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爵士酒吧藏在南星宿第四丁目的一条巷子深处,门面窄得像是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没有霓虹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照着门楣上褪色的铜字——“Nightingale”。朴秀雅跟着加藤健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吧台后面一个女人头也不抬地说:“今天不营业。”
“是我。”加藤健摘下帽子。
女人抬起头。她大约四十岁,短发,穿着一件深绿色的丝绸衬衫,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目光从加藤健身上移到朴秀雅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放下香烟,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把门上的牌子翻到“CLOSED”那一面,顺手拉上了门闩。
“南鲜国人?”她问朴秀雅。
“是。”
“来找人?”
“找我哥哥。”
山田绫——朴秀雅从加藤健之前的描述中已经知道这个名字——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严实。然后她回到吧台后面,从冰柜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放在吧台上,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你哥哥拍了不该拍的东西。”她说完,将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朴秀雅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在南星宿这条街上,似乎每个人都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加藤警官说,您以前是记者。”朴秀雅在高脚凳上坐下,“关于幻象科技,关于那栋白色大楼,您知道些什么?”
山田绫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吧台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里面滑出几张照片和一叠打印纸。照片上是同一栋白色大楼,白天拍的,能清楚地看到建筑外墙的细节——没有公司标识,没有门牌号,只有一块安保警告牌贴在紧闭的大门前,上面印着“私人产业,擅入者将依法移送公安机关”。
“四年前,也就是‘令和五年判例’生效后三个月,我开始调查AI产业对东和国社会的影响。”山田绫点燃了那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层薄纱,“最初的切入点是知识产权——判决生效后,大量AI生成内容涌入市场,创作者失业,小型设计公司倒闭。但很快我发现,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
她从信封里抽出最底部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幻象科技在湾岸区的公开总部,一栋流光溢彩的玻璃大楼,与南星宿那栋阴森的白色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幻象科技成立于令和五年判例生效前两个月。创始人兼CEO藤原龙之介,当时只有三十二岁,毕业于东和国立大学情报工学科,曾在自卫队通信科服役。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东和元,但开业第一年就拿下了防卫省的AI模拟训练系统订单,合同金额十二亿。”
“防卫省?”朴秀雅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一个刚成立的公司,没有任何业绩记录,能拿到防卫省的大单,你相信这是纯粹的商业竞争吗?”山田绫弹掉烟灰,“我顺着资金链查上去,发现幻象科技的最大投资方是‘东和未来创新基金’。而这家基金的出资方,经过七层股权穿透之后,出现了一家叫‘旭日综合商社’的公司。”
加藤健的表情凝固了。朴秀雅注意到这个变化,问道:“旭日综合商社是什么?”
“是东和国最大的军工复合体之一。”山田绫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自卫队的通信系统到卫星导航,都有这家公司的身影。它的创始人是前防卫大臣的侄子。这家公司与防卫省之间的旋转门,转了整整三代人。”
朴秀雅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栋流光溢彩的玻璃大楼上。一个从军工复合体获得资金支持的AI公司,在法案放松后迅速崛起,将“公开”的研发中心设在湾岸区接受掌声与资本,而“不公开”的那部分则藏在南星宿的无名建筑里——进行着什么?
“你发现了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发现。”山田绫苦笑,“我正在追踪幻象科技第三研发中心的用途时,我的报社突然接到了来自总务省的行政指导,说我的报道涉及国家安全风险,建议停止调查。第二天,社长找我谈话。第三天,我被开除了。”
她从吧台下拿出另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像是偷拍的,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一间类似服务器机房的房间,整齐排列的机柜发出幽蓝色的光。房间的一角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东和国自卫队的制服,正在与一个西装男人交谈。
“白石理纱。”朴秀雅脱口而出。
“你认识她?”
“我哥哥的新闻录屏里,她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被捕。时间是一周前。”
山田绫和加藤健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石理纱曾经是我唯一的内部线人。”山田绫的声音变得低沉,“她是国家安全保障局的情报分析师,负责评估AI技术对国家安全的影响。她在工作中发现,幻象科技一直在利用深度合成技术生成伪造的卫星图像和军事通讯记录,这些伪造数据被输入防卫省的情报分析系统,可能导致严重的误判。”
“伪造军事数据?”朴秀雅难以置信。
“不仅仅是伪造。”山田绫打开那叠打印纸,翻到一页标记着“内部报告”的文件,“白石理纱在报告中指出,幻象科技的深度合成模型已经达到了足以欺骗军用卫星分析系统的精度。如果有人在冲突地区使用这项技术,可以凭空制造一场不存在的军事调动,或者抹去真实存在的部队集结。她将这份报告提交给上司后,上司命令她销毁所有副本,并将调查终止。她没有照做。一周后,她被特别搜查部逮捕。”
朴秀雅感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浅。
她想起哥哥视频里的那个画面——五楼窗口,被反绑的男人,正在替换面孔的平板屏幕。那不是普通的深度伪造色情,不是网络霸凌,不是“人格抹杀”。那是一场覆盖在国家安全层面之上的、更庞大更黑暗的操作。而她哥哥,一个在千代市街头举着手机的游客,意外地拍到了它的冰山一角。
“那个女人。”朴秀雅突然想起,“平板屏幕上正在被替换面孔的那个女人——就是白石理纱?”
山田绫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打印纸中翻出一张截图。那是一帧视频画面的放大,正是平板屏幕的镜像反射。虽然画质经过多次放大变得粗糙,但仍能辨认出那张面孔的轮廓——和白石理纱在新闻报道中的照片惊人地相似。
“你哥哥拍到的东西,”山田绫的声音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能是他们正在利用深度合成技术给白石理纱‘制造’一份犯罪证据。一份足以让她的指控永远不被采信的证据。”
“什么证据?”
“比如让她‘承认’自己是某国的间谍。”山田绫点燃了第二根烟,“一旦深度合成的视频被输入到司法程序,谁能证明那是假的?四年前的判例明确了一个原则:AI生成物不具有著作权。但判例的边界被无限扩大了——如果AI生成的东西可以被自由使用,那么谁来做真伪的守门人?”
加藤健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向外看了一眼。
“有人在外面。”他压低声音,“灰色西装,站在巷子口的路灯下。”
朴秀雅的心脏猛然收紧。在图书馆外看到的那个男人,那个嘴角挂着精确微笑的男人,他跟到了这里。
“是幻象科技的人。”山田绫平静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的事实,“他们不会直接闯进来,不会留下非法侵入的记录。只会站在外面,让你知道他们在这里。这是心理战术。”
“他们知道我来找你了?”朴秀雅问。
“从你入境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山田绫将桌上的照片和文件迅速收拢,塞回信封,递给朴秀雅,“这些东西你带走。我已经没有用了,但对你来说,每一张照片都可能是保命的筹码。”
朴秀雅接过信封,手指触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她感到自己像是接过了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你哥哥还活着。”山田绫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
“如果他们杀了他,就不会派那个灰色西装的人来跟踪你。他们会让你在警署里填完表格,然后等上三个月,最后收到一封官方的道歉信。跟踪意味着威胁,威胁意味着他们有所顾虑。而有所顾虑,说明你哥哥还掌握着他们无法抹去的东西。”
朴秀雅的眼眶突然发热。她用尽全力才将那股酸楚压了回去。
加藤健从窗边转回身。“秀雅小姐,你云盘里的加密文件夹——你说它被删除了。但在图书馆时,你手机上弹出了‘文件恢复完成’的提示?”
朴秀雅猛地记起那个瞬间。她掏出手机,屏幕依然是黑的。长按电源键,没有反应。她拔下SIM卡,试图强制重启,但屏幕像一块死去的石头,纹丝不动。
“给我。”山田绫接过手机,从吧台下拿出一个小型工具箱。她用螺丝刀熟练地拆开手机后盖,取出电池,检查了主板。然后她停住了,用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芯片。
“这是工业级远程监控模块。”她把芯片放在灯光下,那颗微小的金属颗粒反射出刺目的光泽,“可以远程控制开关机、访问文件系统、激活麦克风和摄像头。这种模块通常只有政府安全部门或大型军工企业才会使用。”
加藤健接过芯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脸色变得铁青。“这个型号我见过。去年公安部破获的一起非法监控案,现场收缴的设备里就有同款芯片。生产商是旭日综合商社旗下的子公司。”
又是旭日综合商社。
朴秀雅盯着那颗芯片,想起哥哥的手机。在千代市的地铁站台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从手中滑落,信号消失在白色大楼的阴影里。哥哥的手机里是否也被植入了同样的芯片?在他站在天桥上按下录像键之前,是否已经被锁定为需要“处理”的目标?
“你的手机不能用了。”山田绫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外壳磨得发亮,“用这个。预付费号码,无法追踪。里面存了我的私人号码和加藤的加密线路。”
朴秀雅接过手机,像是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浮木。
“还有一件事。”山田绫看着她的眼睛,“白石理纱在被捕之前,最后一次与我联系时,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她说如果她出了事,让我去找这个人。这个人能证明她提交的调查报告是真实的。”
“谁?”
“一位国会议员,名叫佐藤正。不过他不是普通的议员——他曾经是东京地方裁判所的法官。四年前那场划时代的‘令和五年判例’,审判长就是他。”
朴秀雅愣住了。四年前判决AI生成物不具有著作权的法官,如今正在追查AI被滥用于国家安全的真相?
“他当初做出那个判决时,以为自己在为技术发展扫清障碍。”山田绫将烟灰缸里的烟蒂拨开,像是在清扫历史的尘埃,“但当他看到自己的判决被利用——被像藤原龙之介这样的人用来构建一个法外之地——他意识到自己解放的不是技术,而是魔鬼。现在他想弥补。但上帝和魔鬼都不站在他那边。”
加藤健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紧锁。
“警视厅内部系统发来的消息。”他的声音带着一层冰霜,“正式立案了。”
“我哥哥的失踪案?”朴秀雅燃起一丝希望。
“不是。”加藤健将手机屏幕转向她,“是针对你的调查——涉嫌违反《入国管理法》及《国家秘密法》,限制出境,即刻生效。”
屏幕上的命令简短而冰冷。朴秀雅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对上山田绫和加藤健的目光。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吧台上,那颗米粒大小的芯片安静地躺在一张纸巾上,反射着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微小的、洞察一切的眼睛。
远处巷子口,灰色西装男人依然站在路灯下。雨已经停了,但他没有收起雨伞。他就那么撑着伞站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座凝固的石像。
一个信号在此时跳进加藤健的手机——不是来自警视厅,而是加密线路。他接起来,对面只有急促的喘息声。
“加藤先生。”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我是中村,中村美咲。白石理纱的辩护律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指甲划过金属表面。
“明天上午十点,东京拘留所会见室,白石理纱有话要对你说。她的原话是——”中村美咲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见过那个南鲜国青年。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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