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神策军的铁蹄

渔船在漆水河下游一片茂密的柳树林边靠了岸。马老爹把船头缆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打了个水手结,用力拽了两下,确认系牢了才松开手。两条船都藏进了垂到水面的柳条丛里,从河面上看过来,除了密密匝匝的枯柳枝,什么都看不见。两个后生被留在岸边看船,马老爹把两把横刀和短弩从船舱底翻出来,分给各人。他自己留了一把横刀,另一把递给马五,短弩塞进沈鹤手里,田七依旧用他那把惯使的短刀。阿七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柄上的麻绳已经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

天已经黑透了。腊月十三的夜空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头顶上盖了一口黑锅。马老爹抬头看了看天色,满意地点了点头——月黑风高,正是劫狱的好时候。

武功县城在漆水河北岸,从柳树林到县城北门大约半个时辰的脚程。沈鹤走在最前面带路,他三年前在这座县城里蹲过大牢,对每一条街巷都了如指掌。马老爹紧随其后,独眼在黑暗里闪着微光,脚步轻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田七和马五并肩走在中间,一人背着一捆麻绳,那是准备翻城墙用的。阿七走在最后,一只手扶着郑公。郑公的身体太虚弱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阵,但他坚持要跟来,他说他要亲眼看着周怀朴从大牢里走出来。

“三年前他敲开我家门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郑公在阿七耳边喘着气说,“我说,有朝一日你若出不来了,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捞出来。这句话我等了三年,今天轮到兑现了。”

武功县的城墙是夯土筑的,年久失修,东墙根上塌了一个豁口,豁口外面堆着半人高的碎土坯和碎石块。这个豁口是沈鹤三年前就记在心里的,当年他从大牢里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武功县城的每一处薄弱点都踩了一遍,想着有朝一日可能会用上。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走过的每一条路、翻过的每一道墙、见过的每一个人,全都刻在脑子里,分门别类地存着,随时准备拿出来用。

一行人贴着城墙根摸到豁口下面。马老爹探头往豁口里看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说:“城墙里面是一条巷子,巷子里没人。翻过去以后往右拐,走到底就是县衙后街。大牢在县衙西边,跟县衙隔了一道墙。牢门口有值更的,一般是两个人,一个守门一个巡夜。巡夜的每半个时辰绕牢房走一圈,我们卡在他巡完一圈回去的当口动手。”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阿七忍不住问。

马老爹还没来得及回答,沈鹤替他答了:“因为马老爹是武功县人。他小时候就在这条巷子里长大的。”

马老爹没有接话,率先翻过了豁口。他稳稳地落在那堆碎土坯上,脚底下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弄出来。紧接着马五和田七也翻了过去,然后沈鹤把阿七和郑公一个一个接过去。最后一个人翻进来的时候,远处县衙的鼓楼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鼓声,那是报更的鼓,三更。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格外远,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嗡嗡地响。

“三更了。”沈鹤压低声音说,“巡夜的刚走完一圈,现在应该在值房里烤火。我们有半个时辰。”

武功县大牢是一栋灰砖砌的单层建筑,外墙上开着一排装了铁栅栏的小窗,窗户离地面将近一丈高,每一扇都只有棋盘那么大。牢门是一道厚重的铁皮木门,门上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铜锁。门外面蹲着一个守门的狱卒,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袍,缩在门洞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被冬夜的寒气冻得半僵了。

田七从巷子侧面的阴影里无声地摸过去,右手握刀,左手从腰间解下一条浸了麻药的布巾。他走到那个打盹的狱卒背后,动作快得像一条扑食的毒蛇——布巾蒙住口鼻,胳膊勒住脖颈,前后不过三息,那个狱卒就软塌塌地滑倒在了地上,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田七把狱卒拖进巷子拐角的暗处,从他腰间翻出了牢门的铜钥匙,抛给沈鹤。沈鹤接住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铜锁发出一声极细的咔嗒声,弹开了。他把铁皮木门推开一道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闪身钻了进去。

牢房里比外面更黑,只有走廊尽头那间值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粪臭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恶臭,熏得人直想呕。阿七用袖子捂住口鼻,跟在沈鹤身后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牢房,每间牢房的木栅栏门上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囚犯的姓名和罪名。木牌上的字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了,有些被水渍浸得花成了一片,有些干脆掉在了地上。

“周怀朴。”沈鹤压低声音,一间一间地找着木牌上的名字,“周怀朴……周怀朴……在这里。”

他停在走廊倒数第三间牢房门口。木栅栏门上的木牌写着三个字——周怀朴。笔迹端正而瘦硬,用的是标准的颜体楷书,跟牢房里其他木牌上那种潦草敷衍的字迹截然不同。阿七一看就知道这是谁写的——这是周先生自己的笔迹。他被关进大牢,狱卒让他自己写自己的名牌。而他,即使在牢房里,即使面对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死刑,依然一笔一划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像是在宣纸上写一幅传世的书法作品。

木栅栏门没有上锁,只挂了一根铁搭扣。沈鹤轻轻拨开搭扣,拉开了门。阿七第一个冲了进去。

牢房里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连月光都透不进来。但阿七不需要光——他摸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蜷缩在墙角的一堆烂稻草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布片,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鞭痕和烫伤。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遮住了整张脸。但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微微向外弯,阿七认得这双手。

他曾经看着这双手握着毛笔在麻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他人生中认识的第一个字。他曾经看着这双手在腊月里冻得发紫,却还是不肯停下抄书,因为多抄一页就能多换一升米。他曾经以为这双手在三年之前就已经凉透了,埋在了崇仁坊后街那棵老槐树底下。

“师父。”阿七跪在那堆烂稻草上,双手颤抖着拨开老人的白发。

周怀朴睁开眼睛。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张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但他的眼神依然是阿七记忆中那个样子——清亮,温润,带着一丝从不会被任何苦难磨灭的从容。

“阿七。”周怀朴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你来了。”

阿七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滚烫的泪水砸在周怀朴干枯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止都止不住。

“师父,我背您出去。”

周怀朴却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过分,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了什么一样,“我要是走了,神策军明天就会把武功县翻个底朝天。他们会把马家村剩下的十几户人全抓起来问罪,会把你和沈鹤的画像贴满陇西每一道城门。你们跑不掉的。”

“那就一起跑!”阿七的声音压抑着,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沈鹤有路线,有船,有帮手。我们能跑到陇山,进了陇山他们就——”

“你听我说。”周怀朴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阿七的手背上,止住了他的话。那只手的温度冰凉,但力道却出奇地稳,不像一个被酷刑折磨了几个月的老人,倒像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在棋盘上落下了最后一颗子。

“三年前我故意在武功县暴露行踪,让神策军抓到我。不是为了越狱,是为了争取时间。我在牢里待了多久,神策军对郑公和你的追查就松懈了多久。这三年,我拖住了他们一半的注意力,郑公才有时间把账册上的线索一条一条地理清楚,安排妥当。现在账册在你手里,郑公也被你救出来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可是——”

“还有第二件事。”周怀朴打断了阿七,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大牢里关的不止我一个。丙字号牢房里关着一个人,姓裴,是陇山白云驿的驿丞。他手里有一份刘克明私通吐蕃的密信,是他从过境吐蕃使臣的行李里截获的。刘克明派人栽他贪墨,把他关在这里已经一年多了,隔三差五就提审他,逼他交出密信。他没有交。”

裴驿丞——阿七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郑公那张纸条上的字:“找一个姓裴的驿丞。把账册给他看。他欠我一条命。”

“您认识裴驿丞?”

“何止认识。”周怀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跟沈鹤每次在危急关头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在刀尖上舔血的从容,“他就是那个在三年前把我从死牢里换出来的人。”

“换出来?”

“三年前被捕的本来是裴驿丞。是他跟抓捕的军士说,他才是周怀朴。”周怀朴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他那年五十五岁,跟我同岁,身形也差不多。他说他欠我一条命,因为三十年前我当县尉的时候,替他翻过一桩冤案,救了他全家。这个人记恩记了三十年,用自己的命来还。换我被抓进来以后,他又故意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被抓了进来。他在这里陪着我又待了一年多,刘克明的人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到底谁是谁。”

阿七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走廊深处丙字号牢房的方向。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间牢房的存在,就像能感觉到一根烧红的铁条在黑暗里散发着热量。

“密信在他手里。他不肯交,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周怀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但他的眼睛依然清亮,“阿七,带他走。他等了一年多,就是在等一个能把密信带出去的人。你可以是那个人。”

就在这时,牢门口忽然传来了马老爹急促而低沉的声音:“巡夜的提前回来了!还有一盏茶的工夫就到门口!”

田七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紧:“不是一个,是三个。都带着刀。”

沈鹤站起来,一只手端起短弩,另一只手抄起靠在墙角的半截扁担,向着黑暗的走廊深处望去。阿七盯着师父瘦骨嶙峋的面容,周怀朴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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