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庄406室的窗外,千代市的霓虹在午夜过后渐渐暗淡,像一场高烧缓缓退去。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那盏台灯,橘黄色的光圈笼罩着桌上摊开的消防疏散图、一把刻着菊花纹章的银色钥匙,以及那个红色蜡封完好无损的防水文件袋。
加藤健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摆着拆解成零件的配枪——一支东和国警用制式的新南部M60左轮手枪。他正在用一块浸了枪油的软布擦拭转轮的每一个弹巢,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冥想仪式。朴秀雅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动作,注意到他擦枪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你在害怕。”她说。
“当然害怕。”加藤健没有抬头,“我在警视厅干了八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拿着离职技术员偷来的钥匙,和一个南鲜国女学生一起去闯防卫省罩着的黑监狱。这种事情如果写进述职报告,人事课的人大概会以为我精神失常了。”
他将擦好的转轮推回枪身,咔哒一声锁紧,然后从子弹盒里取出六发子弹,一发一发地填入弹巢。
“但害怕是对的。害怕能让人保持清醒。真正让我不安的,不是害怕本身,而是有些人已经完全丧失了这种害怕的能力。藤原龙之介不会害怕,山本直树不会害怕,那些坐在旭日综合商社会议室里审批预算的人也不会害怕。他们把恐惧外包给了别人——外包给了你哥哥,外包给了山田绫,外包给了每一个挡在他们路上的普通人。”
朴秀雅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条缝。远处湾岸区的方向,千代国际会议中心的轮廓在夜空中隐约可见,建筑的顶端亮着施工灯,正在为后天下午的峰会做最后的布置。那是藤原龙之介即将登上世界舞台的地方。而在南星宿的另一端,一栋没有编号的白色大楼地下,她的哥哥正被关押在一个法律不承认的空间里。
“那张图上标注的监控探头,有多少是工作的?”她转身问道。
“全部都在工作。”加藤健将填好子弹的手枪插进腋下的枪套,拉上工装外套的拉链,“离职技术员说,大楼的安保系统分为三层。外围由旭日综合商社的保安子公司负责,采用面部识别加红外热感应,只要有人靠近外墙就会被探测到。内层是走廊和电梯间,用的是公安部特殊监视课的远程监控系统,画面实时传输到千代市警察本部。核心层——地下两层的留置区域——由藤原龙之介的私人安保团队负责,成员都是从自卫队特种作战群退役的。”
“也就是说,我们能避过外围和内层,但到了地下,必须面对那些退役特种兵?”
“不。”加藤健从地图下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后是一张值班表,“离职技术员在离开前下载了最后一周的内部排班表。峰会前夜的安保配置会临时调整——藤原需要抽调一半的私人安保去会议中心负责他的安全。地下留置区域当晚会只剩两个人值守。两个人,十二个房间,每两小时轮一次巡逻。他们在明,我们在暗。”
他将值班表推到朴秀雅面前,指尖点在标注着“巡逻间隔·最大23分钟”的位置。“二十三分。”
“什么?”
“我们进入地下到救出你哥哥,最多只有二十三分。超过这个时间,下一轮巡逻就会发现前面的人没有回报,整个大楼会在三十秒内封锁,所有出口都会关闭。到时候别说救你哥哥,我们自己连骨头都剩不下。”
朴秀雅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霓虹彻底暗了,只剩下远处东京湾的黑色水面上偶尔掠过的货船的灯光。她转过身,从床上的环保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山田绫给她的照片。那张偷拍的服务器机房照片,机柜发出幽蓝色的光,角落里白石理纱穿着自卫队制服,正与一个西装男人交谈。
“这个穿西装的男人是谁?”
加藤健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从自己的钱包里翻出一张剪报。剪报是从《东和经济新闻》上剪下来的,日期是三年前。新闻标题是“幻象科技与防卫省签署AI模拟训练系统联合开发协议”,配图上藤原龙之介与防卫省官员握手,背景里站着一排西装革履的公司高管。最左边的那个人,正是照片中的西装男人。
“他的名字叫黑崎诚,幻象科技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加藤健说,“但有意思的是,两年前他忽然从公开报道中消失了。幻象科技的官网上撤掉了他的高管简历,媒体在报道时也绝口不提这个人。山田绫查过,他的户籍记录在令和七年被移至‘非公开名单’——这种操作通常用于保护关键证人,或者——”他顿了顿,“用于抹除某个人的存在痕迹。”
“藤原把他怎么了?”
“没有人知道。也许他良心发现了,也许他掌握了不该掌握的东西,也许他只是权力斗争中的失败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栋白色大楼的研发中心,最初是由黑崎诚一手创建的。那份离职技术员偷出来的消防疏散图,很可能就是黑崎在任时设计的。”
朴秀雅将照片和剪报并排放在桌上,看着两个曾经并肩站立的男人——一个即将在全球媒体的闪光灯下登上顶峰,另一个则像一缕烟消散在历史中,连是否存在过都需要靠照片来证明。
“黑崎诚有可能是我们的突破口。”她忽然说。
“什么意思?”
“你说没有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他还没死,如果他还有任何形式的存在记录,那么也许——也许他知道如何进入大楼的核心数据库。也许他能告诉我们,我哥哥手机里下载到的那段数据,到底是什么。”
加藤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台加密通讯器。“黑崎诚这个人,山田绫追踪了整整一年。她查到的最后一条线索是,黑崎在消失前三个月,曾在一家私人诊所做过一次心理咨询。咨询记录的诊断栏里写着‘严重焦虑症伴随现实感丧失’。给他做咨询的心理医生名叫木下沙织。今年年初,木下医生因为违反精神科医师伦理规范被吊销了执照。”
“违反了哪一条?”
“非法泄露患者隐私——但她泄露的对象不是媒体,而是佐藤正议员的调查团队。”
朴秀雅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木下医生现在在哪?”
“千代市足立区,开了一家花店。”加藤健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半。花店早上八点开门。如果我们今天白天能见到她,也许能在行动之前拿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将地图、值班表和照片全部收进一个防水背包,然后将那枚刻着菊花纹章的银色钥匙递给朴秀雅。
“这把钥匙你拿着。今晚你睡一会儿。明天我去找木下医生,你留在这里整理佐藤正给你的那份文件——把所有证据按照时间线和类型分类,确保如果事情出了变故,这份文件的内容能被完整地传递到外界。我们要做两手准备:最好的结果是今晚行动成功、你哥哥获救;最坏的结果——”他没说完。但朴秀雅已经懂了。
窗外起了风。来自东京湾的海风裹着咸涩的水汽灌进旧公寓的窗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这座巨大的城市在深夜中压抑的叹息。
第二天清晨,朴秀雅醒过来时,加藤健已经不在房间里。桌上留着一杯还温热的罐装咖啡和一张便条——“花店见,八点半之前别打我电话。”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束。她打开佐藤正给的那个防水文件袋,将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摊开在床上。文件内容比她预想的更加详尽——每一笔转账记录的时间、金额、账户号码;每一次防卫省与幻象科技之间加密通讯的拦截记录;每一个被AI生成的伪造情报及其进入威胁评估系统的具体节点。佐藤正用了整整两年时间,把这些东西编织成了一份足以撼动东和国政坛的调查报告。
她将这些文件按照时间线排列好,然后用那部翻盖手机一页一页地拍照。拍到最后几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有一页文件的抬头印着“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内部备忘录”,日期是令和五年十一月——正好是佐藤正做出那个划时代判决之后的第四个月。备忘录的内容是特别搜查部对AI生成物著作权判例可能产生的“产业影响”所做的评估。朴秀雅一行一行地读下去,看到其中一段写道:
“……关于本次判例对国家安全领域的潜在影响,防卫省技术研究本部已向本厅非正式咨询:如果利用AI生成的虚假卫星影像被第三国情报机关截获并误判为真实,是否构成我方的法律责任?本厅对此的初步意见是,在现行法律框架下,由于AI生成物不具备著作权主体资格,亦难以追溯其‘创作者’,因而难以确立法律责任的归属。防卫省对此表示满意。”
朴秀雅把那段话反复读了三遍。
他们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判例出台四个月后,防卫省就意识到了这个法律漏洞,而检察厅的答复不是“应该修法弥补漏洞”,而是“难以确立法律责任”。这不是疏忽,不是意外,不是法律滞后于技术的无奈。这是预先设计好的免责声明。是一座在开闸放水之前就已经挖好的泄洪渠。
她将这页文件拍下来,手指在颤抖。然后她打开云盘,把所有照片上传到那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图标在她眼前闪烁了一下,显示“上传完成”。她犹豫了两秒,然后关掉了云盘界面。加藤健说得对——在她确定自己处于安全环境之前,不能轻易打开那个文件夹。
窗外,两个街区之外,一面巨大的电子广告屏正在播放峰会倒计时。距离东和-东盟科技峰会开幕,还有三十二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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