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市中央公园的喷泉在下午两点准时启动。水柱从花岗岩池底喷涌而出,在秋日阳光中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朴秀雅坐在喷泉西侧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咖啡已经凉透了,她一口都没喝。
身旁放着一个半满的环保袋,里面装着山田绫给她的牛皮纸信封、中村美咲的名片,以及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她在约定时间前十五分钟就到了,仔细观察了公园的每一个角落。推着婴儿车的母亲,喂鸽子的老人,在长椅上午睡的无业者,两个练习滑板的少年——所有人看起来都像是普通人。但朴秀雅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普通”是可以被伪造的。
两点零三分,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夹克的年轻男人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他大约二十五六岁,戴着棒球帽,手里也拿着一罐咖啡,动作随意得像是午休时间出来透气的上班族。
“朴秀雅小姐?”
她没有回答。
“议员在等您。”工装男人站起身,将喝完的咖啡罐扔进垃圾桶,朝公园东侧走去。他没有回头确认朴秀雅是否跟上,似乎对一切都胸有成竹。
朴秀雅犹豫了三秒,拎起环保袋跟了上去。
公园东侧有一片人工湖,湖边的芦苇丛已经泛黄。湖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车门半开。工装男人走到车门旁停下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车厢里的座位被重新改装过。后排座椅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固定在地板上的转椅。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花白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深色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两道被岁月冲刷出的沟壑。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都不具备的锐利,像是打磨了四十年的刀刃。
佐藤正。前东京地方裁判所法官,现任众议院议员,四年前那场改写东和国科技史的判例的审判长。
“你就是那个南鲜国姑娘。”佐藤正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法庭上宣读判决书,“你哥哥的事情,我听说了。先坐下。”
朴秀雅在转椅上坐下。车门在她身后被拉上,引擎随即启动,面包车缓缓驶离公园,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车窗全部贴了深色膜,看不清外面的路线。
“我们这是去哪?”
“兜圈子。在这里说话最安全。”佐藤正将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的事务所昨天被公安部贴了封条,罪名是‘涉嫌违反国家秘密法’——因为我在国会质询时引用了白石理纱报告中的一部分内容。他们说那些内容未经解密,属于国家机密。讽刺的是,那份报告的内容正是揭露有人用AI生成伪造的‘国家机密’来操纵威胁评估系统。”
朴秀雅从环保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山田绫交给她的照片和文件。佐藤正接过去,从胸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翻看。当他看到那张偷拍的服务器机房照片时,手指停住了。
“这张照片是山田绫给我的。”朴秀雅说,“白石理纱在被捕前是她的线人。”
“我知道。”佐藤正取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山田绫被开除后,我曾经以议员身份向《东和新闻》施加压力,要求他们复职她。没有成功。新闻自由在东和国正在变成一个笑话,尤其当报道涉及到防卫省和军工企业的时候。”
他将照片放回信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面包车左转进入一条隧道,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四年前,我在判决书中写道,AI生成物是人类思想和感情的表达,是由人类编写的算法间接创造的结果,因此不能享受著作权法保护的创作主体资格。”佐藤正的声音在隧道中回荡,带着一种宗教忏悔般的沉痛,“我当时以为自己很聪明。我在判词里引用了康德的美学理论、波普尔的科学哲学,甚至引用了日本传统美学中的‘虚实’概念,试图证明机器没有灵魂,因此不能拥有权利。那份判决书至今被法学院的教授们当作经典案例在课堂上讲授。”
面包车驶出隧道,光线重新涌进来。
“但我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佐藤正看向朴秀雅,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责,“当你说某样东西不属于任何人时,它就会属于第一个伸手去拿的人。”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声。佐藤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机密”的红色印章,但那印章上被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号。
“这是我花了两年时间收集的证据。关于旭日综合商社如何通过七层空壳公司向幻象科技注入资金,关于防卫省如何绕过国会审批直接将敏感数据接口开放给藤原龙之介的团队,关于幻象科技如何利用AI生成伪造的南鲜国军事调动记录并输入国家安全保障局的预警系统。”他将文件递给朴秀雅,“这份材料里记录了至少六次因为伪造数据而差点导致外交危机的案例。其中一次,防卫省已经将自卫队的警戒级别提升到了橙色——距离发布动员令只有一步之遥。而那一步之所以没有跨出去,不是因为系统验证了数据的真伪,而是因为当时的防卫大臣恰好在前一天收到了南鲜国总统的亲笔信。”
“我哥哥拍到的,”朴秀雅慢慢理解着这一切,“就是正在制造这种伪造数据的现场?”
“不完全一样,但更加丑陋。”佐藤正翻开文件中某一页,“你哥哥意外触发了大楼的自动同步系统,从他的手机里下载到了一段数据。这段数据的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它一定非常、非常危险——因为藤原龙之介在你哥哥的手机里植入了监控芯片之后,没有远程清除那段数据,而是选择将他从地铁站带走,冒险进行当面审讯。这意味着,那个数据包的内容,藤原自己无法删除。”
朴秀雅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米粒大小的芯片——山田绫从她智能手机里取出的那一颗。佐藤正接过去,放在指尖上端详了片刻,然后从公文包深处拿出一个小型电子设备,将芯片插入设备的读取槽。设备屏幕亮起,一行行代码开始跳动。
“这颗芯片的编码规则与防卫省标准制式匹配。”佐藤正看完数据后,脸色变得凝重,“但激活它的控制指令不是来自防卫省。它来自一个民用加密频道,频道的注册地址是——”他顿了顿,像是无法相信屏幕上的显示,“是警视厅公安部特殊监视课。”
朴秀雅与佐藤正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说出了那个名字。
“加藤健的单位。”
“不。”佐藤正缓缓摇头,“加藤健是外事课的刑警。公安部特殊监视课与他完全不是一个系统。但他们可以在同一个IP地址下共享监视数据。这就是为什么你云盘里的文件会被从警视厅内部网络登录并删除——有公安部的人动用了监视课的资源。”
他关掉设备,将那枚芯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朴秀雅的掌心。“这意味着加藤健本人也可能处于被监视的状态。他在警署里的每一步调查,都可能被实时传递到公安部。你和他在一起时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第三个人听到。”
朴秀雅想起在夜莺酒吧里,加藤健接到的那条加密电话——中村美咲的声音。如果那个电话也被监听了,那么今天他们去拘留所见白石理纱的事情,公安部从头到尾都一清二楚。
但为什么没有人阻止?
她将这个问题提出来,佐藤正的回答异常冷酷:“因为他们想让你们查。让你们在前面跑,收集证据、联系证人、追查线索——然后在最后关头一网打尽,把所有证据定性为‘伪造的敌对势力情报’,把所有人定性为‘受外国指使的同谋’。这比在黑暗中秘密处决一个人更有效。因为公开审判,能让谎言变成真理。”
朴秀雅的手指紧扣在膝盖上,指甲陷进掌心里。
“佐藤先生,您当初为什么选择站出来?”
佐藤正沉默了很久。面包车经过了第四个路口,车窗外面的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了狭窄的住宅区,矮墙上的爬山虎在秋风中变红,像一片片凝固的血迹。
“去年春天,我在选区参加一个葬礼。死者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我的忠实支持者,毕业后进了幻象科技工作。他的遗书上写着——‘我再也无法分辨什么是真实,我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在欺骗世界’。”佐藤正的声音变得沙哑,“他叫高桥俊介。他的母亲在葬礼上抱着我的胳膊,一遍一遍地说‘佐藤先生,我儿子一直相信您,他说您是正义的法官’。而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的证件照,戴着圆框眼镜,笑容干净得像是春天的溪水。
“我所主持的那场判例,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以为正义会保护创造者的尊严,但正义只是拿走了一切保护,把他变成了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藤原龙之介不关心正义,他只关心权力和金钱。他找到了法律真空,然后把那个真空变成了自己的王国。”佐藤正收回照片,声音低到几乎不可闻,“我欠高桥俊介一个答案。现在也欠你哥哥一个。”
面包车停在了路边。工装男人从前排探过头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佐藤正点点头,然后将那份盖着“机密”印章的文件放进一个防水文件袋,用红色的蜡封住了开口。
“拿着这个。”他将文件袋递给朴秀雅,“回到南鲜国后,通过你们的外交部,将这份文件提交给国际刑事警察组织。如果走东和国内的司法程序,这份证据活不过二十四小时就会被销毁。但一旦进入国际渠道,藤原和旭日综合商社的触手就够不着了。”
“可是我哥哥——”
“你哥哥要救,只能用别的方式。”佐藤正的眼神变得复杂,“你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现在整个东和国都在关注即将在千代市举行的东和-东盟科技峰会。藤原龙之介将在峰会上发布幻象科技的最新AI产品,首相将亲临致辞。全世界的媒体都会对准讲台。如果你能在那个讲台上公开这份证据——”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朴秀雅已经完全明白了。
峰会在后天下午举行。会场是千代国际会议中心,位于千代市湾岸区,与幻象科技公开总部只有一街之隔。安保措施将是最高级别。她一个南鲜国游客,别说进入会场,连靠近会场门口三百米都做不到。
但她手里有中村美咲的名片。而中村美咲认识那个在三年前与佐藤正同为法官的人——也许不是盟友,但有共同的目标。
面包车门被拉开。工装男人站在外面,帮她把环保袋和防水文件袋一起拿下来。
“这条街往前直走三百米就是南星宿第四丁目的入口。”佐藤正没有下车,隔着车窗对她说,“山田绫的酒吧今晚会正常营业。加藤健应该在傍晚六点左右出现在那里。你可以信任他们两个人,但不能信任第三个人。记住——对敌人而言,你不知道的东西比你知道的更危险。所以不要试图一个人去救你哥哥。”
车门关上。灰色面包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千代市迷宫般的街区深处。
朴秀雅抱着文件袋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街对面,一面巨大的电子广告屏正在播放峰会的预告片。画面上,藤原龙之介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站在一面巨大的曲面屏幕前,双臂张开,姿态像一个即将拥抱全世界的救世主。
他身后的屏幕上,虚拟偶像花音正在歌唱。
而朴秀雅怀里文件袋的红色蜡封,在下午四点的阳光中,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
她转身朝南星宿第四丁目走去。走了不到一百米,手机震动了。是山田绫给的那部翻盖手机。她接起来。
“是我。”山田绫的声音急促而低沉,“酒吧被搜查了。公安部的人十分钟前带着搜查令冲进来,翻遍了每一个抽屉。”
“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你的东西被拿走了——手机里的SIM卡,你留下来做备份的那个U盘。”山田绫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气,“朴秀雅,有一个词你需要记住:‘并合搜查’。这是东和国《组织犯罪处罚法》里的一个条款。当不同部门同时调查同一嫌疑人时,他们可以将各自收集的证据并合使用。即便其中某个部门的搜查不合法,只要另一个部门的搜查合法,所有的证据都会被法庭采信。”
“这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这意味着他们不需要证明你犯了罪。他们只需要制造一个看起来合法的程序。而你的每一个行动,都在被编织进那个程序里。”
通话中断。朴秀雅盯着手机屏幕,信号格数归零。不是没电,不是挂断——是信号被屏蔽了。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街上的行人突然变得稀少,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的潮水。
街角处,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缓缓驶来,停在距离她不到二十米的位置。车窗摇下,露出副驾驶座上的一张脸。
灰色西装,精确的微笑。
“下午好,朴秀雅小姐。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山本直树,幻象科技法务部高级顾问。”他推开车门走下来,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藤原社长对您手中的那份文件表示非常关注。他托我转达一句话:如果您愿意在峰会上作为特别嘉宾出席并澄清关于幻象科技的某些‘不实传闻’,他可以安排您与朴俊熙先生立即团聚。否则——”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朴秀雅认出了那个磨损的手机壳——是哥哥的。
手机屏幕上,正自动播放一段录像。录像中,朴俊熙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对着镜头,用机械的、被训练过的语气说着话——
“我的名字是朴俊熙。我受南鲜国国家情报院指使,非法获取东和国企业商业机密。我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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