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6留置室的石膏板隔墙在加藤健第三次用金属椅腿撞击时裂开了一道缝。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崩塌,而是一声细微的、像枯枝折断的脆响。裂缝从踢脚线向上蔓延,在惨白的墙面上画出一棵枝杈凌乱的枯树。加藤健将椅腿从裂缝里拔出来,调整呼吸,再次发力。第四次撞击后,石膏板终于屈服了,破开一个脑袋大小的洞口。墙的另一面就是B-05,透过洞口能看到那扇通往空调机房主回风管道的百叶窗。
“够了。”朴俊熙按住加藤健的手臂,“能钻过去就行。再敲下去,整层楼都能听到。”
加藤健将洞口边缘的石膏碎片清理干净,用绝缘胶带缠住手掌上被金属边缘割出的伤口,然后从洞口探过半边身子。B-05和走廊另一侧的视角完全相同——单向玻璃、金属桌椅、天花板上的录像设备。与山本直树刚才坐过的位置只隔着一面墙。朴秀雅在走廊里望风,听到洞口扩大的声音时回过头,冲加藤健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包含的信息足够清楚——山本暂时不会回来,抓紧时间。
加藤健和朴俊熙一前一后从墙洞钻入B-05。朴俊熙脚踝上的电子追踪环在爬过洞口时撞到金属框架,发出一声轻响。他停下来,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个被强制的符号——旭日综合商社的菊花纹章。从他被关进这栋大楼的第二天起,这道环就被扣在他的脚踝上,每一次洗澡、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在狭小的留置室里踱步,它都贴着他的皮肤,像一条永不冬眠的冰冷毒蛇。但今天,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百叶窗的螺丝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加藤健用螺丝刀只拧了三颗就放弃了剩下的。他直接将百叶窗的铝制叶片一片一片掰弯,露出后面的管道口。主回风管道是方形截面的镀锌铁皮管,边长大约六十厘米,比他们爬进来的通风管道宽敞许多。管道深处传来空调压缩机低沉的轰鸣,气流裹着灰尘扑面而来。
“按照离职技术员画的管线图,这条回风管经过空调机房,再往前大约十五米就是服务器机房的冷却通风口。”加藤健将黑崎诚的移动硬盘从背包里取出,放在朴俊熙手中,“我和你去。你启动程序,我警戒。”
“那我妹妹呢?”
“她留在外面。如果我们全钻进管道,山本一旦发现B-05空了,会立刻下令封锁整栋大楼。她必须在外面——和山本周旋,为我们争取时间。”加藤健压低声音,“这是她能为我们做的最重要的事。也是最危险的。”
朴俊熙看了一眼走廊方向,视线被那堵刚被破开的墙壁挡住,看不到妹妹的脸。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与看不见的人对话。然后他抱着硬盘,弯腰钻进了回风管道。
朴秀雅独自坐在B-06的床沿上,翻盖手机握在左手掌心。定时消息的倒计时仍在跳动——还剩两小时四十二分钟。如果她没有按时取消发送,那条求救信号将在峰会开幕前一个小时自动发送到南鲜国大使馆和国际媒体协会。她计算过山本直树的心理节奏——他需要时间等待他的“剧本”完成,因此不会在峰会之前动手。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断拉长他“等待”的耐心,直到加藤健和哥哥完成任务。
走廊尽头的摄像头底座忽然发出轻微的转动声。镜头重新对焦,锁定在她的身上。
然后,B-05的门再次打开。
山本直树走出来的时候,灰色西装依然没有一丝褶皱,但朴秀雅敏锐地注意到他重新扣上了西装的第一颗纽扣。在那套不成文的着装规则里,那意味着谈判进入了下半场。
“朴秀雅小姐,您刚才说需要和哥哥商量一下。但您并没有回B-06——您一直坐在这里。”山本直树的目光扫过走廊,在B-06的门前停留了不到一秒,“您的哥哥和加藤刑警似乎正在B-05里忙些什么。我很好奇,他们在做什么?”
朴秀雅的心脏骤然收紧。单向玻璃。他能看到。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如果山本直树已经发现加藤健和哥哥钻进了回风管道,他就不会站在这里问问题了。他会直接下令应急小组冲进来。他之所以还在问,是因为他只是看到了他们在B-05里活动,但还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行动——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并不真正关心他们在做什么。他的自信让他相信,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无法逃出这栋大楼。
“他们在商量。”朴秀雅站起身,面对山本直树,“你手里有整个应急小组,有监控系统,有这栋大楼的每一把锁。三个被困在地下二层的人,值得你这么紧张吗?”
“紧张?”山本直树微微一笑,“我只是好奇。好奇是人类进步的动力。”
“那我满足你的好奇。我哥哥告诉我,手机里的数据包确实是黑崎诚留下的程序。但他没有说密钥是什么。他说他需要时间回忆——你的审讯,加上镇静剂,让他很难集中注意力。”朴秀雅一步步走近山本直树,每一步都让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更加像是在恳求而不是对抗,“山本先生,你说过我们可以安全离开。如果你真的想要密钥,给我哥哥更多的时间。再等半小时。半小时后,我会亲自把密钥交到你手上。”
山本直树低头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精确的微笑,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朴秀雅小姐,您刚才在B-05里和我谈判时,用的是一种棋手发现对手走入陷阱的语气。现在您用的是恳求的语气。一个人的语气在半小时内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变化,通常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她崩溃了,要么她有了新的计划。”他微微偏头,“您看起来不像崩溃了。”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像是某扇本该紧闭的防火门被人从内部撞开了。山本直树的笑容凝固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然后大跨步走到B-05门口,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百叶窗被掰弯了,铝制叶片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张着黑色的嘴。那张折叠桌上依然放着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两个纸杯,但其中一把椅子的椅腿少了一根。被撬断的金属断口处还残留着石膏板的白色粉末。
山本直树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三次变化——从错愕到愤怒,再从愤怒回归到一种近乎虔诚的冷静。当他转回身面对朴秀雅时,那个精确的微笑又重新挂回了嘴角,但它下面露出了一颗獠牙。
“应急小组,全区域封锁。目标三人,两人从回风管道逃逸,一人在B区走廊。授权使用非致命武力。务必在任何人离开大楼前控制局面。”他对着对讲机说完,将对讲机别回腰间,然后从西装内侧掏出了一把手枪。枪口没有指向朴秀雅,只是垂在他身侧,银色枪身映着日光灯的冷光。
“朴秀雅小姐,您刚才说需要半小时。现在我给您另一个选择——跟我一起去车库。在那里,您的哥哥和加藤刑警无论从哪个出口爬出来,都会看到您站在我身边。然后我们可以重新坐下来,谈一谈密钥的事。这一次,条件会有所不同。”他将枪口微微抬起,“您也可以选择拒绝。但那样的话,我就只能将您作为非法入侵者移交警视厅公安部。您被限制出境的状态,加上今晚的闯空行为,足够让您在东京拘留所待到明年春天。到那时,您哥哥的案子已经结了,佐藤正的文件已经被销毁,黑崎诚的硬盘——不管里面有什么——都会成为不可采信的证据。”
走廊另一端,六人应急小组的铁靴踏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正在迅速靠近。
朴秀雅闭上了眼睛。只有一瞬。在那不到一秒的黑暗里,她想起了在首尔的那天晚上,母亲在电话里断掉的那句话。想起了哥哥在千代市街头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密码你知道”。想起了山田绫在夜莺酒吧里点燃的那根永远不会被点燃的烟。想起了佐藤正用手指抚过已故支持者的照片,说他欠那个年轻人一个答案。正义的火焰在太多人心中燃烧了太久,久到变成了熔岩,要么被冰封,要么烧毁一切。
她睁开眼睛,看着山本直树。
“我跟你走。”
与此同时,空调机房的检修通道深处,朴俊熙和加藤健站在一扇厚重的防火门前。门上印着“サーバー室·関係者以外立入禁止”——服务器机房,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加藤健将从保安身上拿到的门禁卡贴到感应区上。指示灯没有反应。他试了第二次,第三次。依然是红色。
朴俊熙将手按在感应区上方的门框上,摸到一条几乎不显眼的缝隙。他顺着缝隙往上摸,指尖触到一个用螺丝固定在门框上的金属盒。他拆开盒盖,里面是一块备用电源——它跨过了主电源,直接为门锁供电。也就是说,即使大楼断电,这扇门依然会被锁死。
“这是独立电路。”他低声说,“黑崎诚在设计这栋楼的时候,就给服务器机房设置了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离。”
加藤健握紧了拳头。他们走了这么远——从海风庄到洗衣厂,从通风管道到留置室,从B-05的百叶窗钻进回风管,穿过空调机房的轰鸣和管道里的铁锈——却被一扇独立供电的防火门挡在服务器机房的最后一米之外。
然后,朴俊熙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东西。黑崎诚留下的移动硬盘。但它的接口不是普通的USB。它的另一端是一个圆柱形插头,带有三根排列异形的金属针脚。那不是数据接口——是电源接口。这个移动硬盘本身,就是一把物理密钥。它不读取数据,它通电。一旦被插入服务器机房的备用电源端口,它将直接激活黑崎诚在系统最底层埋设的追溯程序,绕开所有需要管理员密码的界面,在最根本的硬件层面改写数据规则。
“他怎么连这个都想到了。”加藤健说。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答案写在黑崎诚的遗书里,写在那个宁可失去行医资格也要交出证据的心理医生的沉默里,写在那张永远不会被他儿子看到的照片里。有些人用生命编程,不是为了让程序运行,而是为了让程序在停止运行之后还能改变世界。
朴俊熙将移动硬盘的圆柱形插头对准备用电源盒上的一个插孔。那个插孔看似标准,但内径恰好与插头的三根金属针脚匹配——就像锁和钥匙,在制造出来那一刻就注定要相遇。
他推进插头。一声轻微的咔哒,三道金属针脚同时接通了电流。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