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江南区,凌晨四点十七分。
朴秀雅被手机震动惊醒,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她迷迷糊糊地瞥了一眼,是哥哥俊熙发来的:“秀雅,我可能拍到了一些不该拍到的东西。明晚八点前如果我还没给你打第二通电话,就把我云盘的备份文件交给警方。密码你知道。”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困意瞬间消散。
朴秀雅立刻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韩语,然后是英语,最后是日语——“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她又拨了一次,同样的结果。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忙音都像一颗石子砸进深井,没有回响。
她翻身下床,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俊熙的云盘。密码是兄妹俩的生日倒序组合,输入后页面跳转,显示出四个文件:两段视频,一张照片,还有一个命名为“幻象”的加密文件夹。她先点开最新上传的那段视频。
画面摇晃得厉害,霓虹灯光在黑暗中拖出彩色的残影。她看到一面巨大的曲面屏幕,屏幕上有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影像突然扭曲,女人的脸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然后画面转到一栋白色大楼,五楼窗口有模糊的人影。镜头拉近,能分辨出一个男人双手被反剪,另一个人举着平板设备,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面孔正在被另一张脸覆盖。三十七秒后,画面猛然晃动,然后是奔跑的喘息声,接着视频戛然而止。
第二段视频是三天前录的,内容是东和国新闻的录屏。主持人用标准的东京腔播报:“原陆上自卫队三等陆佐、现国家安全保障局情报官白石理纱,因涉嫌向外国泄露国家机密,已于昨日被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控制……”
朴秀雅不自觉地攥紧了鼠标。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俊熙在东和国旅行期间发来的所有消息。三天前,哥哥发过一条莫名其妙的动态:“有些事情,技术能做到,不代表就应该去做。”配图是一张千代市夜景的照片。照片的角落里,恰好是那栋白色大楼。
六点刚过,朴秀雅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母亲的呼吸声在听筒里清晰可闻。“他说过什么吗?”母亲的声音在颤抖。
“只说了云盘的事。”
“报警吧。”
“报了。”朴秀雅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首尔警方说,人是在国外失踪的,他们没有管辖权。让我联系东和国警方,或者通过外交部走领事保护程序。至少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三到五个工作日?”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哥哥可能正被关在某个地方——”
她没说完。话断在半空中,像一根被剪断的线。
朴秀雅定了当晚八点飞往千代市的机票。
飞机降落在千代国际空港时,已是东和国时间晚上十点。入境审查官翻着她的护照,用不带感情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两遍。“旅行目的?”
“寻找家人。”
审查官眉毛微微抬起。“什么家人?”
“我哥哥。他在千代市旅游,昨天起联系不上了。”
审查官合上护照,推还给她。“去那边窗口填一张失联人员申报表。下一个。”
朴秀雅愣了愣。“就这样?”
“就这样。”审查官已经看向她身后排队的人。
那张申报表一共三页,需要填写失联者的姓名、国籍、护照号、在东和国的住址、行程安排、最后联络时间等十四项信息。她填到一半时,笔尖悬在“最后联络时间”那一栏上,迟迟无法落下。她还不知道那个确切的时间。
入境大厅外,千代市正飘着细雨。
朴秀雅搭上机场大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城市的轮廓在霓虹中若隐若现,高架桥纵横交错,巨型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各种广告。其中一块屏幕正展示幻象科技的最新发布——“虚拟艺人·花音,全AI生成,永不衰老的偶像”。画面上,一个蓝色长发的动漫风格少女对着镜头眨眼微笑,背景是欢呼的人海。
邻座的年轻女人注意到她的目光,主动搭话:“你是外国人吧?第一次来千代?”
朴秀雅点点头。
“那个。”女人指了指屏幕,“花音,今年最火的虚拟偶像。幻象科技开发的,据说用了五千万张真实人脸的数据模型。唱歌、跳舞、演戏,什么都会。上周还开了演唱会,五万人满场。有意思的是,没有人觉得奇怪。”
“什么奇怪?”
“她不是真实的人。”女人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但你看看外面那些人。”
朴秀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大巴正好经过一座天桥,天桥栏杆上挂满了花音的应援横幅,几个年轻人撑着伞站在雨中,手里举着蓝色的荧光棒。一个少女对着广告屏幕尖叫,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在东和国,真实和虚假的界限已经很模糊了。”女人收回目光,开始整理自己的手提包,“四年前那场判决之后,AI生成的东西没有版权,谁都可以用。你觉得这是自由吗?我觉得更像是——没有人愿意负责。”
大巴停在千代市中央警署附近的车站。朴秀雅拖着行李箱走进警署,大厅里日光灯惨白,长椅上坐着几个面容憔悴的男女。她在外国人专用的窗口前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她。
值班警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听完朴秀雅的话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您说您哥哥失踪了,有证据吗?”
“证据?”朴秀雅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他昨天失联,最后出现在千代市南星宿区,我这里有他发的消息和上传的视频。这个不算证据吗?”
“视频能给我看一下吗?”
朴秀雅打开手机相册,将那段三十七秒的录像播放给警察看。警察看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这个画面太模糊了,小姐。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表明画面里的人就是您哥哥,也无法证明那栋大楼里发生了什么。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您拍的这个地方,属于千代市南星宿区第二丁目,那个区域有国家安全调查的相关设施。您哥哥可能不小心进入了一些敏感区域,被暂时留置问话也是正常的。”
“他只是一个游客!”
“游客也可能误入禁区的。”警察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会把您填写的那份申报表录入系统。如果有任何信息,我们会联系您。”
“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这取决于很多因素。”警察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建议您也联系一下贵国外交部,通过正式的外交渠道提出协查请求。这样可能会快一些。”
朴秀雅握紧了拳头。她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哥哥可能正被关在某个地方”。而眼前这个警察的态度,仿佛一切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能见见负责外籍人员失踪案的刑警吗?”她不甘心。
“刑警很忙的。不过如果您坚持——”警察叹了口气,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加藤警官,这里有一位外国公民来报失联案,您有空见她吗?”
挂掉电话后,警察递给她一个号码牌。“B3号接待室,上楼右转。”
B3接待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年历。朴秀雅等了大约十分钟,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疲惫,领带松垮地垂在衬衫上。
“加藤健,警视厅外事课。”他简单自我介绍,在对面坐下,“我能看一下那段视频吗?”
朴秀雅将手机推过去,再次播放那三十七秒。加藤健看得很认真,甚至向前倾了倾身子。当视频中的人影出现在五楼窗口时,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视频播完,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进度条拖回到那个窗口的画面,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将手机还给朴秀雅,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朴小姐,我希望您暂时不要公开这段视频。”
“为什么?”
“因为——”加藤健斟酌着用词,“这段视频的真实性,以及它所指向的任何可能性,都需要经过正式调查才能确认。如果您现在公开它,可能会打乱我们可能展开的调查程序。而且——”
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南星宿第二丁目那一带,确实有些地方连我们警方也不太容易进去。”他压低声音,“那里有几栋楼,名义上是私营企业的研发中心,但实际上可能与国家安全有关。您提到的那栋白色建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正是其中之一。”
朴秀雅的心沉了下去。
“但我哥哥只是一个游客,他不可能——”
“我知道。”加藤健打断她,“正因如此,这件事才需要谨慎处理。我会以个人名义帮您查一下,南星宿附近的监控录像,以及您哥哥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但需要时间。”
“多久?”
“给我三天。”加藤健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个人联系方式。期间如果有任何情况,不要自己行动,先联系我。记住,在某些事情上,外国人在这里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朴秀雅接过名片,上面只印着“加藤健”三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她抬起头时,加藤健已经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您哥哥的手机,有没有开启云端同步?”
“开了。他传了四份文件到云盘。”
加藤健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他转回身,眼神变得比刚才锐利了许多。“那些文件,您都看过了?”
“看过了。”
“包括其中可能涉及到的所有内容?”
朴秀雅犹豫了一瞬。那个加密文件夹——她还没来得及打开。“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还没来得及查看,其他都看了。”
“加密文件夹?”加藤健的声音沉了下去,“朴小姐,我说得可能不够清楚。从现在开始,除了我之外,不要将您云盘里的任何内容透露给任何人。包括我的同事在内。这不仅是建议,而是我认为您目前唯一安全的选择。”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下朴秀雅独自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走廊尽头,加藤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朴秀雅打开手机,准备给母亲报个平安,却看到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通知——
“您的云盘账号于7分钟前在未知设备上登录。如非本人操作,请立即修改密码。”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去撞在墙上。手指颤抖着点开云盘,文件列表出现在屏幕上。
视频还在。照片还在。但那个命名为“幻象”的加密文件夹——
消失了。
朴秀雅冲向门口,一把拉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闪烁着绿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隐藏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欢迎来到千代市。祝您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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