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平康坊的暗门

渡船在对岸靠了岸。船头撞在码头的木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船身晃了两晃才稳住。艄公收了篙,蹲在船头点了一锅旱烟,烟雾从他满是胡茬的嘴角溢出来,被河风吹散在晨光里。乘客们鱼贯下船,各走各的路,没有人再多看阿七和沈鹤一眼。那个不肯收银子的年轻渔民扛着一捆渔网跳上码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岸边的芦苇丛里。

阿七站在码头上,把账册重新贴身塞好,又用腰带在外面扎了一道。他的手指触到账册封皮上那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时,心里某个念头又浮了上来——老吴伯刻在封底的那两个字,“郑宅”,到底是什么意思?长安城里姓郑的人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光崇仁坊就有好几户。郑公自己就姓郑,但账册是老吴伯留给郑公的,如果“郑宅”指的是郑公的家,老吴伯没必要刻在封底——郑公自己还不知道自己住哪儿吗?

这个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眼下有比解谜更紧迫的事。

沈鹤站在码头上往西边眺望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对着远处的山脊线比了比方向。他把地图收起来,回头看了阿七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刚才在渡口撞见的那个人,不光是你看见了,我也看见了。王守澄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他是在等我们。

“他为什么不直接在渡口抓人?”沈鹤像是在问阿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公文是假的,号衣是偷的,他随便挑一个由头就能把我们扣下来。”

“因为他要的不是我们。”阿七说,“他要是把我们抓了,后面的人就不会露面了。”

沈鹤沉默了一会儿,把藤箱换到另一只手上拎着,迈步往西走去。阿七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离开了官道,按照渔民的提示拐上了右边那条岔路。这条路比旧驿路更窄,路面铺的不是夯土而是碎石子,两侧的酸枣丛长得比人还高,枝杈交缠在一起,在头顶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长廊。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那个渔民为什么要帮我?”阿七走了一程,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也许他认识郑公。”沈鹤说,“也许他只是看不惯神策军。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不像坏人。这世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有道理可讲的。”

阿七没有反驳。他回想起那个渔民把账册塞回他手里时的表情——不是贪财的表情,不是害怕的表情,也不是想邀功请赏的表情。那就是一个普通人看到一个更穷更惨的人,想帮他一把,又不想被卷进去太深的表情。这种表情阿七见过很多,在崇仁坊的巷子里,在西市的摊贩之间,在更房那些跟他一样穿着号衣却连名字都没人在意的杂役脸上。长安城是一座用律法和规矩一层一层码起来的城,但在这座城的底层,穷人们有一套自己的规矩。这套规矩不写在纸上,不盖官印,但有时候比纸上的规矩更管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两侧的酸枣丛渐渐稀疏了,视野开阔起来。前面出现了一片被火烧过的荒地,地面上残留着一截截焦黑的树桩,像是一排排被斩首的尸身插在土里。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已经被风吹得很淡了,但阿七还是闻出来了。

“这里着过火。”阿七停下脚步。

沈鹤也停了下来。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地里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山火。山火烧过的土有草木灰的味道。这土里有油。”他把土撒回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不是柴火,是油。烧得很厉害,整片地都烧焦了。”

“这里离官道多远?”

“大概三里地。”沈鹤看了看四周的地形,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这片地在两座土坡之间,是个低洼处。在官道上根本看不到这里的火光。”

阿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边的土坡确实挡住了视线,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如果有人要在这里烧什么东西,不想被外面的人看见,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那片烧焦的荒地,走到尽头的时候,阿七忽然停下了脚步。

荒地尽头的土坡下面,有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宅子。宅子的门楣已经烧塌了,只剩两根焦黑的立柱撑着半截房檐,像一具烧焦的骨架歪歪斜斜地跪在地上。院墙大部分都倒了,只有东边还立着一面,墙面上糊着一层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泥皮。院子里遍地是碎瓦和烧焦的木料,一口水缸被砸成了两半,里面长满了枯草。阿七看着这座宅子,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他见过这座宅子。不是亲眼见过,是在老吴伯的账册里见过。账册上画过一幅极简的草图,就是画这座宅子——两进的院子,东边有口水井,西边种着两棵槐树。草图旁边写着几行字,用的是老吴伯那种拖泥带水的笔迹:“某年某月,夜,此处见火光。次日往观,宅已空。井中有物,未敢深究。”

“井中有物,未敢深究。”阿七把这行字念了出来,声音干涩。

他转过身,在院子里找那口水井。很快就找到了——在东边那面还没倒的院墙下面,一口石砌的井口,井沿上盖着一块断裂的石板。石板上的裂缝已经长满了青苔,看样子盖上去有些年头了。

沈鹤也走了过来,低头看着那口井。

“你不会想下去吧?”沈鹤问。

阿七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石板用力往旁边推。石板很沉,他推了两下都没推动。沈鹤叹了口气,放下藤箱,跟他一起推。两个人憋着劲推了四五下,石板才挪开了一道一掌宽的缝。一股腐烂的气味从缝隙里涌出来,不是死老鼠死猫狗的味道,是某种更大更深的腐臭,像是泥土底下埋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被人翻了出来。

阿七把脸凑到缝隙边上往下看。井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到了井壁上的一道凹槽——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凿出来的,整整齐齐地沿着井壁往下延伸,像是供人上下攀爬的踏脚处。

“这口井跟暗道一样。”阿七直起身来,声音压得很低,“老吴伯知道这里。他来过。”

沈鹤的脸色也变了。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阿七,等着他做决定。

阿七在井边蹲了很久,脑子里的那些碎片开始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老吴伯在账册里画了这座宅子的草图,标注了水井的位置。老吴伯在封底刻了“郑宅”两个字。沈鹤说付钱的人是“通过郑公找到我”的。郑公三天前就知道阿七会出事,提前付了钱,安排了沈鹤在马嵬驿等他。而这座宅子,恰好就在从马嵬驿往西走的必经之路上。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条被刻意安排好的路线。老吴伯记下了这座宅子,郑公按照老吴伯的记载在这里准备了什么,然后安排了沈鹤带他过来。这条路的每一步都是被人提前铺好的,阿七只是在沿着他们留下的脚印走。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陇山。是那个付了钱的人。

“我们不在这里停。”阿七站起来,把石板推回原位,“继续往西走。”

沈鹤没有问为什么。他拎起藤箱,率先走出了那片烧焦的荒地。但就在他们走出院门的那一瞬间,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沈鹤一把拉住阿七,把他拽进了院墙东边那片还没倒塌的墙根底下。两个人贴着墙面蹲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马蹄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了院子外面。阿七从墙缝里往外看,看见三匹马,马上坐着三个穿神策军甲胄的人。他们没有下马,只是勒着缰绳在院门口踱了几步。为首的那个阿七不认识,但另外两个里有一个是熟面孔——就是在马嵬驿外面把卖炊饼老汉的独轮车踹进沟里的那个军士。

“这一片都查过了,没人。”一个军士说。

“上面说了,这片火烧地要重点查。”为首的军官语气阴沉,“当年那场火烧得不干净,东西可能还在。”

“都三年了,还能查出什么来?”

“查不查得出来是你的事。查不查是我的事。”军官扯了一下缰绳,马头调转过去,“去井那边看看。”

阿七的手心全是汗。他握紧了藏在袖口的尖石头,看了沈鹤一眼。沈鹤的手指已经伸进了藤箱的夹层里,不知在摸什么东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如果那三个人翻过院墙走进来,他们就没有退路了。院墙后面是一片开阔地,跑不出二十步就会被马追上。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那是示警的信号,从官道方向传来的。三个军士同时勒住马,互相对视了一眼。

“渡口有事。”为首的军官说完这句话,双腿一夹马肚,策马往呼哨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另外两人紧随其后,马蹄卷起的尘土在荒地上扬起一道黄龙,很快就消失在了土坡后面。

阿七和沈鹤在墙根底下蹲了很久,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到了,才慢慢站起来。两个人都没说话。沈鹤拎起藤箱,阿七把账册又往里塞了塞,他们走出院门,继续往西走。

走到那座土坡顶上的时候,阿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烧毁的宅子静静地蹲在荒地尽头的低洼处,水井的石板合着,在正午的阳光下看起来就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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