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秀雅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被训练过的、机械地认罪的哥哥,感到一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那不是朴俊熙。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被看不见的线提着的木偶。他的声音是哥哥的声音,语调是哥哥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塞进他嘴里的碎玻璃。
“这是AI生成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嘶哑。
“当然是。”山本直树将手机收回公文包,脸上的微笑没有变化,“深度合成技术可以制造任何我们想要的影像。您哥哥真正的口供——如果他够聪明的话——会比这段视频体面得多。但关键在于,没有人能分辨两者的区别。法院不能,媒体不能,南鲜国的外交官也不能。”
他合上公文包,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像一个即将开始演讲的大学教授。
“藤原社长的提议很慷慨。您只需要在后天的峰会上,以‘南鲜国公民代表’的身份发表一份简短的声明,澄清幻象科技从未参与任何针对南鲜国的情报伪造活动,并对之前的‘误会’表示遗憾。作为交换,您哥哥将在峰会结束后三小时内被安全护送至南鲜国大使馆。他的健康不会有任何问题,他的案底将被完全清除,他甚至可以继续完成他的研究生学业。”
“如果我说不呢?”
山本直树的笑容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不是消失,而是变得更加锋利。
“那么这段视频将在明天上午通过东和国各大媒体同步播出。您哥哥将成为南鲜国间谍案的罪犯,而您——一个试图掩盖间谍行为的共犯——将被依法拘留。佐藤正议员交给您的那份文件,将被定性为伪造的国家机密,成为您与您哥哥共同犯罪的证据。”他顿了顿,“您看,这不是威胁。这是一道数学题。一个选择通向团圆,另一个通向深渊。答案应该很简单。”
朴秀雅站在原地,怀里的防水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铁。街对面的电子广告屏上,藤原龙之介依然张开双臂拥抱着虚拟的未来,他的笑容和山本直树的笑容如出一辙——精确、完美、毫无温度。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峰会开始前,您都有时间。”山本直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当您做出正确的选择时,随时联系我。另外——请不要试图联系加藤刑警或山田女士。他们正面临一些法律上的小麻烦,短时间内可能无法与您见面。”
他转身回到那辆黑色丰田皇冠里。车门关闭前,他回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还有一件事。您手机信号刚才被屏蔽了大约两分钟。请不要在意,那只是法务部在进行例行的电子安全扫描。在这座城市里,两分钟的信号中断很常见。非常常见。”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消失在霓虹初上的街道尽头。
朴秀雅第一时间拨打了加藤健的号码。忙音。拨山田绫的酒吧座机。无人接听。拨中村美咲的事务所。一个机械女声告诉她“此号码已暂停服务”。
三通电话,三个死胡同。
她将那部翻盖手机塞进口袋,抱紧文件袋,快步朝南星宿第四丁目的方向走去。她需要亲眼确认山田绫和加藤健是否安全。但在距离夜莺酒吧还有两个街区的地方,她看到了三辆警车停在巷子口,车顶的警示灯在黄昏中转动着红蓝交替的光。
巷子被黄色警戒线封住了。一群围观的人站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看。朴秀雅挤进人群,透过晃动的后脑勺和肩膀,看到了夜莺酒吧的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半开着,门框上的铜字招牌被什么东西砸歪了,斜挂在壁灯下晃荡。酒吧里面的灯全亮着,几个穿着搜查背心的警察正在往纸箱里装东西——酒瓶、文件、电脑主机、那个装着照片和资料的信封。
山田绫站在吧台旁边,双手被反铐在身后。她的深绿色衬衫撕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搜查官正在对她宣读什么,嘴唇一张一合,但隔着围观人群的嘈杂,朴秀雅一个字都听不到。
加藤健不在现场。
朴秀雅后退一步,又一步,从人群边缘撤出。她躲进旁边一家便利店的门口,透过玻璃门观察外面的动静。两个穿着警服的警官从酒吧里抬出一个纸箱,纸箱侧面用马克笔写着“证物编号:NX-2025-0047”。箱子堆在警车后备箱里,与其他五六个同样的纸箱码在一起。
然后她看到了加藤健。
他不是从酒吧里被押出来的。他站在街对面的一栋公寓楼三楼窗口,窗帘半掩,只露出半边脸。他的目光与朴秀雅的目光在暮色中对上了不到一秒钟,然后他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另一只手指向她的手机。
朴秀雅连忙掏出翻盖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几秒后,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从加密线路跳进来——
“不要靠近酒吧。公安部在同一时间搜查了我的住所,我及时离开了。山田会以‘违反风俗营业法’的名义被拘留四十八小时,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轻罪名。她在里面会很安全,反而你我不安全。现在去千代市湾岸区3丁目12番,一栋叫‘海风庄’的老旧公寓,406室。钥匙在门口消防栓箱的灭火器后面。等我。别走大路,别乘地铁。摄像头到处都有。看完删掉。”
朴秀雅删掉短信,将文件袋裹在外套里面,压低帽檐,转身拐入便利店后面的小巷。
千代市的暮色正在变浓。霓虹灯次第亮起,将街道染成不自然的粉色、蓝色和金色。巨型屏幕上,虚拟偶像花音的新单曲正在循环播放,她蓝色的长发在数据流中飘荡,眼睛里的高光像两颗精确打磨的钻石。广告语以每秒六十帧的速度闪烁——“幻象科技:让真实更美好。”
朴秀雅低着头穿过南星宿区拥挤的商业街,混在提着购物袋的人群中,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她走得很快,但不敢跑——奔跑会引发注意,而注意在这座城市里是会留下数字足迹的。
经过南星宿车站入口时,她看到两块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一个对准进站闸机,一个对准站前广场。这是之前在图书馆里加藤健教她的:“东和国的公共监控系统覆盖率号称全球第一。但摄像头有死角。比如进站闸机左侧三米处,因为有一根承重柱挡住,存在一条大约四十厘米的盲区。贴着柱子走,你的脸就不会被拍到。”
她贴着柱子走过去,眼睛余光扫到闸机旁边的巡逻站台上站着两名警察。不是普通的巡逻警——他们的制服右臂上佩戴着“公安部”的臂章,正在检查进站乘客的证件。其中一名警察的目光扫过她的方向,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朴秀雅加快脚步绕过街角,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在耳朵里轰鸣。
从南星宿到湾岸区,步行需要一个半小时。她专挑没有监控探头的窄巷子,穿过一片寂静的住宅区,又穿过一条散发着鱼腥味的码头仓库街。夜色彻底降临了,远处东京湾的黑色水面倒映着工厂烟囱的火光和集装箱码头橙黄色的照明灯。
“海风庄”是一栋建于昭和末期的四层公寓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混凝土。楼道里的日光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在尽头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电梯早就废弃了,铁栅栏门拉了一半,里面堆满了废弃的广告单和空酒罐。
朴秀雅走上四楼,在消防栓箱的灭火器后面摸到了钥匙。406室在最里面一间,门上的油漆龟裂成鱼鳞般的纹路。她打开门走进去,锁上门,将防盗链挂好,然后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了从警车出现那刻起就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折叠椅,还有一个小得只能转身的厨房。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盏台灯。墙上贴着一张千代市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数十个地点。她凑近一看,标注的内容包括“幻象科技公开总部”、“第三研发中心(推定)”、“旭日综合商社本社”、“防卫省技术研究本部”、“国家安全保障局大楼”以及十几个她不知道的地址。
这些标注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是左手写的——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在这张地图上留下的记号。
晚上九点四十分,门上响起三声轻叩——短,长,短。
朴秀雅从猫眼往外看。加藤健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头上戴着棒球帽,脸上有新的伤痕——左颧骨上一道细长的擦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她打开门,加藤健迅速闪进来,反手将门锁上。
“山田绫会被以最轻的罪名处理,但她的酒吧被彻底翻遍了。中村美咲的事务所今天下午接到东京律师协会的停业通知,理由是‘涉嫌向被拘留人传递违禁信息’。”他在折叠椅上坐下,拧开桌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一口气喝掉半瓶,“他们在收网。峰会临近,所有可能威胁到藤原龙之介公开亮相的人,都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被控制住。”
“佐藤正给我的文件还在。”朴秀雅从外套内侧掏出那个防水文件袋,红色蜡封完好无损,“但他被二十四小时监视,无法出席峰会。”
加藤健接过文件袋,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蜡封,然后将文件袋放在桌上。“公安部应该已经在你的入境记录里植入了辅助调查标记。明天一早,所有地铁站的监控系统都会启动人脸识别锁定。你一旦在公共场合露面,十五分钟内就会被截停。理由可以是任何事——非法滞留、涉嫌伪造证件、甚至只是在便利店偷了一个三明治。只要控制住你,文件就会落入他们手中,作为‘外国势力干扰东和国内政’的证据被销毁。”
“那怎么办?”
加藤健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张标注密密麻麻的地图前,用手指点在南星宿第二丁目的某个位置——那栋没有编号的白色大楼。
“你哥哥被关在那里。佐藤正的文件是证据,但你哥哥是证人。如果只有证据没有证人,在法庭上只能证明文件的存在,不能证明文件的内容属实。藤原龙之介完全可以辩称那些文件是AI生成的——反正他们的技术能做到。但如果你哥哥站在法庭上作证,说清楚他在大楼里看到了什么、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那就不一样了。”
“你要我救出我哥哥?”
“不是我要你去。”加藤健转过身面对她,“是我去。”
朴秀雅愣住了。
“我怀疑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加藤健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大楼内部结构图,每一层都标注了房间用途、通风管道走向和监控探头的位置。“这是一年前,一个从幻象科技第三研发中心离职的技术员画的。他离开时偷出了内部使用的消防疏散图。他把这张图交给山田绫的时候说,那个地方不是研发中心,是一个私人监狱。地下两层,每层有六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审讯设备和数据采集终端。”
“你怎么会有这个?”
“山田绫今天下午被带走前,把这张图从马桶水箱里取出来交给一个送外卖的熟客,让他送到我在警视厅的收发室。那个外卖员送了一年半的夜莺酒吧外卖,从来没要过小费。”加藤健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牵动了那道伤口,他痛得吸了一口气,“三年了,我和山田绫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时机来了——峰会期间,藤原和他所有的心腹都会集中在千代国际会议中心,白色大楼的安保力量会被分散至少一半。那是唯一的窗口。”
朴秀雅看着桌上那张手绘结构图,感受着胸口那股一直被压抑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团正在越烧越旺的火焰。那火焰从哥哥失踪那一刻就在她体内燃烧,支撑着她越过语言障碍、官僚壁垒、被监视的恐惧、被威胁的屈辱。它一直在烧,而且越烧越旺。
但她也听到了白石理纱那句话的回声——“面对这样的人,你以为的正义,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还有山田绫的警告——“不要试图一个人去救你哥哥。”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
加藤健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明天晚上十一点。峰会前夜。藤原会在那个时间出席一个闭门招待会,大楼的安保负责人也会随行。我们有最多两个小时的时间从进入大楼到找到你哥哥并撤离。”他从地图下面抽出一把钥匙,银色的金属表面刻着旭日综合商社的菊花纹章,“这是离职技术员留的。地下二层B区的备用钥匙。他说他只偷到了这一把,B区一共六间房,你哥哥被关在其中一间。我们需要赌一赌运气。”
朴秀雅接过钥匙,握在掌心里。金属冰凉,但她的手心是热的。
“对了,”加藤健突然想起什么,“你云盘里的加密文件夹——你说它被删除了,但文件恢复完成了?”
她打开手机,登录云盘。那个神秘的加密文件夹确实恢复了。她的手指悬在文件夹图标上方,迟疑了一秒。
加藤健按住她的手腕。“先别打开。”
“为什么?”
“根据之前的追踪,你的云盘账号一直被警视厅内部网络监控。如果这个文件夹里的内容足够威胁藤原,打开它就会触发警报。在你确定自己处于安全环境之前,不要动它。把它当作最后的底牌。”
朴秀雅收回手指。文件夹静静地躺在云端,像一颗引信已经被点燃但尚未炸响的炸弹。
窗外,千代市的霓虹在黑暗中燃烧。虚拟偶像花音的歌声从远处的广告屏传来,飘进这栋破旧公寓的四楼窗户,被海风吹散,变成无意义的音节。歌词里有一句翻来覆去地唱——
“让我们在幻象中相拥,直到现实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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