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小蝶的卖身契

黎明前的柳树林里,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炭灰被河风吹得明灭不定。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深蓝色的光,衬得漆水河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马老爹坐在船头磨刀,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出很远,节奏平稳,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伴奏。两个后生靠在船舷上打盹,马五和田七蹲在岸边用湿泥糊灭了最后几颗炭火。沈鹤把羊皮地图摊在倒扣的船底上,手指沿着漆水河逆流往上划,停在了渭水渡口的位置,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们不能再走渡口了。”沈鹤抬起头来,眼睛因为连续几夜没怎么合眼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王守澄的眼线一定还在渡口守着。上次他放我们过,是因为他要我们活着把密信带出来。现在密信在我们手里,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如果他的人在渡口截住我们,把密信搜走,我们这些人对他来说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不走渡口怎么过渭水?”马五把最后一块炭灰踩灭,走过来蹲在地图旁边,“漆水河汇进渭水那个口子,两岸都是峭壁,船过不去。往下游走倒是有片浅滩,但这个季节水太浅了,船会搁浅。往上走,唯一的桥在武功县城东边,桥上有驻军。”

沈鹤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往西移了半寸,点在了一条用虚线标注的细线上。那条线从漆水河北岸出发,往西北方向斜插过去,绕过了武功县城和渭水渡口,直通陇山南麓。

“陇山?”阿七看到那条线的终点,眉头皱了起来,“我们现在应该往东回长安,不是往西去陇山。”

“你们听我说。”沈鹤把手从地图上抬起来,用一种少有的郑重语气说道,“从这里回长安,走官道要三天,走小路也要两天半。就算我们昼夜不停地赶路,最早也要腊月十五晚上才能到。到了以后呢?七个人,其中两个是刚从死牢里捞出来的,其中一个还站不起来。我们怎么进长安城?城门口贴着我们几个人的画像,守门的金吾卫不是吃素的。就算侥幸混进去了,怎么进大明宫?宫墙高三丈,禁军里三层外三层。我们这几个人冲进去,连思贤殿的门槛都摸不到就会被射成筛子。”

没有人反驳。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沈鹤说的是实话。他们从武功县大牢里劫了囚、救了人,一路上靠着水路和夜行避开了追捕,但那是往外逃的路线。往外逃,天高地阔,有大把的荒山野岭可以藏身。往回走却是另一回事——越靠近长安,官道越宽,驻军越多,关卡越密。他们这几个人,带着一个伤兵和一个老头,想闯进全天下守卫最森严的皇宫,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你是什么意思?”马老爹停下磨刀的手,独眼盯着沈鹤。

“分两路。”沈鹤伸出两根手指,“一路回长安,一路去陇山。去陇山的人,找白云驿的裴驿丞——不是我们救出来的这个裴驿丞,是另外一个。白云驿是陇山道上最大的驿站,养着上百匹驿马,驿卒都是跟裴驿丞出生入死过的老兵。裴驿丞在牢里待了一年多,但他的那帮老兄弟还在。只要裴驿丞露面,让他们看到人还活着,就能拉起一支人马。不用多,二三十个骑快马的老驿卒就够。从陇山到长安,快马加鞭一天一夜能到。腊月十六出发,腊月十七清晨就能赶到长安城外。”

“另一路呢?”阿七问。

“另一路先回长安,在腊月十七之前混进城,把密信的内容透给一个人——一个能在思贤殿里阻止刘克明的人。”

“谁?”

“王守澄。”

这个名字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河风吹过柳树林,干枯的柳条互相敲打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马老爹把磨好的横刀插回腰间,站起来看着沈鹤,独眼里的光芒复杂难辨。

“你让我们把密信交给王守澄?”马老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但每一个字里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那个老阉奴在渡口差点要了我们的命。他杀了马家村三个后生,把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现在你让我们去给他通风报信?”

“不是给他通风报信。”沈鹤迎上马老爹的目光,寸步不让,“是利用他。王守澄和刘克明是死对头,这一点满朝皆知。王守澄要密信,是为了扳倒刘克明。我们要阻止腊月十七的弑君,也需要扳倒刘克明。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至于扳倒刘克明之后,王守澄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刘克明——那是以后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腊月十七那天晚上不能让皇帝死。”

“为什么?”田七忽然开口了。他平时话极少,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此刻忽然问了这么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田七蹲在岸边,手里攥着一把湿泥,来回地捏着,眼睛看着地面,“皇帝死不死的,跟我们这些人有啥关系?那个皇帝坐在大明宫里,知道马家村在哪儿吗?知道他脚下的税粮是从谁嘴里抠出来的吗?神策军杀我哥的时候,皇帝在哪儿?在思贤殿里喝酒听曲儿呢。他死了,换个新皇帝,我们的日子就能好过?”

这一番话像一把刀子,把所有人都扎沉默了。阿七看着田七沾满湿泥的手,那双手的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虎口上还有一道被刀柄磨出来的旧伤疤。那是一双种地的手,一双握刀的手,一双在乱世里拼命活着的手。这双手的主人从来没有享受过大唐盛世的任何好处,却要为了救一个坐在龙椅上的陌生人去拼命。凭什么?

“你说得对。”阿七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河风突然停了,柳条不再敲打,整个柳树林里安静得能听见漆水河的流水声,“皇帝死不死的,跟我们没有关系。但腊月十七那天晚上,思贤殿里不止有皇帝。还有端茶的宫女,掌灯的太监,传膳的杂役,值夜的更夫——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是靠一双手吃饭的。刘克明一旦动手,殿里殿外所有的人,但凡看到了不该看的,都会被灭口。我当了七年更夫,我知道那天晚上思贤殿周围有多少人当值——少说三十个。三十条命。”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田七脸上移开,扫过马老爹、马五、两个刚睡醒的后生,最后落在靠在船舷上闭目养神的郑公身上。

“我不是在救皇帝。我是在救三十个跟我一样的更夫。”

田七沉默了。他把手里的湿泥扔进河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转身走开了两步,然后又转回来。

“我去陇山。”他说,“但我不是去救皇帝的。我是去给马家村的三个兄弟收名的。密信一公开,刘克明私通吐蕃的罪就坐实了,那他之前栽给马家村的所有罪名就都站不住脚了。我哥的人头在城门上挂了一年多,该摘下来了。”

马老爹看着田七的背影,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伸手从腰间解下那把横刀,走到田七面前,把刀塞进他手里。

“这把刀是你哥的。去年他被抓的时候,这把刀被神策军收走了。我在黑市上找了三个月才找回来。”马老爹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石,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发抖,“你拿着它去陇山。你哥的刀,该沾点该沾的血了。”

沈鹤站起来,走到阿七面前,把羊皮地图塞进他手里。地图被折了无数次,折痕处的羊皮已经磨得快透明了,但上面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标记依然清清楚楚。

“这张图你拿着。回长安的路,图上都标了。万一我们分开了,你能自己找路。”沈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阿七注意到了他话里的那个词——“我们分开了”。沈鹤说的是“我们”,不是“你”。阿七抬头看着他。沈鹤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浮起那个熟悉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沉的东西。

“你别这么看我。我去陇山是因为没有人比我更快——从陇山到长安这条路我跑过十二遍,闭着眼都能走。老驿卒们认得我,裴驿丞也认得我。我去叫人,你在长安等我。”沈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在阿七肩上拍了一下,“我答应过郑公把你活着送到陇山。虽然现在目的地换成长安了,但承诺不变。你死了,我就没法跟郑公交差了。”

阿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东西。沈鹤已经转过身,拍了拍手招呼大家围拢过来。

“分两路。第一路去陇山:我、裴驿丞、田七、马五,再加一个后生划船。我们从漆水河北上,绕过武功县,走陇山南麓的采药道,明天天黑以前能到白云驿。第二路回长安:阿七、郑公、马老爹,再加一个后生。你们沿着渭水北岸走,避开官道,走村子里的小路。记住,白天藏,晚上走,两天之内必须到长安城外。”

“进了长安以后怎么联络?”马老爹问。

沈鹤从藤箱里翻出一块破布,用炭在上面画了一个符号——正是老吴伯账册上那个圆圈加竖线的符号。他把破布撕成两半,一半塞给阿七,一半自己收好。

“长安西市有一家胡人开的香料铺,叫萨保商号。掌柜的姓康,是个粟特人,跟我有十几年的交情。他的铺子后院里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埋着一口缸。不管谁先到长安,都在那口缸里留信。记号就是这半个符号,能对上的就是自己人。”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天色已经微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了灰白,漆水河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两岸枯黄的芦苇和光秃秃的柳树。两条渔船在柳树林边的浅滩上一前一后地推开薄冰,缓缓驶入河道。一条往西,逆流而上,船上是沈鹤、裴驿丞、田七、马五和一个后生。另一条往东,顺流而下,船上是阿七、郑公、马老爹和另一个后生。两条船在河心短暂地并行了一段,沈鹤站在船尾看着阿七,把短弩从腰间解下来,隔船扔了过去。

“拿着。你用得上。”

阿七接住短弩,弩臂上的黑漆已经被沈鹤的掌心磨出了一块亮光。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把沉甸甸的弩,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沈鹤的船已经拐过了河弯,船影被芦苇荡吞没了。阿七把短弩挂在腰间,在船舷边坐稳。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河面上。前方的河道越来越宽,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冬日从灰白色的云层里挣脱出来,冰冷的金光洒满了整个关中平原。长安就在那片平原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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