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正義の代理人

东京拘留所的会见室四壁惨白,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像是某种机械昆虫被困在墙壁里。朴秀雅坐在玻璃隔板前的不锈钢椅子上,手指冰凉,掌心却在冒汗。她身旁是加藤健,另一侧是刚刚在拘留所大厅里第一次见面的中村美咲——白石理纱的辩护律师。中村美咲大约三十五岁,戴着金属细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黑色套装上没有一丝褶皱。她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文件,放在桌面上,动作精准得像是手术台上的外科医生。

“白石理纱会被带到这扇玻璃对面。”中村美咲指了指隔板,“谈话时间只有二十分钟。拘留所方面以‘涉及国家安全’为由,不允许录音录像,不允许笔记。但你们可以用耳朵听,用脑子记。”

“他们监听吗?”加藤健问。

“官方说法是不会。但我建议你们假设每一句话都有人在听。”中村美咲推了推眼镜,“白石理纱之所以愿意见你们,是因为你们是唯一还在追查那栋大楼的人。她的案子已经移交给了公安部特别搜查本部,普通律师的会见权正在被压缩。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能与外部世界对话的机会。”

玻璃隔板另一侧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白石理纱穿着拘留所统一的灰色运动服,手腕上没有手铐,但脚踝上戴着电子追踪环。她比新闻画面中消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两颗被冻住的火种,在冰层下依然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她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对讲话筒,沉默了大约五秒。

“时间有限,我直接说。”白石理纱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栋白色大楼,幻象科技第三研发中心,表面上是做深度合成娱乐内容,实际上是防卫省与旭日综合商社共同委托的情报作战平台。他们利用AI生成伪造的卫星影像、伪造的通讯拦截记录、伪造的外国军方内部文件,然后将这些数据输入国家安全保障局的威胁评估系统。”

“目的是什么?”加藤健问。

“制造不存在的威胁。”白石理纱的目光像刀片一样划过玻璃,“过去两年里,防卫省内部至少有六份关于‘南鲜国可能对东和国发动网络攻击’的评估报告,这些报告所依据的原始数据都来自幻象科技提供的深度合成情报。南鲜国当然没有真的发动攻击,但评估报告一旦被首相官邸采信,就会推动军备升级、外交对抗、甚至修改安保条约。而对于旭日综合商社来说,这意味着数百亿东和元的军备订单。”

中村美咲在旁边补充:“这在法律上有一个专门的术语——‘证据植入’。利用深度合成技术,将伪造的证据植入情报系统的上游,让下游分析人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采信这些伪造数据,形成自我循环的错误判断链。”

朴秀雅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哥哥在首尔说过的那句话——“我在写论文的时候发现,东和国这几年的对南鲜政策越来越强硬,但强硬的理由总是语焉不详,像是凭空产生的敌意。”原来那不是凭空产生的。是有人用数据在编织这种敌意,一行代码一行代码地织,一张假图一张假图地编。

“我见过你哥哥。”白石理纱突然转向朴秀雅。

朴秀雅猛地攥紧了对讲话筒,塑料外壳发出咯吱的挤压声。

“三天前,我被转移到另一层拘留区域时,在走廊里看到他被带进审讯室。他脸上有伤,但还能走路。”白石理纱顿了顿,“他没有被关在拘留所。他们把他关在白色大楼地下二层,一个没有正式编号的留置设施里。那里不受《刑事诉讼法》的管辖——因为从法律意义上讲,那栋大楼根本不存在。”

“他犯了什么罪?”朴秀雅的声音在颤抖。

“他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但更重要的是,”白石理纱的语气变得微妙,“他在拍下那段视频的同时,手机自动连接了大楼顶层的信号发射器,系统误以为他是获得了内部授权的人员,向他的设备推送了一段自动同步的数据包。那个数据包里包含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藤原龙之介非常恐惧。恐惧到需要亲自审讯一个南鲜国研究生。”

玻璃隔板另一侧的铁门上,一盏红灯开始闪烁。那是会见时间即将结束的信号。

“还有一些事情你必须知道。”白石理纱加快了语速,“佐藤正议员——四年前那场判例的审判长——他手里有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那份报告详细记录了幻象科技如何利用判决造成的法律真空,将深度合成技术武器化。但我被捕后,他的调查被迫中断。他现在被二十四小时监视,住所、办公室、电话都被公安部的人盯着。”

“他能被信任吗?”加藤健问。

白石理纱沉默了片刻。“他是一个试图纠正错误的法官。这很罕见,但也意味着他比谁都清楚那个错误有多大。四年前,他说AI生成物不享有著作权,是因为他认为法律不应该保护机器,而应该保护人类。但当机器的背后是军工复合体,当法律真空被填进武器级的欺骗技术——他发现自己打开的是一扇通向地狱的门。”

红灯开始快速闪烁。铁门再次打开,两名女看守走进来,示意时间已到。

白石理纱站起身,但在转身之前,她将嘴凑近话筒,用极低极快的语速说了最后一段话:“你哥哥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只有他妹妹知道。那个文件夹里存着从大楼服务器上同步下来的数据。他让我转告你——不要把它交给任何官方机构。交给佐藤正。只有他能把它变成法庭上的证据。”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会见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

三人走出拘留所大门时,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中村美咲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朴秀雅。“这是佐藤正议员在千代市的事务所地址。不过你要明白一件事——从现在起,你不是在寻求东和国司法体系的保护。你是在试图说服一个四年前的加害者站出来面对自己的错误。这比对抗敌人更难。”

“他召开过一次记者会。”加藤健接过话头,“两个月前,他公开表示‘令和五年判例需要被重新审视’,建议国会立法规定AI生成物的可追溯性。那次记者会后,他在自民党内的地位一落千丈,三个竞选赞助商同时撤资,选区里还有人朝他扔鸡蛋。”

“那他现在?”

“还在撑着。”中村美咲将公文包合上,“一个在政界撑着的良心,是非常孤独的。但他已经不是法官了。他现在手里没有法槌,只有一票。”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拘留所门口的街道。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但那辆车的速度慢得不正常——就像一只在狩猎前放慢脚步的猫科动物。

加藤健下意识地挡在朴秀雅身前。“我们分开走。你坐地铁,我打车,二十分钟后在佐藤事务所楼下汇合。”

“那辆车——”

“我知道。这是心理战术。”他用的是和山田绫一样的词,“他们想让我们知道自己在被监视。恐惧会让人犯错。他们等的就是我们的错误。”

朴秀雅将中村美咲递来的信封塞进外套内侧口袋,转身朝地铁站走去。走了大约五十米,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那辆黑色轿车依然停在原地,车窗依然紧闭。但在挡风玻璃后面,她隐约看到了一个轮廓——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将手机举在耳边,嘴唇翕动着,像在对谁说话。

地铁站入口的楼梯像一张张开的大嘴。朴秀雅走进那张嘴里,被人流裹挟着向地下深处坠落。

车厢里很挤。她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左手抓着吊环,右手紧按着外套内侧口袋里的信封。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眶微红,嘴唇干裂,头发从耳后散落了几缕。她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列车在隧道中行驶时,车窗玻璃上的倒影发生了变化。她起初以为是对面列车经过,但仔细一看,那是一个人的形状——一个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

她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她猛地转头,车厢里站满了人。上班族、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没有灰色西装。她再次看向车窗玻璃,那个倒影还在,位置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到站了。车门打开,朴秀雅挤出车厢,快步走上站台。她没有回头,但能听到身后跟着的脚步声,和她的步频完全相同,像照镜子一样精确。

她在转角处猛地停下来,背靠着墙壁,等待那个跟踪者出现。

五秒。十秒。十五秒。没有人经过转角。

朴秀雅小心翼翼地探出半边脸,望向身后。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闪烁。地面上留着一张崭新的名片,白色纸片上只印着一行字——

“佐藤事务所今日起无限期关闭。请通过正规渠道表达诉求。”

落款是“东京都公安委员会”,盖章的位置压着红色的“已审查”印记。

朴秀雅捡起那张名片,翻到背面。背面是手写的笔迹,墨水已经干透,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明天下午两点,千代市中央公园西侧喷泉。一个人来。我的人会接应你。看完烧掉。——佐藤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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