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更夫的见证

渔船顺流而下,漆水河的水声渐渐小了。

两岸的芦苇荡在船后合拢,把漆水桥上的哨声和喊叫一层一层地隔断在远处。马老爹坐在第一条船的船尾,手里的长篙一下一下地点着水面,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条河上漂了几十年的老渔夫,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追兵都不放在眼里。两个后生划着第二条船跟在后面,马五和田七坐在船头擦刀,刀刃上的水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阿七蹲在船舱里,把郑公的头枕在自己膝盖上。老人的后脑勺硌得他膝盖骨生疼——郑公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后脑勺上的枕骨凸出来,像是石头棱子。武功县大牢里的伙食,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什么样子。阿七从布口袋里掏出最后半块胡饼,在河水里蘸软了,一点一点地掰碎喂到郑公嘴里。老人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的时候,脖子上的皮皱成了好几层褶子,松松垮垮地挂在青筋上。

“您刚才说什么?”阿七低下头,把耳朵凑到郑公嘴边,“我没听清。”

郑公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白已经变成了浑浊的黄色,但瞳仁深处的光还在,虽然微弱,却倔强地亮着,不肯熄灭。

“账册……第三十页。”郑公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虽然还是气若游丝,但至少能听清楚了,“那一页……不是我写的。”

船桨入水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马老爹的手腕微微一僵,长篙在河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什么都没说,继续撑着船往下游走。但那一瞬间的停顿,阿七注意到了。沈鹤也注意到了——他坐在船头,本来背对着船舱在看前方的水路,听到这话以后,身体虽然没动,但脑袋微微偏了一侧,露出了半只耳朵。那是他在听,在认真地听。

“我知道。”阿七压低了声音,“昨夜我就发现了。那一页的纸质跟前面不一样,墨色也不一样,不是老吴伯的灯油烟墨。”

郑公的嘴角动了一下,牵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那笑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绽开来,像是冬天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缝。

“那你知道……那一页是谁写的吗?”

阿七摇了摇头。

“是你师父。”郑公说完这句话,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从喉咙里挤出来。阿七赶紧拍他的背,隔着那件灰布袍子,他能摸到郑公脊背上每一根肋骨的形状,根根分明,像是蒙了一层薄布的算盘。

“我师父?”阿七愣住了,“老吴伯?老吴伯三年前就死了。”

“老吴伯当然死了。那一页是十二月初四写的。我说的是你另一个师父。”郑公止住了咳嗽,闭上眼缓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开口,声音变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教你认字的师父。崇仁坊那个抄书的老学究。”

阿七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冰碴子顺着后脑勺往下滑,一直凉到尾巴骨。他确实有两个师父。一个是老吴伯,教他打更,教他认路,教他在长安城的暗夜里怎么活着。另一个是住在崇仁坊巷子最深处的老儒生,姓周,人称周先生。他从六岁到十四岁,每天下了工就去周先生的陋室里学认字,束脩是一捆柴或者一斗米,周先生从来不嫌少。后来周先生搬走了,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阿七就再也没见过他。

“周先生?”阿七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您认识周先生?”

“不是我认识他。”郑公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黄色瞳仁里映着船舱顶上晃动的天光,“是他找的我。三年前,老吴伯死的那天晚上,有一个人敲开了我的门。就是你那位周先生。”

船舱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和船桨划过水面的哗哗声响。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马五和田七也停下了擦刀的手,隔着两条船的距离,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他跟老吴伯是什么关系?”

“同一个人。”郑公说。

这四个字落进船舱里,像是四颗石子砸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阿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想起周先生那双瘦长的手,握毛笔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但写出来的字却工整得像印版刻出来的。他想起老吴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梆子的时候稳如磐石,敲出来的更声能在巷子里传出半条街。那是两双完全不同的手,但仔细想想,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食指的第二个关节都微微向外弯,那是常年握笔的姿势导致指关节变形的结果。他以前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过,一个是被所有人瞧不起的穷更夫,一个是受人尊敬的教书先生,谁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老吴伯就是周先生?”阿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应该说是周先生就是老吴伯。”郑公缓缓道来,“你师父本名周怀朴,开元二十三年进士出身,做过一任县尉。后来因为弹劾上司贪墨,被反诬下狱,蹲了五年大牢。出狱以后,家产被抄没了,妻离子散。他就隐姓埋名,一边当更夫糊口,一边教附近的穷孩子认字。吴老更只是他顶替的一个名字,那个真正的老更夫早在三十年前就病死了,他把尸首埋在了乱葬岗,顶了他的身份,替他打更。一顶就是三十年。”

阿七坐在船舱里,一只手搭在郑公肩上,另一只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粗布裤腿。他想起小时候在周先生家里认字的情景。周先生教他写第一个字,是“人”字。先生说,“人”这个字最简单,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但世上最难做的就是这个字。他那时候不懂,以为是老夫子惯常的说教,左耳进右耳出。现在他懂了。周先生不是在教他认字,是在教他怎么做人。而他自己,用了一辈子去实践这句话——为了弹劾贪官被毁掉仕途,为了给徒弟们留一份清白甘愿去当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更夫,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世道里,用最卑微的身份做着最高贵的事。

“周先生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他自己是个逃犯?”郑公苦笑了一声,“你那时候才多大?他若告诉了你,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在长安城里打更吗?他把账册交给我保管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事牵连到了你,让我务必护你周全。这是他唯一求我办的事。”

阿七低下头,眼眶发酸,但没有泪。他的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生疼,却一滴也流不出来。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看着郑公。

“那一页是他三年前写的?还是……”

“不是三年前。”郑公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那一页,是今年十二月初四写的。三天前。你师父还活着。”

船舱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船尾的马老爹终于转过头来,那只独眼在阿七和郑公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船头的沈鹤已经彻底转过身来,一只手撑着船板,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阿七认得这个动作,那是沈鹤在极度专注时才会有的习惯。

“他在哪儿?”阿七站起来,头差点撞到船舱的顶棚。

“武功县。”郑公缓缓吐出了这三个字,“我这次被抓,不是因为我窝藏了你。神策军的人本来没想抓我,他们抓我,是为了拿我当诱饵,引一个人出来。”

“引周先生?”

“对。你师父。三年了,他一直在暗处盯着刘克明。神策军知道有这个人存在,但从来没有抓到过他。他们只知道,只要抓住了我,他就一定会露面。”郑公说到这里,喘了几口气,声音越来越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阿七的耳朵里,“我留在长安,不是等死,是在等他。但你先来了。”

阿七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沈鹤。船头的沈鹤已经对上了他的目光,一瞬间就懂了。他把手探进藤箱夹层,拿出那张羊皮地图,在船板上铺开。他的手在武功县的位置点了一下,从漆水河往上划了一条水路。

“从漆水河逆流往上,走五里水路可以绕过武功县城,到县北的一处废弃渡口。天黑以后上岸,走半个时辰可以到县城北门。武功县城晚上守卫不严,只有两个值更的兵。城墙是夯土的,东墙有一个塌了半边的豁口,可以翻进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马老爹在船尾问了一句。

“因为我上次送人失败,就是在武功县。”沈鹤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在那里蹲过三天大牢,在牢里认识了周先生。”

阿七瞪大了眼睛。

“你认识周先生?你在牢里见过他?”

“见过。三年前,我因为走私盐被抓进武功县大牢,关了七天。牢房里跟我同号的就是周先生。他那时候已经被关了两个月了,罪名是‘冒用他人身份,意图不轨’。我们在一起待了七天,他把他的事告诉了我。出狱以后,我就开始替他往外面送消息——给他以前的学生、给郑公、给所有还愿意信他的人。”

沈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转向郑公,又转回来看着阿七,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你师父从来没有抛弃过你。他一直在暗处看着你。你进更房那天,他在巷子口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看着你从京兆府领了号牌出来,才转身走了。你第一次打更被醉汉打破了头,药是第二天一早放在你家门口的,也是他送的。他不敢见你,是因为怕他的身份牵连到你。但现在不行了——他在武功县大牢里,如果今晚不去救,明天一早他就会被押往长安。到了长安,就真的没救了。”

阿七没有犹豫。

“那就今晚。”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刃在正午的日光下闪了一下,然后重新插回腰间,“马老爹,你的人已经帮了我一次,这一次……”

“不用说了。”马老爹打断了他,独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三个挂在城门口的后生,是周先生的徒弟。他们就是因为去武功县大牢给周先生送饭,被神策军抓住的。”

阿七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船舱里的这几个人——马五、田七、沈鹤、郑公。他们没有一个人是碰巧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岔口、每一张递过来的纸条、每一把递过来的刀,都是他师父在三年前就铺好的路。他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推着走到了今天,现在才明白,推着他的从来不是命运,而是一个隐姓埋名三十年、在暗处默默守护了他一辈子的老人。阿七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万千思绪压回胸腔里,用力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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