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千代市下起了雨。
不是夏天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一种细密、持久、黏腻的秋雨,像是天空在缓慢地渗出水来。雨水冲刷着南星宿区的霓虹灯光,将那些粉色、蓝色和金色的光线溶成一片模糊的色团,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流淌。晚上十点整,朴秀雅和加藤健从海风庄出发。加藤健换了一身黑色的工装服,背上那个装着撬锁工具、手电筒、加密通讯器和黑崎诚留下的移动硬盘的防水背包。朴秀雅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和黑色牛仔裤,外套内侧口袋里放着那把刻着菊花纹章的银色钥匙,以及那部预付费翻盖手机。佐藤正的文件被她用塑料袋层层包裹后塞进背包底层,蜡封依然完好。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公寓楼。加藤健走在前面,始终与朴秀雅保持大约五米的距离。这是他在警视厅学到的反跟踪技巧——两个人并排走是同伴,一前一后是陌生人。如果其中一人被截停,另一人还有脱身的机会。
从湾岸区到南星宿第二丁目,他们绕开了所有主干道。加藤健对这一带的监控盲区了如指掌——哪条巷子的摄像头角度被广告牌遮挡,哪栋建筑的消防通道没有安装感应器,哪个地下停车场的出口通向未覆盖的街区。八年的刑警生涯没有教会他怎么对抗整个体制,但教给了他如何在这个布满电子眼睛的城市里短暂地隐形。
十点四十分,他们到达了白色大楼外围。准确地说,是距离大楼还有两个街区的废弃洗衣厂。这座洗衣厂三年前因为经营不善倒闭,厂房被一家空壳公司收购后再也没有重新开业,铁门上锈迹斑斑,院内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但从厂房二楼的窗户往外看,恰好能俯视白色大楼的正门和停车场入口。
加藤健推开铁门上一扇没有上锁的侧门,两人摸黑爬上二楼。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玻璃,白色大楼的全貌一览无余。
那是一栋六层高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雨中泛着冰冷的釉光。大楼周围是一圈三米高的铁栅栏,栅栏顶端装着向外倾斜的刀片刺网。正门是一个封闭式岗亭,岗亭里坐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面前的监视器屏幕上跳动着十六个分屏画面。停车场入口在建筑的东侧,卷帘门紧闭,门旁装有虹膜识别仪。
“外围安保比预想的要松。”加藤健放下望远镜,“藤原果然把大部分人手调去了峰会。正常的夜班配置应该是六个人——四个在岗亭,两个巡逻。但下面只有两个人,而且都没有巡逻的迹象。”
“内部呢?”
“走廊和电梯间的监控系统是公安部远程控制的,我们无法从外部切断。但离职技术员给的图上标注了一个通风管道入口,位置在地下车库的东南角。那个入口通向地下二层的空调机房,机房隔壁就是留置区域的B区走廊。管道内部有红外感应器,但红外感应器的供电线路与大楼照明系统是分开的——如果在管道里行动时保持低姿态,不会被触发。”
“怎么进入地下车库?”
加藤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外壳是深灰色的,正面只有一个旋钮和两个按钮。“这是从公安部证物室顺出来的电磁脉冲干扰器,本来是用于干扰遥控爆炸装置的。它的有效范围是二十米,可以在这个范围内短暂瘫痪电子门锁和低端监控探头。缺点是每次使用只能维持九十秒,而且会触发安保系统的故障警报。”
“那岂不是会暴露?”
“会。但警报信号传到岗亭需要大约六十秒,岗亭保安通知巡逻队再需要六十秒。九十秒的窗口,够我们进入地下车库并找到通风管道入口。之后的警报——就只能靠运气了。”加藤健收起干扰器,看了看手表,“对一下时间。十一点整开始行动。我走前面,你保持五米距离。进入车库后,如果我在六十秒内没有发出安全信号,你立刻原路撤回洗衣厂,不要管我。”
“什么信号?”
加藤健想了想,嘴角扯出一个几乎不像笑的笑。“我会说‘今天天气不错’。”
朴秀雅没有笑。她望着窗外那栋被雨水浸泡的白色大楼,心里在想哥哥是不是就在某扇看不见的窗户后面,是不是能听到这场雨。
十一点整,加藤健按下了干扰器的激活键。
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过后,白色大楼外墙上的三盏安保射灯同时熄灭。岗亭里的监控屏幕闪了一下,画面被替换成一片雪花。加藤健和朴秀雅弯腰穿过洗衣厂与白色大楼之间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贴着铁栅栏边缘摸到了停车场入口的侧墙。虹膜识别仪上的绿色指示灯正在狂乱地闪烁。
“走。”加藤健低声说。
地下车库的入口是一道防火卷帘门。在干扰器的作用下,卷帘门的电机系统陷入了错误循环——门体每隔三秒抬起大约三十厘米又落下,像是某种机械生物在喘息。加藤健精确地计算着节奏,在门体抬起的瞬间侧身滚入车库内部,然后从另一边接应朴秀雅。他们贴着车库的墙壁蹲伏,让眼睛适应黑暗。车库里停着四辆车——两辆黑色丰田皇冠、一辆白色面包车、还有一辆挂着“幻象科技”车牌的深蓝色雷克萨斯。车库东南角,离职技术员标注的通风管道入口就在那里——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格栅,被几颗螺丝固定在水管旁。
加藤健从背包里拿出电动螺丝刀,开始拆卸格栅的螺丝。螺丝生了锈,每拧一颗都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噪音。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拆到第四颗的时候,车库的灯突然亮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不是顶灯——是雷克萨斯的前车灯。那辆车的引擎不知什么时候启动了,两道白色的光束像两把刀一样切过黑暗的车库。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从驾驶座上走出来,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拿着对讲机。他看起来刚从睡梦中被引擎自动启动的提示音惊醒,眼神还有些迷蒙。
“谁在那里?”保安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
加藤健按住朴秀雅的肩膀,将她压得更低。他慢慢地将手伸向腋下的枪套,但没有拔枪。他的手悬在枪柄上方三厘米的位置,一动不动。
保安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举起对讲机贴在耳边。对讲机里传出一阵含混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平稳、精确、像被调校过的音叉——“报告你的位置。”
“地下车库。前车灯自动亮了。可能有人。”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那几秒被拉得无限长。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原地待命。监控恢复还需要两分钟。”
朴秀雅认出那个声音。山本直树。
加藤健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又松开。他在心里计算着距离——从通风管道入口到保安的距离大约十五米,中间没有任何遮蔽物。如果现在动手,他能制服保安,但会惊动对讲机另一边的人。如果不动手,干扰器的效果只剩四十秒,监控恢复后他们将被十六个分屏画面同时锁定。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朴秀雅突然站了起来。
她不是在恐惧中失控——她的动作平稳而冷静,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早就应该做的事。她将卫衣帽子翻起来遮住半边脸,穿过车库里暗与光交错的区域,朝保安的方向走去。
“对不起。”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是幻象科技法务部的实习生,山本先生让我来取一份明天峰会的文件。我的通行证落在办公室了。您的对讲机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保安愣住了。他的目光在朴秀雅的脸上扫过——一个年轻女人,外国口音,提到山本直树的名字,姿态没有任何逃跑或攻击的意图。她看起来不像入侵者。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倒霉职员。
“你的工牌呢?”
“我说了,落在办公室了。”朴秀雅没有停步,一步一步走近,手指在卫衣口袋里握成了拳头,“但这件事很紧急。藤原社长明天登台前需要那份文件。如果你不想负责任,可以帮我接通山本先生的频道,我自己跟他解释。”
保安犹豫了。他的手微微松开了对讲机,目光从朴秀雅身上移向对讲机屏幕上的频道列表。
就这一秒。
加藤健从侧面扑出,一记精准的颈动脉压迫将保安的呼喊声封在喉咙里。保安的身体软下来,对讲机从他手中滑落,被朴秀雅稳稳接住。加藤健将昏迷的保安拖到雷克萨斯旁边,用扎带将他的手脚固定在后视镜杆上,然后从他腰间取下了门禁卡和钥匙串。
“还剩二十秒。”加藤健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头看朴秀雅,“你刚才——”
“山本直树的那句话——欢迎来到千代市,祝您旅途愉快。你们每个人都听过这句话,对吧?山田绫、中村美咲、佐藤正。山本直树是藤原对外的脸,法务部的头。我能模仿他的说话方式。”朴秀雅把对讲机塞进外套口袋。
加藤健没有再说什么。他回到通风管道入口,快速拆下最后一颗螺丝,将金属格栅卸下来。管道的洞口很窄,只够一个人匍匐前进。他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管道内部布满了灰尘和铁锈,深处隐约能看到空调机房的通风扇。
“我先。你跟着,保持一米距离。”
他们一前一后爬进了通风管道。金属管壁冰凉,每一次膝盖撞击管壁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爬行大约十米后,管道向下倾斜,通往一个更大的空间——空调机房。从管道出口往下跳大约两米,落地的声音被机房巨大的风扇噪音吞没。空调机房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水泥房间,管道纵横,压缩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机房的另一头是一扇防火门,门上有电子锁,锁上的指示灯闪烁着红色。加藤健掏出保安的门禁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指示灯变绿。
门开了。门外是一条狭长的走廊,日光灯管的冷白色光线将墙壁映得像医院一样惨白。走廊两侧各有六扇铁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巴掌大小的观察窗和一个编号——B-01、B-02、B-03……离职技术员说,B区一共六间留置室。六分之一的机会。朴秀雅掏出那把刻着菊花纹章的钥匙,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掌被钥匙齿纹硌得发疼。
B-01。观察窗里面是空的。B-02。空的。B-03。一张单人床,床头放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但房间里没人。B-04。一个中年男人蜷缩在墙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东南亚面孔。不是俊熙。B-05。房间被改装成了审讯室,金属桌椅、单向玻璃、天花板上挂着录像设备。B-06。朴秀雅将脸贴在观察窗上。房间里亮着灯。一个人正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前倾,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什么。那件灰色运动服的肩膀处有一道撕裂的口子,露出里面带血迹的绷带。
她几乎认不出他的背影了。但那个人在听到走廊脚步声的一瞬间,抬起头,轻微地偏了偏脑袋——一个从小到大都在无意识重复的习惯性动作。朴俊熙。朴秀雅将那把钥匙插进B-06的锁孔。钥匙转动,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响。
门开了。
朴俊熙转过身来。他的脸比视频里更糟糕——左眼眶肿着,青紫色的淤血蔓延到颧骨和太阳穴,嘴角有一道结痂的伤口。但他的眼神不像视频里那样空洞。那双眼睛在看到朴秀雅的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一盏被风压低的油灯忽然窜起了火苗。
“你怎么来的——”
“现在别问。”朴秀雅冲进去扶住他的胳膊,感觉到哥哥的身体在发抖,“能走路吗?”
“能。但他们给我注射了某种镇静剂,腿有点麻。”
加藤健在门口警戒,手里的左轮手枪枪口朝下。“我们需要立刻撤离。那个保安醒来后拉响警报只是时间问题。通风管道你还能爬吗?”
“我可以试试。”朴俊熙靠在妹妹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防火门传来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加藤健举起枪,将朴秀雅和朴俊熙挡在身后。撞击声又响了——不是有人在踹门,而是门正在被从外面锁死。锁舌弹出的声音清脆而果断,像是刽子手扣上了颈枷。
走廊天花板上的广播喇叭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然后山本直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稳得如同天气预报——
“晚上好,加藤刑警。晚上好,朴秀雅小姐。还有朴俊熙先生——很高兴看到你们兄妹团聚。有一个情况需要向你们说明:通风管道入口的格栅在你们进入管道后五分钟被重新焊死了。车库出口的卷帘门已切换为手动锁死模式。空调机房的防火门刚才完成了反锁程序。也就是说——”
广播里传来一声轻柔的、几乎是歉意的叹息。
“你们千辛万苦潜入的,不是一个等着你们来攻破的堡垒。而是一个等着你们自己走进来的笼子。藤原社长让我转达他的感谢——他说,这场‘外国间谍企图绑架AI技术核心人才’的事件,将完美地证明幻象科技加强安保措施的必要性,也将为明天的峰会提供最有力的公关素材。”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