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秀雅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欢迎来到千代市。祝您旅途愉快。”——足足看了两分钟。
和哥哥俊熙失踪前收到的最后一句话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她立刻拨打了加藤健名片上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转入语音信箱。她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挂断。过了大约三十秒,一条短信回过来:“现在不方便接听。明早九点,千代市中央图书馆三楼东侧阅览室,靠窗最后一排。一个人来。”
朴秀雅把那句话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让她更加确信:这位刑警知道的,远比他在警署里表现出来的要多。
她当晚住进了南星宿区边界的一家廉价商务旅馆。房间小得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纸边缘翘起,泛着陈年香烟的焦黄色。她反锁房门,用椅子顶住门把手,将手机连接到旅馆的Wi-Fi上——随即想起哥哥遭遇的始末,立刻断开了连接。
在没有网络的状态下,她重新检查了云盘。那段三十七秒的视频还在,新闻录屏还在,夜景照片还在。加密文件夹确实消失了,但在云盘的操作记录里,留下了登录设备的IP地址和终端类型。她截屏保存了那条记录。
然后她点开那两段视频,反复播放,一帧一帧地看。
在三十七秒视频的第十七帧,五楼窗口右侧大约半米的位置,有一块不起眼的招牌。她将画面放大到极限,在像素化的噪点中辨认出几个汉字和一行英文——
“幻象科技·第三研发中心 / Phantom Tech R&D Center No.3”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幻象科技 第三研发中心 千代市”。搜索结果为零。她换成东和国本地常用的搜索平台,依然没有任何相关信息。幻象科技的官方网站上只列出了两个研发中心:一个在千代市湾岸区,一个在大阪。没有第三研发中心。
要么这个招牌是假的,要么这个研发中心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公开记录里。
朴秀雅关掉手机,躺在那张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哥哥的脸反复浮现在她眼前——朴俊熙,二十六岁,计算机系研究生,性格温和到连外卖迟到四十分钟都不会投诉。他来东和国旅行,是为了在服兵役前给自己一段自由的时光。去年他在服兵役体检中被查出心律不齐,医生建议他观察一年再决定是否入伍。那一年本该是上天赠予的间隙,却成了通往深渊的滑梯。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窗外正下着大雨。千代市在雨中像一座沉没的城市,灰色的楼群在水雾中模糊了轮廓。朴秀雅撑着从旅馆借来的透明雨伞,换乘了两趟地铁,在九点差五分抵达了千代市中央图书馆。
这是一栋六十年代建造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雨水的冲刷下绿得发黑。三楼阅览室几乎空无一人,窗边的长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最靠里的那一排书架旁,加藤健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着便装,牛仔裤配深色夹克,与昨晚在警署里的模样判若两人。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看到朴秀雅走过来,他合上书,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你收到那条短信了。”加藤健开门见山,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收到了。”加藤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转向她。一条隐藏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不是欢迎语,而是四个字——“别多管闲事。”
朴秀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雨伞手柄。“谁发的?”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约你在这里见面了。”加藤健把手机收回去,目光扫过空旷的阅览室,确认没有第三个人在附近。“昨晚你离开后,我查了南星宿区过去三个月的失踪记录。官方案卷里没有任何南鲜国籍游客失踪的登记。但有意思的是,过去半年里,有六名外国游客被列入了协查名单——两名南鲜国人,三名东南亚人,还有一名来自东欧的自由记者。”
“协查名单?”
“这是一种非正式的记录,不属于正式的失踪案件。通常用于暂时失联但预计会自行出现的人。这个名单不会对外公开,也不计入警视厅的统计系统。”加藤健顿了顿,“那个东欧记者,名叫安德烈·科瓦奇,波兰人。他去年十二月抵达千代市,自称来采访AI产业。今年一月初失联。波兰大使馆通过外交渠道提出协查要求,两周后案件被移交给公安部。此后,再也没有任何更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旦案件触及某些敏感领域,外事课就无权继续调查了。”加藤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昨晚试图调取南星宿第二丁目附近的监控录像。系统里显示,过去两周内,那个区域的七个摄像头有三个处于‘设备维护’状态,覆盖范围恰好包括你哥哥视频中的那栋白色大楼。”
朴秀雅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但这太巧了。”
“巧合正是问题所在。”加藤健压低声音,“我在警视厅工作了八年,见过太多巧合。巧合堆积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是巧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推到朴秀雅面前。那是一张卫星地图的截图,标注了南星宿第二丁目的建筑分布。那栋白色大楼在地图上被标记为一个灰色的矩形,没有任何文字说明,没有建筑编号,甚至连门牌号都没有。而周围的建筑都有详细的标识。
“这块土地的所有者是什么人?”
“查不到。”加藤健摇头,“土地登记信息显示,这块地在四年前被一家叫‘东和未来创新基金’的机构收购。基金的注册地址是一家律师事务所,律所的联系人拒绝透露客户信息。法人代表的名字,在法律文书里被隐去了。”
四年前。
朴秀雅的思维迅速转动。四年前,正是东和国通过“令和五年判例”确立AI生成物无著作权的时间节点。在那之后,东和国成为全球AI生成内容产业的避风港,大量原本受限的深度合成技术在“无著作权”的旗帜下合法化,吸引了无数黑灰产业从世界各地迁入。
“你哥哥的视频里,”加藤健突然开口,将她从思绪中拉回,“那个被替换面孔的女人,你认识吗?”
朴秀雅打开手机里保存的新闻录屏,推给他看。加藤健盯着画面里被控制的女子——白石理纱,前自卫队情报官——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你哥哥拍到的东西,可能比你我猜测的严重得多。”他将声音压到几乎不可闻的程度,“白石理纱的案子,在警视厅内部也是高度敏感的话题。她被指控泄露国家机密,但具体泄露了什么内容、泄露给了谁,至今没有公开。唯一的官方说法是‘涉嫌危害国家安全’。而她曾经工作的单位,是国家安全保障局的情报分析部门。”
“和幻象科技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加藤健说,“白石理纱在被捕前一周,曾经向一名国会议员提交过一份关于AI技术被用于情报战的调查报告。报告的具体内容没有公开,只知道她声称某些私营科技公司正在利用深度合成技术从事超越法律监管范围的活动。一周后,她被捕了。”
朴秀雅感到空气变得稀薄。她的哥哥,一个南鲜国研究生,在千代市街头偶然拍摄到了一桩可能牵涉东和国国家安全的事件。而那个加密文件夹——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那个文件夹——里面可能存储着哥哥发现的全部真相。
“文件夹被删除了。”她说,“就在昨晚,有人登录了我的云盘账号,删除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加藤健的眼神骤然锐利。“你确定?”
“操作记录还在。登录IP的地址——”她打开手机,查看截屏,“前缀是126.47.189,属于千代市本地运营商。”
加藤健拿过她的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那是一台加密通讯器,外壳磨得发亮,只有两个按钮。他按了其中一个,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代码。他将那串IP地址输入设备,等待了几秒。
设备发出轻微的震动。
“这个IP,”加藤健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属于警视厅内部网络。”
两人对视了整整五秒钟,阅览室里只有雨滴敲打窗玻璃的声音。
“这不可能——”朴秀雅开口。
“所以我才叫你来这里。”加藤健打断她,迅速收起设备,“如果警视厅内部有人能够远程访问你的云盘,那么你在入境时填写的所有信息——酒店地址、电话号码、护照信息——他们都一清二楚。甚至你的手机,也可能已经被定位了。”
朴秀雅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机。那部她两天前还用来给哥哥发消息、用来拍摄出发前最后一张自拍的手机,此刻在她掌心里像一个冰冷的窃听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加藤健说,“第一,信任我,把你手里剩下的所有资料都给我,然后立刻买机票回国。后续的调查交给我来处理,我会通过非正式渠道将情况汇报给值得信赖的上级。第二——”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后半句。
“第二是什么?”
“第二,留下来。但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而且你必须明白一件事——”他直视朴秀雅的眼睛,“在这座城市里,有些人认为他们正在守护的是超越法律条文的、更崇高的正义。他们相信东和国在AI领域的领先地位值得不惜一切代价维护。面对这样的人,你以为的正义,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朴秀雅想起母亲在电话里断掉的那句话。想起哥哥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密码你知道。”
“密码你知道”——那是他们兄妹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父母离异后,俊熙一直是她唯一的依靠。他帮她辅导过高考数学,在她失恋时带她去济州岛看海,在她决定放弃音乐梦想时骂了她整整两个小时。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我留下来。”她说。
加藤健沉默了很久。
“那就跟我去一个地方。”他站起身,将那本摊开的书放回书架,“不是警署,不是图书馆。是一个也许会给你更多答案的地方。”
“哪里?”
“南星宿第四丁目,一家叫‘夜莺’的爵士酒吧。酒吧老板娘姓山田,原先是《东和新闻》的调查记者。四年前因为一篇关于幻象科技的报道被报社开除,之后在那条街上开了那家店。”加藤健拉起夹克拉链,将帽檐压低,“关于那栋白色大楼,她知道的比警视厅的案卷还多。”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雨势更大了,整座城市在灰色的雨幕中变成了一幅水墨画。朴秀雅撑着雨伞走过天桥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的街道。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站在路灯下。
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头发滴落在肩膀上,但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嘴角挂着微笑,精确得像量角器画出的弧度。
“祝您旅途愉快。”
隔着哗哗的雨声和街道上的嘈杂,朴秀雅没能听到那几个字。但她看到了那个人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得如同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灰色西装转身消失在雨幕中。朴秀雅转头看向前方,加藤健已经走到下一个街口,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插曲。
她把雨伞压低,加快脚步跟上去。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
“您有一条新的云盘消息:文件恢复完成。”
然后屏幕彻底黑了。不是关机,而是被某种远程指令吞没了所有光亮,像一只合拢的手掌将火焰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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