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硬盘插入备用电源端口的那一秒,朴俊熙听到了这辈子从未听过的声音。
那不是硬盘旋转的机械嗡鸣,也不是电流短路的爆裂声。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建筑骨架里发出的震颤——像是某个沉睡在大楼地基之下的古老意志被唤醒了。服务器机房里的数百台机柜同时发出蜂鸣,蓝色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的频率从规律变得急促,然后全部转为稳定的绿色。一列。两列。十列。数百列。所有机柜进入同步状态。
空调机房的防火门自动弹开了。
那扇独立供电、需要最高级别安全许可的门,在追溯程序启动的瞬间失去了所有权限保护。它的备用电源不再为门锁供电——因为全部电力都被调集到了服务器集群上,用于执行黑崎诚埋设在系统最底层的追溯算法。算法正在以每秒数百万条记录的速度扫描中央数据库,为每一段AI生成的深度合成内容嵌入不可伪造的时间戳水印——伪造的卫星影像、虚假的军事通讯、构陷白石理纱的淫秽视频、冒充朴俊熙的认罪口供、以及过去四年中从幻象科技系统流出的每一段被用于欺骗、勒索、操纵和构陷的伪造数据。
“进去了。”朴俊熙的声音在颤抖,一半是疲惫,一半是某种久违的、近乎信仰的情绪,“黑崎的程序——它不需要管理员密码。它不是从操作系统层面进入的,是从电源管理系统的底层绕过了所有安全协议。他把这段代码藏在一个永远不会被扫描到的地方——藏在电压调节器的固件里。”
加藤健站在服务器机房门口,透过敞开的防火门望向空调机房,又透过空调机房另一端的管道口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传来了应急小组铁靴奔跑的震响。追兵正在沿通风管道搜索他们的踪迹,但现在他们已经不需要再爬管道了。追溯程序已经启动,继续留在服务器机房只会让所有人一起被困在这里。
“走。从应急出口出去。”
“可我妹妹还在外面——”
“你妹妹把山本引开了。”加藤健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动作不温柔,但每一个发力点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肩膀上的伤口,“她冒这个险是为了让我们有时间做完这件事。我们已经做完了。现在该回去接她了。”
他们冲出服务器机房,穿过空调机房的防火门回到回风管道入口。加藤健在爬进管道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机房里的机柜——蓝色的指示灯仍在依次变绿,一排接一排,像是某种无声的骨牌正在一列列倒向真相那一边。
地下车库里,山本直树推着朴秀雅走出电梯。
六人应急小组已经在车库出口列阵——黑色防暴服、头盔、透明防暴盾牌、腰间挂着的电击枪和催泪喷雾。他们像六枚被码放在弹夹里的子弹,只等山本直树扣下扳机。车库的卷帘门全部锁死,虹膜识别仪上的指示灯从绿色变为红色。天花板上悬挂的工业照明灯将整个车库照得亮如白昼,地面上湿漉漉的轮胎印迹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报告位置。”山本直树对着对讲机说。
“三队正在搜索回风管道,已到达空调机房附近。尚未发现目标。”对讲机里的声音夹杂着气流噪音——他们正爬在朴俊熙和加藤健十分钟前经过的同一段管道里。
“他们不在管道里了。”山本直树沉默了两秒后说,“他们在服务器机房。封锁机房所有出口,立刻。”
朴秀雅的心猛然收紧。他知道。他猜到了。这个男人的恐怖之处不在于他有枪,而在于他总是在别人以为骗过了他的时候,已经先一步算出了答案。
但山本直树没有立刻带人冲向服务器机房。他转过身,看着朴秀雅,那把手枪依然垂在身侧,枪口指向地面。他用一种奇怪的、近乎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的目光看着她。
“朴秀雅小姐,您知道幻象科技四年来最成功的产品是什么吗?不是虚拟偶像花音,不是防卫省的AI模拟训练系统,甚至不是那些伪造的情报数据。”他将没有持枪的那只手插进西装裤袋里,姿态闲适得像是在鸡尾酒会上与一位老朋友聊天,“最成功的产品是‘合理推诿’。深度合成技术让我们能够制造任何我们想要的内容,而‘令和五年判例’让我们不必为任何内容承担责任。当技术没有法律约束时,掌握技术的人就拥有了无限的权力。这不是一个漏洞——这是整个系统成立的前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激起轻微的回声。
“您觉得我为什么要在走廊里用广播告诉你们这是一个陷阱?因为我知道你们会想办法逃脱。你们会找到黑崎诚留下的后门,会爬进管道,会想办法进入服务器机房。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有一件事您可能没想明白——当追溯程序被激活后,它确实能给所有伪造数据打上水印,证明它们来自幻象科技的服务器。但您想过没有,这个水印本身是AI生成的吗?如果是,那它同样不受著作权法保护。也就是说——它的证据效力,可以被轻易否定。而如果黑崎诚设计的追溯程序本身被我们定性为‘AI自行生成的错误代码’,那么您拿到的所有证据,包括佐藤正的文件、白石理纱的证词、您哥哥手机里的数据包——全都会被归类为‘AI生成的不可靠信息’。”
他顿了顿,将手枪抬起,枪口对准了朴秀雅的眉心。
“这就是合理推诿。不是为自己开脱,而是摧毁‘证据’这个概念本身。当一切都是AI生成的,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被证明是真的。包括法庭上的DNA报告、新闻里的卫星影像、你眼前这张脸。您以为您在为正义而战。但您只是在我们的棋盘上,走我们允许您走的步数。”
朴秀雅盯着黑洞洞的枪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每一次收缩都将一股冰凉的血液推遍全身。但她没有后退。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身后六米处就是应急小组的防暴盾牌——后退没有意义。
“如果你真的拥有你说的那种力量,”她的声音沙哑但平稳,“你就不会站在这里向我解释。你会直接动手。你之所以还在解释,是因为你还没有赢。黑崎诚的程序正在你的服务器里运行,而你的人还没找到我哥哥。你手里的每一张牌都是虚张声势。”
山本直树的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痉挛。他的食指在扳机护圈外侧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压抑开枪冲动的自我控制信号。然后他的笑容恢复了,比刚才更冷。
“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赌徒。我是一个律师。律师的武器不是枪,是程序。”他将手枪收回枪套,对身后的应急小组下令,“守住车库所有出口。我去服务器机房亲自处理。”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按上电梯按钮的瞬间,整栋大楼忽然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不是某个房间、某条走廊、某片区域的局部断电,而是从地下二层到顶层天台,从车库的工业照明灯到服务器机柜的蓝色指示灯,每一个灯泡、每一块屏幕、每一个电子锁的红色提示灯——在同一秒熄灭。电力供应被彻底切断。但这不是电力故障。是追溯程序的第二阶段被触发了——它完成了对所有伪造数据的标记,然后控制服务器机房的电压调节器向大楼主供电系统输送了一个超载回流,强制跳闸。
黑暗中,朴秀雅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车库卷帘门外传来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金属门,忽远忽近,但无法被错认——警笛。不是一辆,不是两辆,而是此起彼伏地、从不远处南星宿警察署和更远处千代市警察本部两个方向同时涌来的警笛声汇成的交响。
卷帘门外有人来了。但不是山本直树的增援。
在千代市湾岸区一栋被监控的老旧公寓里,中村美咲正在将佐藤正交给朴秀雅的那份文件副本逐页扫描进一台没有连接网络的笔记本电脑。她的律师事务所已经被停业,手机被监听,住处门口二十四小时有公安部的人值守。但律师协会的处分决定书里只说了“涉嫌向被拘留人传递违禁信息”,并没有禁止她查阅公开的国会答辩记录。而佐藤正早在两个月前,就在一场很少有人关注的预算委员会质询中,将这份文件的全部摘要作为质询材料正式提交给了国会。那份质询材料的全文,就公开挂载在国会官网上,任何有网络连接的人都可以自由下载。任何人。包括国际媒体。
中村美咲将扫描完成的PDF文件上传到三个境外服务器,设置定时发布——明天上午十点,峰会开幕前两小时,文件将同步发送给国际刑事警察组织、联合国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和全球十七家主流媒体。然后她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刑事诉讼法注释》,翻到第四百三十一条——“关于并合搜查的违法性排除原则”。她在这条法条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并合不可用于掩盖伪造。”
千代市中央公园西侧,一栋挂着“闭锁中”封条的事务所二楼窗户里,佐藤正坐在黑暗中。他的手机被切断,座机被切断,互联网被切断。但他的秘书在办公室被封之前,已经将一份纸质备份文件通过最古老的方式——邮政系统——寄给了每一名在野党国会议员。邮政系统不属于公安部管辖。寄出的信件没有电子记录,无法被远程拦截。明天早上的国会特别会议上,至少会有七名在野党议员举着那份文件要求首相回答一个问题——“防卫省是否使用过AI生成的伪造情报作为外交决策依据?”
警笛声越来越近。卷帘门外传来扩音器的声音,音质粗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铁锤敲在钢板上:“这里是警视厅刑事部特别搜查本部。我们接到国会议员佐藤正的紧急刑事告发,指控幻象科技第三研发中心涉嫌非法拘禁外国公民、伪造官方文件及危害国家安全。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八条,现对该建筑物进行紧急搜查。请内部所有人员立即停止一切活动,打开所有出入口,配合搜查。”
山本直树的手指停在电梯按钮上方,在黑暗中没有按下。
他的表情无法被看到。但他的呼吸声变了——从平稳的、每四秒一次的律动,变成了一次短暂而急促的吸气,然后在半空中被强行止住。这是他在这场漫长的棋局中第一次露出破绽。他没有料到这一步。警视厅不是铁板一块。公安部控制外事课,控制特殊监视课,控制搜查程序的每一个环节——但控制不了国会议员在国会公开提交的质询材料引发的独立搜查程序。并合搜查的原则是双向的:他们可以用它来编织罗网,佐藤正也可以用同样精确的程序将罗网反过来罩在他们头上。
“山本先生。”朴秀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大,但足够让车库里每一个人听到,“你刚才说,当一切都是AI生成的,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被证明是真的。但有一个例外——国会答辩记录。它是人类在现场亲口说出的、被速记员逐字记录、被公开挂载在官网上的人类语言。你无法声称它是AI生成的。你无法用合理推诿否定它。你的帝国建立在技术无法被法律追溯的基础上,但佐藤正绕开了技术——他用的工具是国会质询,是邮政系统,是写在《刑事诉讼法》第四百三十一条旁边的铅笔字。你算到了一切,但你忘了算人类。”
电梯按钮上的应急电源指示灯忽然亮起——不是主供电恢复了,而是备用发电机被手动启动。但这盏灯亮起的唯一意义在于,它照亮了山本直树的脸。那张脸上再也没有微笑。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