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轮到沈鹤守夜的时候,阿七在榻上躺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不是被惊醒的,是自己醒的——身体累到了极点,脑子却不肯停,像一架松了发条又卡不住的水车,嘎吱嘎吱地空转。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把账册又翻了一遍,把昨晚发现的那几个符号用指甲在桌面上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
卯时初刻,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沈鹤就催着他收拾东西上路。两个人就着昨夜剩下的半壶凉水啃了两块胡饼,推开客栈后门,从竹林里穿出去,没有走镇子主街。沈鹤说天亮了暗探还会再来,不能在杏林铺多待。阿七深以为然。
出了镇子往西,地势开始剧烈起伏。官道在这里分了岔,一条往西北去岐州,一条往正西进陇山。他们走的是正西那条,路面从夯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裸露的岩板,两侧的山壁也越来越逼仄,像是两扇正在缓缓合拢的石门。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了,冷是不冷了,但那种湿漉漉的寒气比干冷更难熬,钻进衣服里就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抖不掉。
走在前面的沈鹤忽然放慢了脚步,头微微偏向一侧,像一只嗅到了猎人气味的狐狸。
“有人跟着我们。”沈鹤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
阿七没有回头。这几天下来他已经学会了沈鹤那套察言观色的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不该看。他继续保持着原来的步速往前走,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山路右侧的崖壁。崖壁上有几棵横着长的老松,枝干虬结,树冠浓密,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几个?”
“至少两个。”沈鹤把手里的藤箱换到靠崖壁那一侧,空出来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腰侧,手指微微弯曲,“从杏林铺出来就跟上了。不是神策军,神策军走路没这么轻。”
阿七的心提了一下。不是神策军,那就更麻烦了。神策军虽然凶悍,但他们是官家的人,做事有章法,至少不会在光天化日下随便杀人。不是神策军的跟踪者,反而没有章法可循。他想起沈鹤在渡口说的话——除了神策军,还有大理寺的人,还有节度使养的死士,还有各种见不得光的势力。在这片离长安越来越远的荒山野岭里,任何一种势力都可以悄无声息地要了他们的命,然后把尸首往山沟里一推,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继续走,别停。”沈鹤的声音又飘过来,“前面有个弯,弯过去有个废弃的炭窑。到了那里再说。”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绕过山弯。果然,弯道后面是一个往里凹进去的山坳,山坳底部有一座半塌的炭窑,窑口被灌木丛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鹤一闪身钻了进去,阿七紧随其后。炭窑里空间不大,勉强能挤下两个人。窑壁上残留着一层厚厚的松烟灰,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炭焦味,呛得阿七直想咳嗽。他用手捂住口鼻,强行把咳嗽压了回去。
沈鹤从藤箱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阿七之前隔着袍子看到的那个硬邦邦的轮廓,现在终于露出真容——是一把短弩。弩身不过一尺来长,用黑漆涂得乌沉沉的,弩臂是上好的柘木,弓弦绷得紧紧的,上面已经搭好了一支短箭。这支弩没有神策军配的那种军用弩那么威风,但做工极其精巧,每一个部件都打磨得光滑锃亮,显然不是寻常铁匠铺里打出来的粗货。
“你还会用这个?”阿七压低声音问。
“不会用带它干嘛。”沈鹤把弩端在腰间,身体贴在窑口边缘,一只眼睛从灌木丛的缝隙里往外瞄,“你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话音刚落,山路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没有掩饰,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地响,大摇大摆的,像是在告诉前面的人:我们来了,我们知道你们躲在这儿。阿七从灌木丛的缝隙里看出去,看见两个人从山弯那头转出来。一个瘦高个,穿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另一个矮胖些,肩上扛着一根木棍,棍子一头包着铁皮,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两个人走到炭窑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往这边看了看,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出来吧。”瘦高个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听着不太像关中口音,倒像是陇西一带的人,“跟了你们一宿了,两条腿都走断了。出来喝碗酒,说几句话,不难为你们。”
沈鹤没有动。
瘦高个等了片刻,见没人回应,又往前走了两步。“别躲了,炭窑里不好闻。我们是替人带话的,不是替人杀人的。杀人的活我们不接,价钱谈不拢。”他说着居然笑了一声,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这年头杀人的行市涨了,不划算。”
沈鹤从窑口探出半个头,弩端得稳稳的,准头对着瘦高个的胸口。“带什么话?谁让你带的?”
“一个姓郑的老儒生。”矮胖子的声音粗得像在磨盘上碾石子,“让我们在这儿截住一个叫阿七的,穿更房号衣,身上带着一本旧账册。他把话说在前头——这趟活没危险,就是传个口信。”
阿七的心猛地揪紧了。郑公?郑公不是留在长安了吗?他让京兆府的人带走了,怎么可能在这里安排人截他们?难道郑公早就预料到了自己会被抓,提前布下了这一步?还是说郑公根本没被抓,而是——他不愿意往下想了。
“口信是什么?”沈鹤的弩没有放下来。
瘦高个看了矮胖子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跟刚才截然不同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语气不是他自己的,像是在模仿某个人说话时的腔调——一个老学究式的、带着浓重关中口音的腔调。
“记在脑子里的东西,谁都搜不走。”
阿七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住了。这句话是老吴伯的。七年前,他刚跟老吴伯学打更的时候,老吴伯教他记街道名称、记官署位置、记每一道宫门开关的时间,从来不用笔写,全是口耳相传。阿七问过他为什么不写下来,老吴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了这句话:“记在脑子里的东西,谁都搜不走。”
瘦高个不可能知道这句话。郑公知道,因为老吴伯也对郑公说过。而郑公通过这两个人把这句话传过来,就等于是把自己的身份验明了——不是别人冒充的,确实是郑公安排的。
“他还说了什么?”阿七从炭窑里走了出来。沈鹤想拉他,被他摆了摆手挡了回去。
瘦高个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过来。阿七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的是郑公的笔迹——那种瘦硬的、每一笔都写到骨头里的楷书,错不了。
那行字写的是:“阿七,你去陇山南麓白云驿,找一个姓裴的驿丞。把账册给他看。他欠我一条命。”
阿七把纸条上的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来。“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写的?”
“三天前。”瘦高个回答得很干脆,“老儒生找到我们的时候,已经把纸条写好了。他还说,如果三天之内他没来找我们撤回消息,这趟活就算定了。”
三天前。又是三天前。三天前阿七还在长安城里安安稳稳地打更,不知道自己会在腊月初七晚上撞见苏佐明,不知道自己会变成逃犯,不知道自己会站在这座荒山野岭的炭窑前面拿着郑公三天前写好的纸条。郑公三天前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沈鹤、路线、纸条、传话的人——每一步都提前铺好了路,而他自己呢?他留在崇仁坊,等着京兆府的人上门。他不是被抓的,他是自己送上去的。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没有账册,账册在阿七手里,只要阿七带着账册走远了他就可以坦然面对审讯了。
阿七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看着瘦高个,忽然问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问题。
“郑公还活着吗?”
瘦高个愣了一下,矮胖子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回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活着。”瘦高个说,“但活得不太好。神策军的人把他带到了武功县大牢,我们走的时候听说要往长安押。从武功到长安,押囚车走官道要走三天。”
“那还赶得上。”沈鹤忽然开口了。他收了弩,从炭窑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警惕和紧张,而是一种奇怪的热切,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盏灯,火苗不大,但烧得很旺。
“你想干什么?”阿七警惕地看着他。
“不是我干什么,是我们干什么。”沈鹤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亮得惊人,“那个姓裴的驿丞不急在这一两天。神策军押囚车走官道,路线是固定的——武功、醴泉、咸阳、长安。他们不会绕路,因为绕路要多花钱、多花时间。算日子的话……他们应该还没到咸阳。”
“你想劫囚车?”阿七瞪大了眼睛。
“三个人劫不了。”沈鹤摇头,“但我认得这条路上的人。从武功到咸阳这条官道上有一批私盐贩子,他们跟神策军有仇,仇大得很。神策军去年抄了他们的盐路,杀了他们三个弟兄,把人头挂在武功县城门口示众。他们一直在找机会报仇,只是缺一个理由和一个会策划的人。”
沈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浮起那个熟悉的弧度。
“那个理由,就是你手里那本账册里关于他们的清白的记录。至于策划的人——你面前就站着一个。”
阿七站在原地,山风从崖壁上的老松之间穿过,呜呜咽咽地响。两个传话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一旁,一个蹲在路边嚼草根,一个靠着山壁闭目养神,像是这场对话已经完全跟他们无关了。阿七看看他们,又看看沈鹤,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穿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鞋底已经磨得薄如纸的布鞋。
他离长安是越来越远了。但郑公把他送出来的目的,从来不是让他逃命。郑公是要他把账册送到陇山,送到那个姓裴的驿丞手里。如果郑公还没有死,那把他救出来,也是郑公用三天前那张纸条托付的同一件事。
“劫。”阿七吐出一个字。
沈鹤看着阿七,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笑意慢慢扩大,不是那种轻松的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在刀尖上舔到了血的笑。
“那就要重新规划路线了。不去陇山,先去武功。”
“陇山那个姓裴的驿丞……”
“回来再去。郑公能等三天,也能等六天。前提是他得活着。”沈鹤把短弩拆成两截收回藤箱夹层里,盖上油布,合上箱盖,动作利索得像是做过一千遍,“走吧,天黑以前要到武功县城外。我知道一个地方能藏人,也认识几个愿意帮忙的人。”他顿了顿,忽然回头看向阿七,“不过有一点我要说在前头。劫囚车这种事,我做过一次,也是唯一没送到人的那次。”
阿七没有说话。沈鹤也没等他回答,拎起藤箱率先往山路上走去。两个传话的人从路边站起来,拍拍屁股跟了上去。矮胖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阿七,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憨厚几分凶悍,还有一个普通人被卷入大事时特有的那种迟钝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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