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的夜风裹着细雪,从长安城北的龙首原上刮下来,钻进崇仁坊每一条狭窄的巷子。阿七把破旧的羊皮袄往脖子上拢了拢,梆子夹在腋下,铜锣挂在腰间,踩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地往大明宫方向走。
他干更夫这行已经七年了。
七年里,不论雨雪风霜,他都要在日落时分从京兆府更房领了号牌,沿着建福门到望仙门这条线走上三遍。头遍报酉时,二遍报戌时,三遍报亥时。等敲完三更,天也就快亮了。京兆府每月发给他八百文铜钱,扣掉房租和两顿饭,攒不下什么。但阿七从不抱怨,这年月能有一份官差糊口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今夜轮到的是望仙门内的值段。
阿七走到望仙门外时,守门的禁军正在换岗。新上值的那几个军士面色阴沉,甲胄上落了一层薄雪。其中一个校尉模样的人打量了阿七一眼,伸手拦住了他。
“今夜宫里宴饮,圣驾在思贤殿。你绕道走。”
阿七连连点头哈腰,转身就往外走。他对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宫里的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宦官们随口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这是更夫行里传了三代的铁律。
但走出不到百步,阿七又停住了。
他看见苏佐明。
那个神策军的副将站在思贤殿东侧的一扇角门外,身边围着四五个军士。雪夜里看不清面目,但那身猩红色的武将袍服在宫灯的映照下极为扎眼。阿七认得他。长安城里但凡在宫墙根底下混饭吃的,没人不认得苏佐明。他是刘克明刘公公的心腹,神策军里数得上号的狠角色。去年有个小宦官因为递茶慢了半步,被他一脚踹断了三根肋骨。
阿七下意识地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他看见苏佐明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展开给那些军士看。隔着几十步远,阿七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苏佐明的手指在帛书上指指戳戳,那些军士频频点头。末了,苏佐明将帛书收回袖中,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递过去。为首的军士接过来掂了掂,揣进了甲胄内衬。
那锦囊的绸料在宫灯下闪过一瞬流光。上好的越州绫罗,寻常军士一辈子也摸不着的料子。
阿七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往后退,想绕到另一条巷子里去。但就在这时候,他踩到了自己腰间铜锣的系绳。那根系绳是上个月才换的新麻绳,比旧的粗了一圈,末端打了个死结,一直拖到脚踝附近。他这一退,鞋底正踩在死结上,铜锣从腰间滑落,“咣当”一声砸在石板地上。
那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思贤殿角门外,苏佐明猛地转过头来。
阿七撒腿就跑。他不敢往大路上跑,钻进望仙门西侧那片荒废的旧宫苑,猫着腰在断壁残垣间穿行。那些废弃的宫殿是前朝留下的,地基下沉,柱子上漆皮剥落,像一排排朽烂的牙齿。阿七钻进一间塌了半边的偏殿,缩在倒地的门板后面,用羊皮袄捂住口鼻,屏住呼吸。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底踩着碎瓦砾,咯吱咯吱地从偏殿门口走过去,又走回来。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声音回答:“……许是野猫。”
脚步声渐渐远了。
阿七瘫在门板后面,浑身抖得厉害。他摸了一把额头,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冰得刺骨。他不敢再走原路,从旧宫苑的缺口翻出去,贴着坊墙根溜回了崇仁坊。
回到赁屋已经是后半夜,阿七插上门闩,摸到床头那个缺了腿用砖块垫着的木榻上坐下,喘了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摸黑找到火镰火石,打了几下没打着,索性放弃了,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
他想起了老吴伯。
老吴伯是阿七的师父,教他打更的老人。三年前老吴伯死的时候,把祖上传下来的那面枣木梆子传给了阿七。那面梆子是用一块整枣木挖成的,正面刻着“更声所至,魑魅辟易”八个字。老吴伯说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更夫不是下贱营生,是替天子巡夜的耳目。
阿七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梆子,想从那块老枣木上找点踏实的感觉。
他摸了个空。
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凝住了。阿七在黑暗中把羊皮袄翻了个底朝天,又把腰间系铜锣的牛皮索捋了三遍,最后趴在地上沿着墙根摸了整整一圈。
没有。梆子不在身上。
阿七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记响锣。他拼命回忆今晚走过的路线:望仙门外、旧宫苑、偏殿、门板后面……梆子是什么时候丢的?是在旧宫苑翻墙的时候滑落的?还是从偏殿门板后面起身时遗忘的?还是——他想起自己踩到系绳摔了铜锣那一瞬间——还是那时候就掉了?
那面梆子上刻着他的名字。京兆府更房发的每一面梆子都刻着更夫的名字,这是规矩,为的是出了事好追查。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把梆子找回来。
阿七咬了咬牙,摸黑从床底下掏出一盏破灯笼,重新打着了火镰火石。微弱的火苗在灯笼里晃了几下,总算是稳住了。他吹灭火镰,提起灯笼,伸手去拔门闩。
但他的手刚触到门闩,就停住了。
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靴底整齐地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夹着刀鞘碰撞甲胄的金属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在他的赁屋门外齐刷刷地停住。
灯笼的火苗晃了晃。
“阿七。京兆府捕房。开门。”
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宣判什么。
阿七的手僵在门闩上,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他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巷子里黑压压站了十几个人,有的提着风灯,有的按着腰刀。风灯的光映出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坊墙上。
就在这时,他听见隔壁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官爷,三更半夜的,这是……”
那是隔壁的吴伯,一个给人抄书为生的老儒生。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有人低喝了一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阿七的手指一根根从门闩上松开。
他没有开门。
他转身走向屋子里唯一的那扇小窗——说是窗户,其实就是墙上凿出的一个洞,平时用一块破木板堵着。他轻轻挪开木板,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几乎熄灭。窗外是一条宽不过三尺的排水沟,沟那边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身后的敲门声变得更急了。
“再不开门,以拒捕论处。”
阿七深吸一口气,把灯笼吹灭,翻身钻出了窗户。他的脚踩进排水沟的冰碴子里,刺骨的冷顺着腿肚子往上爬。但他顾不上这些,贴着墙根摸黑往前爬。身后传来了房门被撞开的声响,然后是有人在喊什么,灯笼的光透过窗户的破洞照出来,在水沟的水面上映出一片碎金。
他没有回头。
巷子的尽头是坊墙,坊墙上有一道豁口,是去年夏天塌了以后一直没人修的。阿七翻过豁口,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夜色里。
跑到第三个街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究竟往哪个方向跑——不是往旧宫苑去找梆子,而是往平康坊。吴伯告诉他,平康坊有一户姓郑的人家,当年受过老吴伯的恩,如今是开油铺的。吴伯说,如果有一天他在城里待不下去了,可以去那儿躲一躲。
阿七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郑家开油铺这事不假。但阿七有一次替吴伯送东西路过平康坊,顺道看了一眼。那家油铺关了门,门板上结了蛛网,像是许久没人住了。隔壁卖炊饼的婆子说,原先的住户半年前就搬走了,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吴伯没有理由骗他。但吴伯给的信息出了错,这件事本身就让阿七隐隐不安。
他在一个倾倒的水缸后面蹲下来,喘着粗气。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轮寒月。月光照在长安城的屋脊上,密密麻麻的瓦片像鱼鳞一样铺展到看不见的尽头。
阿七忽然觉得,这座住了十一年的长安城,一夜之间变得陌生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思贤殿角门外拾到那面枣木梆子的人,此刻正站在神策军的营房里,对着灯火打量梆子底部的刻字。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顺着“阿七”两个字慢慢划过去,然后翻过梆子,看到了背面那八个字:“更声所至,魑魅辟易。”
“魑魅……”那人轻轻笑了一声,把梆子搁在桌上,“明天去京兆府查查这个更夫的底。”
桌子对面坐着的人抬起头来,灯光照亮了他的脸——正是苏佐明。
苏佐明的目光落在梆子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远处大明宫的灯火在雪后的夜色里闪烁着,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半睁半闭的眼睛。
“不必等到明天了。”苏佐明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今夜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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