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西市的胡商

从炭窑到武功县城,官道要走大半天,沈鹤带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连地图上都没有标出来的小路。这条路沿着山脊线往南,穿过一片采药人才知道的冷杉林,翻过两道山梁,最后从武功县城北面的乱葬岗钻出来。阿七对这条路的终点并不陌生,前几天他自己就是从长安城外的乱葬岗里爬出来的。不同的是,上次他是一个人,这次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矮胖子叫马五,陇西成纪人,祖上三代都是猎户,到了他这一辈猎户当不下去了,改行替人跑腿送信混饭吃。瘦高个姓田,没名字,人都叫他田七,因为他在家排行第七。这两个人是堂兄弟,家住陇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农忙时种地,农闲时替人跑腿,什么都运过——私盐、私茶、药材、铜器,偶尔也运人。去年神策军抄了他们运的一批货,抢了值钱的,剩下的一把火烧了,还把同村三个年轻人抓去当了替罪羊,人头至今还挂在武功县城门口示众。

“那三个人里头,有一个是我弟弟。”马五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嚼草根,语气平静得很,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他嚼草根的力度明显加重了,草茎被咬成了碎渣,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渗出来,他也没擦。

阿七没有多问。沈鹤说得对,这些私盐贩子不需要被人说服,他们只是缺一个理由和一个会策划的人。理由现在有了——老吴伯的账册里记着一笔神策军私吞缉私查抄物资的记录,足以为那三个被杀的年轻人洗清冤枉。而沈鹤,这个在追捕路上摸爬滚打了八年的书生,恰好是方圆百里之内最会策划逃亡路线的人。

天黑之后,他们到了武功县城北郊的一座旧磨坊。磨坊建在一条干涸的水渠边上,水车的叶片早就朽烂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半空。磨坊里面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石磨和筛面的木架都被搬空了,腾出了一大片空地。墙角堆着十几只麻袋,装着粮食和盐,靠墙排着一排铺盖卷儿,显然有人常年住在这里。

磨坊里还有三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左眼瞎了,右眼却亮得吓人。另外两个是年轻后生,看上去比沈鹤还小几岁,蹲在墙角磨刀,看见马五带人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又蹲下去继续磨刀。

“这是马五的堂叔,人称马老爹。”沈鹤低声对阿七说,“剩下两个是村里跟来的后生,跟你我差不多年纪,都是去年那件事以后跟着马老爹跑出来的。”

马老爹用独眼上下打量了阿七一番,然后伸出手来,不是要握手,而是要东西。

“纸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板。

阿七从怀里掏出郑公写的那张纸条递过去。马老爹接过来,凑到油灯底下看了一遍。他认字的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跟着嚅动,像是在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看完之后他把纸条还给阿七,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转过身去,走到墙角那堆麻袋旁边,掀开一块油布,露出了下面藏着的东西。

阿七倒吸了一口凉气。

油布底下是兵器。不是菜刀柴刀之类凑数的家伙,而是正儿八经的军械——两把横刀,一把长矛,四五把短刀,还有一副半旧的皮甲。那两把横刀的刀柄上还残留着神策军的军徽烙印,虽然被锉刀磨掉了一半,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这些是?”阿七转头看向沈鹤。

“去年那批被劫的货里,其实不光是盐。”沈鹤走到油布前面蹲下来,拿起一把横刀在手里掂了掂,“神策军有一批淘汰下来的旧军械,按理应该回炉销毁,但经办的人没销毁,偷偷卖给了私盐贩子。货到半路被另一拨神策军截了,黑吃黑。他们抢了军械和私盐,反过来栽赃运货的人,说他们是盗卖军械的反贼。三个人头挂到现在,剩下的人谁都不敢回村,躲在这座磨坊里快一年了。”

阿七看着那些被磨掉一半的军徽烙印,想起了老吴伯账册里的一条记录。账册第十八页,画着一个圆圈加竖线的符号,旁边写着“军器,武功北”。他当时没看懂,现在看懂了。老吴伯不光知道那些货物的去向,还知道被截留的军械藏在什么地方。他把这些地点用符号记在账册里,就是等着有一天能被用上。

“劫囚车不是劫法场。”沈鹤把横刀放回油布上,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铺在地上,用手指沿着官道画了一条线,“神策军押囚车走官道,一般是四个人押一辆车,前面两个骑马的,后面两个步行的。他们不会排成阵型走,因为这不是打仗,是押送犯人。前后之间的距离会拉得很开,有时候前面两个骑马的已经过了桥,后面步行的还没过弯。这就是机会。”

“在哪里动手?”马老爹的独眼盯在地图上。

沈鹤的手指从武功县往东移,停在了一条细细的蓝线上。那是渭水的一条支流,叫漆水河。官道在漆水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桥的两侧各有一片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漆水桥。”沈鹤说,“囚车从武功出发,走官道往东,不到两个时辰就会到漆水桥。我们在桥西的芦苇荡里埋伏,等前面两个骑马的过了桥,后面步行的还没上桥,掐住中间囚车过桥的空档。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小半盏茶的工夫。但这小半盏茶里,囚车在桥上,前后的人都在视线之外。”

“他们要是喊呢?”马五问。

“让他们喊。”沈鹤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漆水河在这个季节水声很大,上游雪化了,水势湍急。再加上芦苇荡里的风声,就算喊破嗓子,桥对岸的人也听不见。”

马老爹沉默了一会儿,用一只独眼在沈鹤和阿七之间来回看了两遍,然后站了起来。

“要多少人?”

“动手的,四个就够了。两个上桥截车,两个在桥头望风。另外再要两个人提前在漆水河下游三里处备好渡船,以防万一。”沈鹤抬头看着马老爹,“加上我和阿七,你这边出四个人。”

“四个人我有。”马老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你手里那本账册,我要誊一份。”马老爹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光,“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那三个挂在城门口的后生。就算不能翻案,也要让人知道他们不是反贼。他们家里还有爹娘,还有老婆孩子,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冤着,连个说法都没有。”

阿七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这本账册不是他一个人的,老吴伯记了十几年,郑公保管了三年,现在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关乎一条甚至多条人命。给那些无辜被杀的人一个清白,这本账册才算派上了用场。

商议定了之后,马老爹让两个年轻后生去热了一锅粥。粥是用粗粟米和野菜熬的,没什么油水,但在寒冬腊月的深夜里,一碗热粥下肚,整个人的四肢百骸都暖了过来。阿七端着碗坐在磨坊角落里,看着马五和田七蹲在油灯旁边给横刀磨刃,看着那两个后生在后院整理绳索和钩索,看着沈鹤趴在羊皮地图上跟马老爹反复推敲细节——哪个位置安排哪个人,哪个人负责哪件事,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又该怎么应对。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逃亡。从决定折回武功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个逃跑的人了。逃跑的人只为自己活着,他要做的事,是为别人活着。

沈鹤把地图收起来之后,走过来坐到阿七身边,递给他一把短刀。刀鞘是旧的,牛皮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汗渍染成了深褐色。阿七拔出刀刃看了看,刀身上有细细的划痕,但刃口很新,显然刚磨过。

“你会用吗?”沈鹤问。

“不太会。”

“那就从头学。”沈鹤站起来,把他拉到磨坊后院,借着月光教他最基本的握刀姿势和刺击动作。阿七的手生,手脚也不协调,练了十几遍还是歪歪扭扭的。沈鹤也不急,一遍遍地纠正,直到阿七的动作勉强像了样才停下来。

“劫囚车的时候,你负责的不是动手。”沈鹤说,“但你得有自保的能力。”

“我知道。”阿七把短刀插进腰带里,刀柄贴着小腹,触感冰凉而真实。他从来没有随身带过刀,以前打更的时候身上只有一面梆子和一面铜锣,是报时辰的工具,不是武器。但现在,他需要的是武器。

回到磨坊里之后,阿七靠在墙上,把账册摊在膝盖上,就着微弱的油灯光最后一次翻看。他翻到第三十页,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纸质跟前面不一样——前面的纸都是泛黄的麻纸,这一页却是微微发灰的白麻纸,纸质明显更细密、更新一些。上面的墨迹颜色也略有不同,不是老吴伯那种发乌的灯油烟墨,而是偏淡的松烟墨,虽然只有很细微的差别,但盯久了还是能分辨出来。

这一页的字迹也不同。虽然模仿得很像,笔画也拖泥带水,但写字的力道不同。老吴伯写字下手重,每一笔都压得很深,纸上能摸到明显的凹痕。这一页的笔画没有凹痕,只是在纸面上轻轻浮着,力道显然没有那么重。

这一页不是老吴伯写的。

阿七的目光落到内容上。这一条记录的日期是“宝历二年十二月初四”——就在三天前。写的是:“腊月初七,刘将夜宴思贤殿,事或起于此夜。”短短十六个字,没有符号,没有暗语,直白得不像老吴伯的风格。

但让阿七后脊发凉的,不是这行字的内容,而是写字的那个人对事件的预判。十二月初四写的字,预测了腊月初七思贤殿会发生什么。而腊月初七那天晚上,刘克明果然在思贤殿设宴,阿七果然在殿外撞见了苏佐明,一切果然从那一夜开始。他仔细辨认字迹——不是沈鹤的字,沈鹤的字体端正匀称,跟这张纸条上刻意模仿老吴伯的歪斜笔迹完全不同。也不是郑公的字,郑公的楷书瘦硬有力,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的,就算故意写歪也藏不住骨子里的力道。

这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写的。这个人不但知道老吴伯的账册,知道郑公,还知道沈鹤,知道阿七。他把这一页夹在账册的最后,就像在整盘棋局的最末尾又悄悄多加了一颗棋子。

阿七合上账册,抬头看了一眼磨坊里的人。马老爹坐在油灯旁边给皮甲上油,马五和田七在墙角擦刀,两个后生已经靠在麻袋上睡着了。沈鹤趴在地图上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已经入睡。这些人里,有人在说谎吗?还是说,那个不知名的写字人根本不是这里面的任何一个?

阿七把账册收进怀里,手心里全是汗。那张他不认识的字条上写着的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他以为自己是在逃跑,是在反抗,是在往回走,是在救人。但也许,他只是走在一条别人早就画好了线的路上。每一个岔路口的选择,都是被安排好的。甚至连他此刻的怀疑,可能也在那个安排的人的预料之中。

然而,有一件事是他自己的选择。不管前路有多少陷阱多少算局,有一件事是他发自内心做出的决定——他要回去救郑公。这个决定没有任何人替他做,郑公没有要求他,沈鹤没有强迫他,他只是自己觉得应该这么做。

他把短刀的刀柄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磨得锋利的刃口像一道细细的银线,横亘在黑暗与黑暗之间。天还没亮,磨坊外面的风停了,远处漆水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某种低沉而持续的呼号。天亮以后,他们就要出发去漆水桥。所有准备都做好了,所有人都在等待。阿七靠着磨坊粗糙的土墙,睁着眼睛等待破晓。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