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磨坊里的人就都醒了。没有鸡叫,没有更鼓,是马老爹一个一个拍醒的。他从十六岁开始跟着商队走陇西,翻山越岭几十年,身体里像是刻了一面日晷,不管多累,卯时差一刻准能睁眼。两个年轻后生揉着眼睛从麻袋上爬起来,田七蹲在墙角用凉水抹了一把脸,马五把昨夜磨好的刀一把一把地插进腰间皮带上的皮套里,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做了千百遍的事,用不着多想。
沈鹤最后一个起。他把羊皮地图重新摊开在石磨盘上,用一块碎炭在漆水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桥两侧各点了两个点。
“我再重复一遍今天的安排,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位置记清楚了,上了桥没有回头路,错了位置就是错了一条命。”他的声音不高,但磨坊里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围了过来。
沈鹤指着漆水桥西侧的两个点:“马五、田七。你们藏在桥西芦苇荡里,离桥头五十步。等囚车上了桥,前面两个骑马的一过桥,你们就上桥堵住囚车的退路。记着,不要杀人,能不伤人就别伤人。你们的任务是堵,不是杀。把押车的兵堵在桥下,不让他们上桥支援。”
马五点了点头。田七没说话,但把嘴里嚼的草根吐在地上,用鞋底碾碎了。
“桥东侧。”沈鹤的手指移到了桥的另一头,“马老爹,你跟我在桥东。等前面两个骑马的过去以后,我们从芦苇荡里出来,拦住他们回头的路。他们如果听到桥上有动静想往回冲,我们就把他们挡在桥东。如果他们不回头,我们就放他们走——少两个兵,囚车这边就少两个变数。”
“囚车在桥上以后呢?”马老爹的独眼盯着地图,像是在丈量桥面的长度。
“囚车上了桥,前后的人都被隔开,中间的押车兵最多两个。阿七去救人。”沈鹤抬起头来看着阿七,“你不用跟任何人交手。车板上有个木笼子,门闩在车的右侧,是一根铁销子。你拿刀背把销子敲开,把郑公拉出来,然后跟着马五和田七往芦苇荡里撤。不要回头,不管后面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做到了吗?”
“做到了。”阿七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鹤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眼睛里有没有犹豫。看了片刻,沈鹤收回目光,又在地图上补了一个点,在漆水河下游三里处。
“两个后生,你们不用上桥。你们的任务是备船。磨坊后面那条干渠往南走两里地就能通到漆水河,河边有两条渔船,是马老爹提前安排好的。你们把船划到下游三里处的柳树林边上等着。我们撤下来以后从水路走,走十里水路到渭水,过了渭水就安全了。”
“明白。”两个后生同时点头。
马老爹从油布底下抽出那两把横刀,一把递给马五,一把自己挂在腰间。他又拿起那件半旧的皮甲,在手里掂了掂,扔给了田七。
“穿上。”他只说了两个字。
田七接过来,没有推辞,默默地套在身上,系紧了肩上的皮带。皮甲上有好几道刀痕,最深的一道从胸口斜划到腰侧,皮面被砍豁了口子,翻出里面发黄的棉絮。田七低头看了看那道刀痕,用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阿七把沈鹤给他的那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刀柄上的麻绳被他的掌心捂热了,不再像昨夜那么冰手。他把刀重新插好,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到夹了一张薄纸的那一页。那是郑公三天前写好的纸条,上面的字他早就背熟了,但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遍——“阿七,你去陇山南麓白云驿,找一个姓裴的驿丞。把账册给他看。他欠我一条命。”
他把纸条折好,连同账册一起用油纸裹了两层,塞进沈鹤的藤箱夹层里。只把老吴伯在封底刻了月牙印和“郑宅”二字的那一页单独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贴身藏进腰带内侧的暗袋。
“你信不过我?”沈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不是信不过你。”阿七站起来拍了拍腰带,“是万一我回不来,账册总得有人送到陇山。你是送东西的行家,比我可靠。”
沈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让阿七意外的话。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可靠。”
卯时三刻,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磨坊里的人鱼贯而出,沿着那条干涸的水渠往南走。晨雾很浓,白茫茫地贴着地面,走在前面的人隔了十几步就看不清了。这雾对他们来说是好事——雾越大,漆水桥上的能见度就越低,押车的兵就越看不清芦苇荡里藏着什么。
阿七走在队伍的中间,前后都是他认识的人,但在这个混沌的雾气里,每个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而陌生。他想起在长安城里打更的夜晚,大雾天也是这个样子,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犬吠。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孤独,现在他不孤独了,但他脚下走的路比那时候危险一百倍。
漆水河的水声越来越近。那声音不是潺潺的溪流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咆哮,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翻滚。沈鹤说的没错,上游雪化了,水势比平时大了很多,水声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发颤。这样的水声足以吞没桥面上所有的呼救和喊叫。
到了漆水桥上游半里处,马老爹停下来,无声地举起右手。队伍立刻散开,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个人都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位置各自就位。马五和田七蹲下身子钻进西侧的芦苇荡,枯黄的芦苇在他们头顶合拢,眨眼间就把两个人吞没了。马老爹带着沈鹤从上游的浅滩绕到桥东,两个后生沿着河岸往下游跑去,脚步声很快就被芦苇荡里的风声和水声盖住了。
阿七一个人蹲在桥西芦苇荡的边缘,透过芦苇的缝隙看着官道。雾在慢慢变薄,桥面上的石板已经能看清轮廓了。漆水桥比他想象中更窄,并排走两匹马都勉强,囚车上了桥以后两边确实没有多余的空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两道昨天晚上被芦苇叶子划破的伤口,不深,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是两条细细的锁链绕在指节上。
等待的时间过得很慢。阿七蹲在芦苇荡里,感觉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他的腿蹲麻了,但他不敢换姿势,怕弄出声响。雾气一点一点地散开,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穿过雾气在桥面上投下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两匹。马蹄踩在官道的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阿七从芦苇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两个神策军骑兵从东边策马而来,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大约十丈远。他们都穿着标准的冬季军装——灰褐色棉甲,铁盔,腰间挂着制式长刀。马背上还绑着水囊和干粮袋,看样子的确是长途押运的配置。两个骑兵很快就过了桥,没有停留,甚至连往桥下看的动作都没有,他们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前方的路面上,完全没有察觉到芦苇荡里藏着人。
两个骑兵过了桥以后,又过了大约小半盏茶的工夫,囚车出现了。
那是一辆两匹骡子拉的木轮车,车厢用粗木板钉成,上面架着一个铁条焊成的笼子。笼子里坐着一个瘦削的人影,灰布袍子,头发散乱,低着头看不清面目。但阿七不需要看清面目——那件灰布袍子的右肩上有一块碎花蓝布的补丁,是他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
那是郑公。
囚车后面跟着两个步行押送的军士。两人都带着长刀,腰间还挂着铁链和枷锁。步伐不快,显然走了远路,脚力已经有些疲了。他们跟在囚车后面大约七八丈远,边走边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笑声。
囚车缓缓驶上了漆水桥,木轮在石板桥面上碾过,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两个押车的军士还没上桥,他们走到桥头的时候,其中一个停下来在路边系鞋带,另一个站在旁边等他。
就是现在。
阿七从芦苇荡里冲了出去。
他的脚步在桥面上踩得啪啪响,水声和风声盖住了大部分的动静,但笼子里的郑公还是听到了。老人猛地抬起头来,散乱的白发下面露出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阿七——”郑公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里挤出来的。
阿七没有回答。他冲到囚车右侧,找到沈鹤说的那根铁销子。那是一根拇指粗的铁棍,从车厢板的外侧插进笼门的锁孔里,上面还挂着一把已经生了锈的铁锁。阿七拔出短刀,用刀背对准销子的下端用力往上敲。第一下没敲动,铁销子生锈了,卡得很死。第二下敲得铁销子晃动了一下,锈屑簌簌地往下掉。第三下,铁销子应声而出,当啷一声掉在了桥面上。
两个步行的军士听到了这一声脆响,同时抬起头来。系鞋带的那个猛地站起来,另一个拔刀就往桥上冲。但马五和田七比他们更快——两条人影从桥西芦苇荡里同时蹿出,马五的横刀架住了第一个军士的刀,田七的短刀逼住了第二个军士的胸口。
“别动。”田七的声音不大,但刀尖抵在军士的甲胄缝隙上,位置找得又准又稳,“刀放下,人没事。刀不放下,人没了。”
桥东也传来了动静。马老爹的横刀横在桥头,沈鹤端着短弩站在他身边,两个人拦住了正在折回来的两个骑兵的去路。骑兵的马在桥头犹豫了一下,两个人勒住缰绳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拔刀,也没有说话。
阿七把笼门拉开,伸手去扶郑公。老人的身体轻得吓人,阿七一只手就把他揽住了。郑公的手指抓住阿七的肩膀,指节根根凸起,像是几根枯树枝钳进了他的肉里。
“你不该来。”郑公的声音发抖。
“您也不该留在长安。”阿七把郑公从笼子里拽出来,半搀半抱地往桥西走。
身后传来马五的声音,短促有力:“撤!”
马五和田七同时收刀,飞快地退回芦苇荡。两个步行的军士没有追——他们的刀被马五打掉了一把,另一个被田七划破了手臂上的棉甲,虽然伤得不重,但两个人都被刚才那一瞬间的迅猛突袭震住了,站在原地没有动。
阿七搀着郑公钻进芦苇荡,枯黄的芦苇叶划过他的脸和手背,火辣辣地疼。脚下的泥地又湿又滑,踩下去能没到脚踝。他咬着牙往前走,郑公的呼吸在他耳边沉重地响着,每一次喘息都像是要把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挤出来。
往下游跑了大约三里路,芦苇荡到了尽头。河边那片柳树林里,两个后生已经把两条渔船推到了水边,正焦急地往芦苇荡里张望。看见阿七和郑公的身影钻出来,两个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快上船!”
阿七把郑公扶上第一条渔船,自己跟着跳了上去。马五和田七也钻出了芦苇荡,上了第二条船。沈鹤和马老爹断后,两个人从柳树林里跑出来的时候,远处官道上已经传来了尖锐的哨声,那是示警的信号,一声接着一声,在山谷里回荡。
船桨划开冰冷的河水,两条渔船一前一后顺流而下。阿七坐在船尾,回头望了一眼。漆水桥上已经乱成了一团,模糊的人影在桥面上跑来跑去,有人在喊,有人在吹哨。但神策军没有追过来——他们没有船,也不熟悉这片水域。沈鹤的策划奏效了。
阿七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躺在船舱里的郑公。老人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那件灰布袍子已经被撕破了好几处,右肩那块碎花蓝布的补丁还顽强地挂在上面,针脚依然歪歪扭扭。
“郑公。”阿七轻声叫了一句。
郑公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阿七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老人嘴边,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那声音细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被河风和桨声搅得断断续续。但阿七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他蹲在船舱里的身体僵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郑公干裂的嘴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船桨划过冰冷的河水,激起细碎的白浪,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是某种古老而沉闷的计数,一声接一声,数着已经剩下不多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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