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梆子上的刻痕

阿七在倾倒的水缸后面蹲了半盏茶的工夫,直到巷子里彻底没了动静,才慢慢直起身来。他的裤腿已经被冰碴子浸透了,膝盖以下冻得发木,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布料碎裂似的咔嚓声。但他不敢停下来。京兆府的捕快不是傻子,撞开房门发现人跑了,第一件事就是搜附近的巷子。他现在待的这个地方,离他那间赁屋不过隔了三条横巷,远远算不上安全。

他必须往更远的地方去。

但往哪儿去?这成了横在阿七面前的第一道难题。

出城是不可能的。长安城九门十二关,每道城门入夜即闭,非持鱼符者不得通行。他一个更夫,别说鱼符,连块像样的腰牌都没有。城门守军的火把在墙头上一字排开,把每一寸墙根都照得亮如白昼,想翻城墙更是痴人说梦。至于坊门,坊门倒是可以翻——但此刻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坊门关着,街上除了巡街的金吾卫之外一个行人都没有。他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大街上,就等于是举着灯笼告诉所有人:我是逃犯。

他需要一个能藏身的地方,至少藏到天亮。等坊门开了,市面上有了人气,他才能混在人流里走动。

阿七把崇仁坊周边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在心里过了一遍。废弃的宅院,干涸的水渠,堆放杂物的仓库……可他知道的,京兆府捕房的人也知道,天亮以前这些地方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不是平康坊那个已经搬走了的郑家油铺,而是另一个更近的去处——老吴伯生前住的那间屋子,就在崇仁坊西北角,离阿七现在的位置不过一盏茶的脚程。

老吴伯是三年前死的,但按照京兆府更房的规矩,老更夫死了以后,他住的那间公房要等新更夫接任才重新分配。阿七接的是老吴伯的差事,按理说那间屋子早该腾给他了,但更房管事的一直拖着没办,说是手续上有什么纰漏要补。阿七嫌麻烦,就在坊南另赁了一间便宜屋子住下,老吴伯的旧居便一直空着。他每隔十天半个月会过去打扫一次,给老吴伯的牌位上一炷香。

那间屋子,连更房里的人都未必想得起来。

阿七拿定主意,贴着墙根往西北角摸过去。崇仁坊的巷子曲里拐弯,每一条都长得差不多。青砖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月光底下看去,像是无数条僵死的黑蛇挂在墙上。他拐过第四个弯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犬吠声,紧接着是人的喊叫,灯笼的光在坊墙后面晃了几下,又消失了。

他没有停步。

老吴伯的屋子在一个小院的尽头,院门口那扇破木门还是三年前的样子,门轴锈得厉害,推开的时候会发出极刺耳的响声。阿七没有推门,他从院墙的豁口翻了进去。那是从前老吴伯为了方便夜里出入特意留的,豁口外面堆着几捆柴火,从巷子里根本看不出来。

屋门没锁。这年头穷人家里锁不锁都一样,横竖没什么值得偷的。阿七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霉味和尘土味呛得他差点咳出声来。他捂住口鼻,摸到老吴伯供牌位的那个墙角,蹲下来缩成一团,让自己尽量不在窗纸上映出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始感受到屋里那股彻骨的寒意。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他冻了大半夜,早就麻木了。但这间屋子里的寒冷不一样,它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地底下,过了三年还在拼命往上拱。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但离得很近,几乎就在窗根底下。那不是狗叫,不是风声,也不是积雪从屋檐滑落的声响。那是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在读什么东西,音调含混,断断续续,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背书。

阿七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认得那个声音。虽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那确实是老吴伯的声音。

三年前他亲手替老吴伯入殓的。他记得那具干瘦的尸身轻得吓人,像是骨头里面都被掏空了,只剩下外面一层皮。他记得自己把老吴伯生前最爱的那对铜胆瓶放在棺材里,又往老吴伯的嘴里塞了一枚铜钱,是吴伯生前就留好了的“过路钱”。他记得棺材盖上之前,老吴伯的右手僵着没放下来,指节弯曲,像是要握什么东西,最后是入殓师傅硬给掰直的。

这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窗外那个人不可能是老吴伯。

他咬了咬牙,把恐惧压回肚子里,从墙角挪到窗边,透过窗纸上一个不知什么时候破出来的小洞往外看。

月光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院里的石桌旁边,确实蹲着一个人影,灰扑扑的袍子,弓着背,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那人低着头,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的书册,嘴里念念有词。声音确实是老吴伯的声音,连那个带着浓重陇西口音的调子都一模一样。

阿七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但紧接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穿的袍子是青灰色的,领口磨得发白,袖子上打了好几个补丁,其中右肩那块补丁是一块碎花蓝布,针脚歪歪扭扭。

他认得那块补丁。

因为那块补丁就是他亲手缝的。大约两年前,隔了一条巷子的老儒生郑公拿着一件破袍子来找他借针线,说自己的老伴去世后再没人替他缝补衣裳。阿七手笨,缝出来的针脚像蚯蚓爬的,郑公也不嫌弃,道了谢穿上就走了。

窗外这个人的身形比老吴伯胖了一圈,肩膀宽一些,背也没有老吴伯那么驼。如果站直了,个头应该比老吴伯高半寸。

是郑公。

但为什么声音会变成老吴伯的?阿七一时想不明白。他推开屋门走出去,郑公显然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那本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阿七?”郑公的声音恢复正常了,那种陇西口音消失得干干净净,“你……”

“郑公。”阿七压低声音打断了他,“您怎么在这儿?您刚才在念什么?”

郑公没有马上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册,拍了拍上面沾的雪末,把它合起来塞进怀里。借着月光,阿七看清了那是一本手抄的线装册子,纸页泛黄,边角都磨得卷了起来。

“这是老吴伯的字。”阿七盯着那本册子,忽然说。

郑公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你认得他的字?”

“我认得他的墨。”阿七说,“老吴伯用的墨是拿灯油和锅底灰自己调出来的,颜色发乌,跟坊里卖的松烟墨不一样。您那本册子上的字,一页一页都是这个颜色。”

郑公没有否认。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把领口解开了一点,像是胸闷透不过气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阿七这才发现老儒生的面色比平时更差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发紫。

“三年前,老吴伯临死前三天,”郑公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把我叫到这间屋里,给了我一本手抄的账册,就是这一本。”

“账册?”

“他当了一辈子更夫,每天晚上在宫里走夜路,看到的可不止是门闩有没有插好、灯笼有没有熄灭。”郑公的手搭在那本册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把不该看见的东西都记了下来。谁三更半夜从哪道宫门进出,哪一箱货从内库抬出来送到了哪座私宅,哪家府邸的天亮以前派人往城外的乱葬岗运过东西。事无巨细,一笔一笔记了十几年。”

阿七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声。

他想起了那个锦囊。越州绫罗的锦囊,在苏佐明的手里塞给神策军的军士。那种锦囊他见过,去年除夕宫里赏赐百官,装金锞子的锦囊就是那个式样。但宫里的赏赐锦囊是红绸的,苏佐明那只却是靛蓝色的。

“老吴伯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交给官府?”

“交给哪个官府?”郑公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丝苦涩的笑意,“京兆府?大理寺?还是御史台?那些人若真靠得住,老吴伯又何必把命搭进去。”

阿七愣住了。

“老吴伯不是病死的?”

“他确实是病死的。但你要问他为什么会病,那就要问三天前他喝下的那碗酒了。”郑公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月光底下,阿七看见那块手帕上洇出一片暗色的痕迹。

“您也……”

“我没事。”郑公摆了摆手,吃力地从石桌边站起来,“阿七,京兆府的人在找你,对不对?你刚才从巷子里跑过来的时候,我从窗户里看到了。他们找你,是不是因为你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阿七点了点头。他把今夜在思贤殿角门外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郑公。苏佐明的帛书,靛蓝色的锦囊,连同他在旧宫苑里躲藏的那些细节,一字不漏。

郑公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阿七意外的举动——他把怀里的那本册子抽出来,塞进了阿七手里。

“老吴伯留了这本东西给我,是让我替他保管。但我保管了三年,什么也做不了。现在京兆府找上门来,我怕是……”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这东西你拿着,比我拿着有用。”

“郑公——”

“你今晚跑的这些人,不是京兆府能做主的。苏佐明背后站着刘克明,刘克明背后……”郑公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往下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天一亮点卯开始,更房就会发现你的梆子丢了,到时候整个长安城的金吾卫都会来找你。你不能待在城里。”郑公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口袋,递给阿七,“这里头有半吊铜钱和几块胡饼,你带着。从崇仁坊往西走,过三条横街有一个废弃的胡人车马店。店后面的枯井里有一条暗道,通到城外的乱葬岗。那是前朝人留下的老路,知道的人不多,但还能走。”

阿七接过布口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最后他只说了句:“郑公,您跟我一起走。”

郑公摇了摇头。

“我是京兆府登记在册的住户。我若跑了,明日捕房就会以‘同谋在逃’结案,到时候你在长安城里就真的待不下去了。你走,我留下。我一把老骨头,他们也不能拿我怎样。”

阿七的眼眶有些发酸。他跪下来给郑公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出院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郑公站在石桌旁边,月光正照在那件青灰色袍子的碎花蓝布补丁上。那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老吴伯死后,他阿七是唯一一个还在给郑公缝补衣裳的人。而郑公今晚来找他,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告诉他老吴伯的账册——也许只是想把那包铜钱和胡饼送过来,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这个替自己缝过两年补丁的年轻人走得安心一些。

阿七咬紧牙关,把涌到眼眶边的热意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攥紧了怀里的账册,消失在巷子尽头。

天边越来越亮。坊间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而在思贤殿的角门外,那面枣木梆子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翻了过来。朝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线晨光,照亮了那八个刻字。

那只手的手指在“魑魅”两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把梆子递给垂手等在旁边的苏佐明。

“崇仁坊的,叫阿七。”苏佐明接过梆子,补了一句,“户籍上还有一个同保的邻居,姓郑,是个老儒生。”

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从袖口里滑了回去,一片沉默之后,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帘幕后面传出来。

“那就先从那个老儒生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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