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密室の会合

广播里的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走廊的日光灯嗡鸣声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井后迟迟听不到回响。朴秀雅站在B-06号留置室的门口,一只手扶着哥哥的胳膊,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那把刻着菊花纹章的钥匙——那把离职技术员冒着生命危险偷出来、山田绫藏在水箱里、外卖员送到警视厅收发室、加藤健在最后一刻交到她手上的钥匙。它打开了锁,却也触发了陷阱。

“笼子。”朴俊熙沙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靠在妹妹的肩膀上,身体的重量因为镇静剂而显得沉重,但思维正在快速恢复清醒。“他们在等我。从我拍下那段视频开始,他们就在等我带人来。”

加藤健没有时间沉浸在被算计的愤怒中。他快速检查了走廊两端——防火门确实被反锁了,电子锁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门框上方的一个小型装置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不是普通的闭路摄像头,而是一个带有独立电源的广角镜头,镜头下方有一个小小的麦克风孔。山本直树不仅困住了他们,还在实时观看他们被困后的每一个反应。

“他在看我们。”加藤健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个摄像头,“心理战术。他想让我们在绝望中犯错——比如试图强行破门,或者分头行动。那样他就能以‘制止暴力越狱’为由动用武力。”

“那我们怎么办?”朴秀雅问。

加藤健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将背包打开,一件一件地往外拿装备——手电筒、电磁脉冲干扰器、备用手铐钥匙、一卷绝缘胶带、从保安身上取下的对讲机和门禁卡,以及黑崎诚留下的那个黑色移动硬盘。他把这些东西在走廊地板上排成一行,像是在清点一场已经输掉的牌局中还剩几张牌。

“离职技术员给的消防疏散图上标注了通风管道的走向。”加藤健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画出大楼的结构,“从空调机房出发,主通风管道向上通往各楼层的空调出风口,向下则连接地下排水系统——一条直径大约八十厘米的雨水涵洞,从大楼地基建好的时候就在那里。那张图上的标注说,这条涵洞最初是为了防止地下车库在暴雨时被水淹而设计的,后来因为幻象科技加装了独立的水冷系统,涵洞的出入口被封了一半,但管道本身没有被堵死。”

“涵洞通向哪里?”

“南星宿地下雨水管网,主管道直径两米,沿着海岸线一路延伸到湾岸区的人工运河排水口。出口在千代国际会议中心南侧八百米的防波堤下面。”

朴秀雅迅速理解了加藤健的思路。“如果能进入那条涵洞,我们就能出去。但通风管道在空调机房,机房的门被反锁了。”

“机房的门被反锁了,但机房的墙壁不一定封住了所有东西。”加藤健站起身,走到B-06留置室的后墙前,用手指敲了敲墙壁。石膏板发出空洞的回声。他又敲了敲B-05和B-04之间的隔墙——同样是空的。“这些留置室是后来改建的,原来的地下二层是一个开放空间。隔墙用的是轻质石膏板,不是承重墙。”

朴俊熙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虚弱,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思考:“他们审讯我的时候,把我从B-06带到B-05。两个房间之间有一扇连接门,平时锁着,但门锁是普通的室内门锁,不是电子锁。”他顿了顿,补充道,“B-05的墙上有一扇通风百叶窗,百叶窗后面是空调机房的主回风管道。我审完后被带回B-06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百叶窗的位置——它就在审讯椅的正对面。那几天我一直在盯着它看。”

加藤健和朴秀雅对视了一眼。这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但问题是——B-05的门也是电子锁,和走廊里其他房间一样由中央系统控制。而他们的门禁卡是保安身上拿到的,那张卡能打开空调机房的防火门,未必能打开B-05的留置室。

“门禁卡的权限通常按区域划分。”加藤健拿起那张从保安身上搜出的卡片,翻过来查看背面的编号,“车库保安的卡能打开车库、机房和走廊的防火门,但留置室属于核心区域,权限可能不够。”

“如果我能让山本直树自己打开B-05的门呢?”朴秀雅突然说。

加藤健看着她,等待下文。

“山本在对讲机里说,这是一场‘外国间谍企图绑架AI技术核心人才’的预演。换句话说,他们需要一个剧本。剧本里要有动机、有过程、有高潮、有可以被媒体使用的影像素材。”朴秀雅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与她此刻的处境完全不匹配,“如果他们只是想抓我们,现在就可以收网了——放出催眠气体,或者切断氧气,或者等我们饿到没力气再进来收尸。但山本还没动手。他在等我们演出他剧本里的下一幕。”

“你要演什么?”

“演他想看的那一幕——被逼入绝境的人质试图反抗,然后被制服。如果我申请与山本直树面对面谈判,他大概率会同意。因为那是一个绝佳的画面——幻象科技的法务总监面对潜入公司核心设施的入侵者,从容不迫、义正词严。他们可能会录下来,剪辑成明天峰会上的宣传片。而在谈判的过程中,我需要你们两个人做一件事——不要管我,在B-05那堵墙的另一面找到通往空调机房的路。”

加藤健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是整栋大楼在低声喘息。

“不行。”他最终说,“如果出了任何意外——”

“不会出意外的。”朴秀雅打断他,“山本直树是一个律师。他不会亲自动手。他的武器是语言和程序,不是暴力。而我的武器——是他以为我没有武器。”

她说着,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部预付费翻盖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尚未发出的草稿消息,收件人是山田绫之前存入的南鲜国大使馆紧急领保热线。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白色大楼地下二层,三人被困,包括南鲜国公民朴俊熙。如三小时内无后续消息,请将此信息转交驻东和国全境国际媒体记者协会。”她将发送键设为定时——三小时后自动发出。如果在三小时内他们没有脱困,这条消息将绕开东和国所有官方渠道,直接抵达国际媒体。到那时,即便藤原龙之介控制了东和国内部的每一家报纸和电视台,也无法阻止消息从境外回流。

“这是一张底牌。”加藤健看着那条消息,“但如果他们屏蔽了手机信号,消息发不出去。”

“所以我们要确保三小时内出去。”朴秀雅将手机放回口袋,“或者确保外面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她转身面向走廊尽头的摄像头,举起双手,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对着那个小小的麦克风孔说道:“山本先生,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我申请与你面对面谈判。我一个人,没有武器。地点可以是你指定的任何地方——走廊、审讯室、甚至车库。我想和你谈一谈关于明天峰会的事,以及关于我哥哥手机里的数据包。我相信你一定对它也很感兴趣。”

广播沉默了几秒,然后山本直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的好奇:“朴秀雅小姐,你比你哥哥更有谈判的天赋。但你手里的筹码是什么呢?据我所知,佐藤正的文件已经被我们锁定了位置,黑崎诚的硬盘需要解密密钥,而你在云盘里的加密文件夹——只要我们屏蔽信号,它就只是一堆无法访问的电磁记录。”

朴秀雅笑了。不是胜利的笑,而是一个棋手发现对手走入了自己预设的陷阱时那种冷静的笑。

“山本先生,你说错了一件事。你说文件被锁定了位置——但你没有说文件在你手里。你说硬盘需要解密密钥——但你不知道密钥在哪里。你说云盘里的加密文件夹可以屏蔽——但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你在猜测,而我在陈述。这就是区别。”

广播里沉默了更长时间。

然后,B-05留置室的门锁发出一声电子蜂鸣,红色指示灯跳转为绿色。门开了一条缝。

“请进,朴秀雅小姐。我很期待我们之间的对话。你的两位同伴请在走廊里等候——如果他们试图离开当前位置,地下车库里待命的六人应急小组将在十五秒内抵达。”山本直树的声音保持着完美的平稳,但最后一句的尾音微微上扬,透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愉悦。那是猎人在陷阱边俯身时嘴角本能勾起的弧度。

朴秀雅看了加藤健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B-05,百叶窗。”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电子锁的指示灯再次变红。

B-05留置室和之前看到的审讯室布局相同——金属桌椅、单向玻璃、天花板上挂着的录像设备。不同的是,这间房间的中央多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两个纸杯。山本直树坐在桌子对面,灰色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像是准备开始一场求职面试。

“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朴秀雅坐下。透过单向玻璃,她能隐约看到自己的倒影——头发凌乱,脸上沾着通风管道里的灰尘,卫衣的肩膀处被铁锈刮出了一道口子。她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被逼入绝境的人。而这正是她需要他看到的。

“你想谈什么?”山本直树问。

“我哥哥手机里的数据包。”朴秀雅直视他的眼睛,“你说藤原无法删除它。为什么?”

山本直树的笑容停顿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朴秀雅注意到了——他左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一个谈判训练中标准的自我安抚动作。

“那个数据包里包含的是黑崎诚在离开幻象科技前植入系统的加密锁死程序。”山本直树选择了说实话,因为他知道在信息不对称的局面中,偶尔的坦诚是最有效的欺骗,“他离开时在系统中留了一个后门——一个能够摧毁所有AI生成数据来源追溯链的自毁程序。你哥哥的手机恰好触发了自动同步,下载了那个后门的触发密钥。藤原社长之所以不敢远程清除,是因为一旦清除失败——而黑崎设计的程序几乎肯定会让清除失败——就会触发数据自毁。我们花费数年建造的数据帝国将在瞬间灰飞烟灭。”

“所以你把他关在这里,一遍一遍地审讯,就是为了让他说出密钥?”

“是的。但显然,你哥哥比我们预想的要顽强。”山本直树的目光透过单向玻璃投向走廊的方向,朴俊熙就坐在那堵墙另一面的地板上,“现在你们主动来了,情况变得简单多了。你把密钥给我,我让你们安全离开。你可以带着你哥哥回首尔,写你的毕业论文,过你的人生。这一切与你无关。”

朴秀雅沉默了。不是因为她被打动了,而是因为一个念头正在她脑海中急剧成形。她想起黑崎诚留下的移动硬盘和那串加密序列。她想起哥哥在毕业论文里研究的正是深度合成影像的哈希值追踪技术。她想起藤原无法删除的数据包、黑崎植入的自毁程序、以及那个困扰所有人四年的法律漏洞——

AI生成物不享有著作权。不可追溯。不可被法律确认。

但如果黑崎诚设计的那个自毁程序,功能不是“删除数据”,而是相反——是给每一段AI生成的伪造数据打上不可篡改的追溯标记呢?

那意味着,一旦程序被触发,所有从幻象科技系统中流出的深度合成内容——伪造的卫星影像、虚假的军事通讯、构陷白石理纱的淫秽视频、冒充朴俊熙的认罪口供——都将被永久烙上一个不可磨灭的“生成源”水印。在法律上,这将颠覆“令和五年判例”确立的一切前提。藤原龙之介的帝国不是被摧毁,而是被曝光。

“我明白了。”朴秀雅站起身,“我需要和我哥哥商量一下。”

山本直树摊开双手,姿态优雅得像在音乐会上让出钢琴凳。“请便。时间很充裕——距离峰会开幕还有十六个小时。”

朴秀雅走出B-05时,门再次在她身后锁上。加藤健和朴俊熙正靠在走廊墙壁上,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脸上。她走过去,蹲下来,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将她从山本直树口中套出的全部信息复述了一遍。

朴俊熙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因为一个无声的微笑而微微裂开,渗出一丝新的血迹。

“黑崎诚的程序不是自毁程序。是追溯程序。”他说,声音因为镇静剂还在体内而有些含糊,但逻辑异常清晰,“我在手机自动下载那个数据包之后看了一眼它的结构——它是用基于哈希值的时间戳算法写的,专门用于给AI生成内容嵌入不可伪造的源头标记。黑崎诚不是想销毁证据。他是想让证据永久存在。”

“你能启动它吗?”

“能。”朴俊熙点了点头,“但需要两样东西。第一,黑崎诚的加密密钥。第二,一个能够接入幻象科技中央服务器的终端——嵌入追溯标记需要访问服务器的核心数据库。”

加藤健从背包里掏出黑崎诚留下的移动硬盘,在手掌上掂了掂。“密钥在这里。终端呢?”

朴俊熙的目光越过加藤健的肩膀,落在B-05的墙壁上。“那面墙后面——空调机房。”他低声说,“幻象科技的服务器机柜就放在空调机房的隔壁。离职技术员的图上标注了一条从空调机房通向服务器机房的检修通道。山本直树刚才为你打开了B-05的门——但他忘了锁上百叶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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