿七以为是醉话,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老吴伯在宫里走了十几年的夜路,知道些不该知道的门道,原也不稀奇。

胡人车马店在崇仁坊西边,隔了三条横街。那地方早年间是西域胡商落脚的车马店,后来丝路贸易改了道,生意一落千丈,店主卷了铺盖跑回疏勒,留下一座空院子。阿七摸到那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坊墙上头的天空泛着蟹壳青的颜色,鸡叫了一遍又一遍。

他找到了郑公说的那口枯井。井在车马店后院的角落里,井口盖着半扇石磨,石磨上长满了青苔。阿七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石磨挪开一道缝,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往下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见,只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夹着隐隐约约的腐臭。

那是乱葬岗的味道。

阿七把郑公给的布口袋系在腰间,又把那本账册贴身塞进怀里,用腰带扎紧。他坐在井沿上,两条腿垂进黑暗里,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

井不算深,两丈多的高度,摔到底的时候脚底板震得发麻。井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烂泥和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阿七不敢多想,摸黑在井壁上找洞口。找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手指触到了一处凹陷——井壁上的砖被挖掉了几块,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

暗道里比井底更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阿七只能一只手扶着墙壁往前走,脚下的路忽高忽低,有时候要弯腰才能通过,有时候头顶的土块簌簌往下掉,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他走了很久,久到他已经分辨不出方向,只知道自己在往上走,因为脚下的坡度一直在升。

等他终于从乱葬岗的一块墓碑后面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乱葬岗在长安城西墙外头,一片荒坡上密密麻麻堆着无主尸首的坟包,有的立了碑,有的只是一抔黄土。野狗在坟堆之间转悠,看见有人从地底下钻出来也不害怕,只是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去刨它的烂骨头。

阿七趴在一座坟堆后面,远远望着长安城。

城墙上的旌旗在晨风里飘着,城门开了,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排起了队。守门的兵士比平时多了一倍,每个人的脸色都比平时更紧。一个卖柴的老汉被拦下来盘问了半天,柴捆被拆散了翻了个底朝天。老汉挑着散了架的柴担骂骂咧咧地走了,守门兵士在他身后啐了一口。

阿七的心沉了下去。

他在城门外等着进城的人流里没有看见老儒生的身影。郑公没有跟来。阿七其实早就猜到了,郑公说“我留下”的时候,那个语气就不像是还有退路的意思。他只是不愿意往深里想。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活下去再说。

阿七把身上的破羊皮袄脱下来翻了个面穿上。这件袄子是两面穿的,正面是黑羊毛,反面是白粗布。昨天晚上他穿着黑面,现在翻过来穿白面,乍一看像是换了件衣裳。他又从地上抓了两把泥抹在脸上和头发上,把布口袋里的胡饼掰碎了塞进袄子内袋,铜钱串子拆散了分藏在袖口和腰带里。做完这一切,他从坟堆后面绕出去,混进了官道上往西去的人流里。

不能往东,不能往南,不能往北。东边是长安城,不能回去。南边和北边都是平地,神策军的快马一个时辰能跑出去四十里,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往西走,往西是醴泉、武功、扶风,再往西是陇山。陇山山高林密,进去了就是另一片天地,神策军的铁蹄要翻山越岭也得掂量掂量。

阿七跟着一队运盐的骡马队走了大半天。盐贩子是关中人,说话嗓门大,脾气也大,一路上骂骂咧咧地数落官府抽税太狠。阿七闷头跟在队尾,不搭话,也不靠太近。盐贩子们只当他是去邻县投亲的穷汉,没人多看他一眼。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子。镇子不大,一条黄土街,两边是些低矮的土坯房,街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马嵬驿”三个字。阿七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听过说书先生讲的《长恨歌》,知道这里是杨贵妃当年缢死的地方。几十年过去了,这个名字还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

盐贩子们要在马嵬驿歇一夜,阿七不敢跟他们住同一家客栈。他在镇子边上一户人家的柴房里讨了个地方窝着,给了主人家三文铜钱。主人家是个瘸腿老头,收了钱也没多问,指了指柴房的方向就回屋了。

当夜阿七缩在柴房的干草堆里,就着墙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翻开了老吴伯留下的那本账册。

册子不厚,大概三十来页,用的是那种廉价的麻纸,年深日久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用的是老吴伯自己调的灯油烟墨,颜色发乌,有些笔画拖泥带水,显然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阿七认得的字不多,老吴伯教过他一些,郑公也教过他一些,账册上的字他大概能认出六成。但认不出来的那些,反倒让他心里更沉。

账册是按日期记的。每一笔都写着时间、地点、人物。某年某月某日,几更天,什么时辰,哪道宫门开了,什么人进去,什么人出来,带了什么东西。老吴伯写得老老实实,不加评语,不加揣测,只是一笔一笔地记。他像一个不识字的判官,用自己的方式给这座宫城里见不得光的勾当做了一份最完整的案卷。

阿七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那行字写的是:“宝历元年九月十八,二更,左银台门出车三辆,锦箱二十,验符者刘。”

宝历元年。刘。

阿七虽然不懂朝廷里的事,但他知道验符意味着什么。宫里往外运东西,每一车都要对鱼符,鱼符一半在经办宦官手里,一半在守门禁军手里。验符记录上写的是谁的名字,这批东西就是经谁的手运出去的。刘——刘克明。而“锦箱二十”,阿七就算没念过书也能猜出那意味着多少钱。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了更多让他脊背发凉的记载。宫里拨给受灾州县的赈灾粮,从内库拨出去的时候是一百车,出了左银台门以后变成了六十车。那少掉的四十车去了哪里,账册里没有直接写,但后面附了一条不起眼的记录:同一天夜里,城西一家当铺的后门开了三次,每次都有骡马驮着麻袋进去。

那家当铺的名字,账册上写得很清楚。老吴伯不是不写结论,他是把结论藏在记录里面了。

阿七把账册合上,手心全是汗。

他现在明白了,老吴伯不是病死的。三天前喝下的那碗酒,是谁送的?老吴伯自己心里肯定有数。他只是没得选。一个更夫,除了记、除了藏、除了最后把命搭进去之外,还能做什么?郑公替他保管了三年,这三年里郑公一个字也没往外说过,提心吊胆地活着,最后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而现在这本账册到了阿七手里。这本账册是证据,也是催命符。它证明了老吴伯和郑公为什么死,也注定了阿七一旦被抓就绝无活路。

他把账册重新贴身藏好,躺回干草堆里,闭上了眼睛。外头的风吹得柴房的门板咯吱响,远处有狗在叫,一叫就是半天,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第二天清晨,阿七是被一阵嘈杂的马蹄声惊醒的。

他从柴房的破门板缝里往外看,看见镇子东头来了一队神策军,一共七八个人,骑的都是高头大马,甲胄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领头的那个校尉勒住马,向镇子里的商户问话。柴房的土墙隔音不好,风把那校尉的嗓门吹过来,断断续续的,但阿七还是听清了他问的是什么。

“……从长安逃出去的,个子不高,穿一件黑羊皮袄,身上可能带着一面枣木梆子……有赏钱,知情不报者同罪。”

阿七把身体往干草堆深处缩了缩,手按在怀里的账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神策军追到了马嵬驿。这说明他们在城里没找到人,已经把搜捕范围扩大到了城外的镇子。那个校尉手里的线索——黑羊皮袄、枣木梆子——至少在今天早上还管用。因为阿七翻穿羊皮袄是在乱葬岗外面干的事,城里的人不知道他把衣服翻过来了。

但这个优势维持不了多久。搜捕的人迟早会发现黑羊皮袄找不到,那时候就会换一套描述。而他的个头、口音和走路姿势,是变不了的。

他必须赶在搜捕圈收紧之前,往更西的地方走。

阿七等到神策军的马蹄声从镇子西边消失以后,才从柴房里溜出来。他没有走大路,沿着镇子背后的那道干河沟往西跑。河沟里没有水,铺满了鹅卵石和枯芦苇。芦苇叶子划破了他的脸和手背,他顾不上了,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身后的动静。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他在河沟的拐弯处看到了一幕让他停住脚步的场景。

前面的土路上,一个推着独轮车卖炊饼的老汉被神策军拦了下来。老汉的车被掀翻在地,炊饼滚了一地,沾满了黄土。一个军士揪着老汉的衣领,把一张画像举到他面前。那张画像上画的人,五官模糊,但衣服画得清楚——是一件黑羊皮袄。

老汉摇头,军士不信,一脚把独轮车踹进了路边的沟里。

阿七躲在芦苇丛里看着这一幕,把手塞进嘴里咬住,强迫自己不要出声。他告诉自己不要管,不能管。郑公用命给他换出来的这条生路,不能折在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身上。

但这个念头每重复一遍,他咬手的力气就加重一分。他眼睁睁看着军士把老汉推倒在地,骂骂咧咧地策马扬鞭离去。老汉坐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炊饼,没哭,也没骂,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抽空了魂魄的布袋。

阿七在原地蹲了很久。等那些军士彻底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他才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快步走过那个老汉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从袖口里摸出三枚铜钱,悄悄搁在独轮车的车板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天下午,阿七遇到了一个人。

他走到一个三岔路口的时候,看见路边一棵枯死的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灰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幞头,脚边放着一只藤编的书箱,上面盖着一块油布。看上去像是个走村串巷替人写书信的穷书生。

阿七本来打算绕过去,但那人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往西走的人,最好先想清楚。”

阿七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

书生抬起脸来,年纪不大,大约二十出头,五官端正,但面色灰败,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的样子。他看着阿七,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神策军在西边八个镇子都设了卡。从醴泉到武功,官道上的每一个路口都有人在盘查。”书生一边说,一边从那口藤箱里翻出一个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你一个人走大路,等于是自己往口袋里钻。”

“你是谁?”阿七问他。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值多少钱。”书生把葫芦塞好,抬起头来直视着阿七的眼睛,目光清亮得不像一个饿了好几天的穷书生,“有人出价让你活着走到陇山。至于这个出价的人是谁,等你到了陇山,自然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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