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幻象之都

千代市的霓虹像是一条溺水的银河。

朴俊熙站在南星宿商业区与娱乐街区交界的天桥上，九月的夜风裹着烤肉摊的焦香与廉价香水的气味灌进领口。这里是东和国首都的心脏地带，却是他旅行攻略里从未出现过的坐标。他原计划今天下午就乘新轨线返回机场，航班在明早九点，终点是首尔。但在车站前，一个举着“幻象科技·未来体验馆”广告牌的少女塞给他一张传单，传单上印着一行令他停下脚步的字——

“让AI为你创造无限世界。”

作为南鲜国中央大学计算机系的研究生，朴俊熙对AI并不陌生。他在毕业论文里讨论的正是生成式对抗网络在图像识别中的误判问题。但南鲜国的AI产业刚刚起步，东和国却已在四年前那场轰动全球的“令和五年判例”后，凭借对AI生成物著作权的“放弃式豁免”，成为全球最大的深度合成内容生产基地。有人说，如果AI产业是个巨型赌场，那东和国就是唯一的庄家。

他还想亲眼看看这个赌场。

天桥下的巨型曲面屏幕正在滚动播放幻象科技的企业宣传片。画面中，一位穿着和服的虚拟艺伎缓缓转过身，发髻上的金簪在月光下闪烁，眼波流转间竟有温热的泪光——那是用八百万张真实人像训练出来的“拟真情感模型”。旁白用低沉而磁性的男声说道：“幻象科技，让想象触手可及。”

朴俊熙举起手机，对准屏幕按下录像键。

他本想录一段发到自己的技术博客上，配合论文一起发布。但当他的镜头扫过屏幕左下角时，画面发生了诡异的变化——虚拟艺伎的面容突然扭曲，发簪变成了模糊的刀状物，和服裂开，露出不属于人类皮肤的光泽。那是一种类似蜥蜴鳞片的质地，在深蓝色背景下泛着冷光。

“信号干扰？”朴俊熙嘀咕着，把手机凑近屏幕。

就在这时，屏幕右侧的镜面反射映出了一栋建筑的外立面。那是一栋六层高的白色楼宇，与周围霓虹闪烁的娱乐场所格格不入。大楼的窗户全部用深色贴膜封死，只有五楼最左侧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在光晕中，朴俊熙看到了一个人影。

人影站在窗前，肩膀剧烈地起伏，像是在挣扎。

朴俊熙的心跳陡然加速。他将手机镜头拉近，利用数字变焦捕捉那个窗口。画面模糊，但能分辨出一个男人的轮廓，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嘴巴被类似胶带的东西封住。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站在他身旁，手里举着一个平板设备，屏幕上正播放着什么画面——因为屏幕反光，朴俊熙恰好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

一张正在被替换成另一张脸的女人的脸。

朴俊熙几乎要叫出声来。他曾在研讨会上看过相关案例：利用深度合成技术，将受害者面部替换到色情影像上，以此进行勒索或网络霸凌。这种技术被称为“人格抹杀”，在南鲜国属于重罪，但在东和国——由于AI生成物不享有著作权保护，监管几乎空白。没有人能主张“我的脸被盗用了”，因为那张脸的模型数据一旦进入公共领域，就没有人能证明它的所有权。

他按下了录像键。三十七秒。

五楼窗口的人影突然转向他这边。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和霓虹的光污染，朴俊熙确信那个人看向了他——他手中的屏幕亮光在黑暗中像一颗跳跃的信号弹。下一秒，窗口的灯光灭了。

朴俊熙拔腿就跑。

穿过天桥，钻进人潮汹涌的夜市，他一口气跑出三个街区才停下来。肺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他靠在便利店的外墙上，手指颤抖着点开相册。视频还在，三十七秒，文件大小146MB。画面虽然昏暗，但窗口的人影轮廓和平板上的替换界面清晰可辨。

他立刻拨通了妹妹秀雅的号码。南鲜国此时是凌晨四点，电话响了十二声，没人接。

朴俊熙苦笑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秀雅，我可能拍到了一些不该拍到的东西。明晚八点前如果我还没给你打第二通电话，就把我云盘的备份文件交给警方。密码你知道。”

发完消息，他打开了云端同步功能。进度条走到67%时，手机突然弹出一个系统提示——“检测到来自‘幻象公开Wi-Fi’的未授权设备连接请求”。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夜市里的人流一如既往地喧嚣。烤章鱼丸的摊主正高声招揽顾客，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们三三两两走过，一个醉汉抱着电线杆在唱歌。没有任何人看向他，也没有任何异常。

但进度条停在了67%。

他关掉Wi-Fi，改用移动数据重新上传。进度条重新启动，缓慢爬升。72%。79%。86%。

“先生，您的手机似乎出了点问题。”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背后响起。朴俊熙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一米外，胸口的工牌上印着“幻象科技·客户服务部·山本”字样。男人微笑着，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们检测到您刚才连接了我们的公共Wi-Fi，系统提示您可能下载了来自我们服务器的数据。为了保证用户体验，我需要确认一下您的手机设置。”

“我没连你们的Wi-Fi。”

“您连了。”山本的笑容没有变化，“在晚上八点十一分，您的设备自动连接了‘幻象公开Wi-Fi’，连接时长四十二秒。”

朴俊熙的后背渗出冷汗。八点十一分，正是他在天桥上录像的时候。他从未主动连接过任何公共Wi-Fi，但手机也许自动捕获了最强信号——那栋白色大楼顶层的信号发射器。

“我只是拍了几张夜景照片。”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山本伸出手。

朴俊熙下意识地把手机塞进口袋。“不行。”

山本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盯着朴俊熙的眼睛，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在这五秒钟里，朴俊熙听到了自己心脏敲击胸腔的声音。

“那好吧。”山本后退一步，重新露出那个精确的笑容，“祝您旅途愉快。”

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海。

进度条走到了100%。文件上传成功。

朴俊熙转身朝地铁站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地铁站入口的日光灯照过来，惨白的光束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刷了交通卡通过闸机，站台上的显示屏显示下一班列车还有三分钟。他站在黄线后等待，打开手机准备预订最早的航班改签。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相册里新录制的视频缩略图跳了出来。

他不经意地点开播放。

三十七秒的视频里，五楼的窗户依然是那个窗户，人影依然是那个人影。但当他放大画面仔细查看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在平板屏幕的反射里，那个正在被替换脸孔的女人——不是别人，是三天前他在东和国新闻上见过的面孔。新闻标题他还记得：全国通缉、涉嫌泄露国家机密、已被控制。

朴俊熙的后颈感到一阵微弱的刺痛，像是有什么细小的针刺入了皮肤。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块湿冷的棉片。有什么东西被贴在了他的颈动脉附近。他的视线迅速模糊，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面上，屏幕还在播放那段视频。

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他的面前。

“祝您旅途愉快。”

山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面。

朴俊熙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倒映在手机碎裂屏幕上的自己——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急剧收缩，嘴唇翕动着想要说出什么。然后，一切沉入黑暗。

列车进站，车厢门打开又关上。站台上空无一人。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躺在黄线边缘，未读完的视频进度条停留在最后一帧——

那是一扇被拉开的门，以及门后隐约可见的三个字：幻象科技。

门彻底合上。视频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