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废墟之上的清算

江滨茶楼的二楼临窗位置,隋玉珊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她点了两杯清茶,没有喝。窗外的澜沧江在晨雾里泛着灰白色的光,一艘运砂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拖得很长。她盯着那艘船,直到蔺维明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蔺维明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打领带,看上去像是要去参加一个非正式的会议。他在隋玉珊对面坐下来,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杯茶,然后才看向隋玉珊。

“难得你主动约我。”他说,“什么事?”

隋玉珊没有寒暄。她把手机推到蔺维明面前,屏幕上显示着莫小棠发给她的那张照片。蔺维明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这是从哪里来的?”

“盛广平的铁盒。”隋玉珊说,“在蓬山老街17号的地下室里挖出来的。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99年7月14日。蔺副市长,那天你父亲蔺保田也在场。照片上四个人围着一个测绘员,要他把地籍编号改掉。两个月后,那个测绘员就被烧死了。”

蔺维明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玉珊,你用这张照片来跟我谈判?照片上也有你父亲隋大江。”

“我知道。”隋玉珊的声音很稳,“正因为有我父亲,我才来找你。蔺副市长,我们两家的父辈一起做了那件事,一起分了那些钱。但现在季伯庸要我们所有人给他陪葬——他让管四绑架了屈本忠,昨晚在昭平采石场。一旦屈本忠死了,命案加绑架,谁也兜不住。你兜不住,我兜不住,明崇光更兜不住。”

蔺维明的瞳孔缩了一下。“屈本忠被绑架了?你怎么知道?”

“盛归洲那边的人告诉我的。”隋玉珊收回手机,点开另一张图片——那是傅雅琴留下的那份名单的复印件。“这是屈本忠的妻子临死前写给女儿的遗书,上面列了四个名字和四桩罪。蔺副市长,你父亲的罪名是‘行政压制,阻挠立案’。说句不好听的,季家和明家手上沾的是汽油,你们蔺家手上沾的是公章。但现在盛归洲要清算的不是公章——他是盛广平的儿子,他要的是所有参与者的命。”

蔺维明沉默了。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你要我做什么?”

“出庭作证。”隋玉珊一字一顿,“在最高法院的庭上,把你父亲当年怎么给消防队打电话、怎么在案发后批示‘以意外结案’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同时,把你手里那份季家行贿的流水交给我。”

蔺维明盯着她。“你疯了。我自证其罪?”

“你自证其罪,可以换轻判。让贺闻道审判长看到你是主动供述的,不是被抓出来的。”隋玉珊把手机收了回去,站起身来,“蔺副市长,我没有第二个选择。你也没有。”

她走出茶楼的时候,江面上的雾已经开始散了。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莫小棠发来的消息:“盛总已经出发去云山。你那边呢?”

她回了两个字:“成了。”

云山别墅区坐落在南浦东郊的半山腰上,从山脚到山顶只有一条私密的车道,入口有保安值守。盛归洲的车在入口处被拦了下来,保安看见他递过来的名片,犹豫了一下,拨了一个内线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很意外,但最终还是放行了。

谈为群的房子在别墅区的尽头,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株广玉兰。盛归洲下车的时候,看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正坐在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紫砂壶,姿态悠闲,像是一个在安享晚年的人。

“谈处长。”盛归洲走过去,没有客套,直接坐在了他对面的台阶上。

谈为群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你是盛广平的儿子?长得不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盛归洲从公文包里取出屈本忠那份勘查笔录的复印件,搁在两人之间的地上,“这是屈督察当年写的原始勘查笔录。您应该很熟悉——1999年9月18日,您在刑侦处办公室里当着他的面撕掉了这份东西,然后让他重新写了一份,把纵火改成了意外。”

谈为群端着紫砂壶的手没有动。他的目光在勘查笔录的复印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紫砂壶放到桌上。

“你想让我说什么?道歉?”

“不。”盛归洲说,“我想让您告诉我,当年是谁让您撕的。”

“这还用问?”

“季申林让您撕的,这我知道。但季申林是个商人,他指挥不动一个澜沧联邦正处级的刑侦处长。”盛归洲的语气忽然压低了,“谈处长,您的档案我查过。您从警三十二年,1999年之前办过四起命案,破案率百分之百。您不是一个会为了钱就撕掉证据的人。他们拿了什么威胁您?”

谈为群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走进了屋里。盛归洲等在门外。过了大约五分钟,谈为群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们威胁的不是我。”他把档案袋递给盛归洲,“他们威胁的是我一个在昭平工作的弟弟。我弟弟年轻时犯过事,季家掌握了他的案底,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让我弟弟一辈子出不了昭平。我只有一个弟弟。”

盛归洲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几页发黄的纸。第一页是一份指纹鉴定报告,鉴定对象是打火机上提取到的指纹,比对对象是管三。结论栏里写着“同一认定”。第二页是一张便签,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蓬山路17号到29号,今晚处理。”落款是一个“季”字。

“这是季申林的亲笔便签。”谈为群说,“管三交给我的,他想留个护身符。我没敢留原件,这是复印件。”

盛归洲收起了档案袋。他站起来,朝谈为群微微欠了欠身。

“还有一件事。”谈为群忽然说,“屈本忠昨天失踪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有人跟踪他,问我是不是季家的人。我说不是。他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老谈,当年17号铺面的后门,消防队到的时候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我说我记得笔录里写的是开着的。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那个后门不是消防队打开的。是有人先开过了。’”

盛归洲的身体微微一僵。

“您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是谁开的。但盛广平出事的那天晚上,火是从前面烧起来的,后巷当时没有人。如果有人提前开了后门,那只能是里面的人——或者是知道里面有人的人。”

盛归洲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向车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谈为群已经重新坐回了藤椅上,端着那把紫砂壶,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退休老人。但他的手在发抖。

上午十点,韦明诚打来电话,说根据技术部门对管四手机信号的追踪,锁定信号源在昭平西郊的废弃采石场。他已经向昭平警方申请了联合行动,预计半小时后出发。

盛归洲放下电话,对莫小棠说:“我们先去。警察到之前,我们得让他活着。”

三辆车从南浦出发,沿澜沧江西岸的旧公路往昭平方向疾驰。盛归洲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一路上一言不发。莫小棠透过后视镜看到他的表情,那是她在过去五年里从未见过的一种沉默——不是冷静,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燃烧。

采石场的入口藏在半山腰的一片槐树林后面。盛归洲的人找到管四的工棚时,里面空无一人。铁椅子倒在地上,绳索被割断了,地上有新鲜的血迹,但不多。盛归洲的心一沉。就在这时,莫小棠喊了一声:“这边!”

工棚后面的一条小路上,一个矮壮的男人正架着一个老人吃力地往山下走。老人几乎走不动了,半边身子靠在那个男人身上。男人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猛地回头,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是管四。他扶着的,正是屈本忠。

“别过来。”管四哑着嗓子说,但没有掏武器。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盛归洲看不太懂的东西。

“管四。”盛归洲站在原地,抬起双手做了一个不逼近的手势,“你把他放下,我让你走。”

“我不走。”管四说,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哥替季家干了一辈子脏活,最后被他们灭了口。我替他绑了人,这辈子已经完了。但他说——”他看了一眼屈本忠,“他说盛广平的儿子没有死。他回来收账了。”

管四盯着盛归洲,嘴唇在抖。“你是那个孩子?”

“我是。”

管四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像是在哭。

“我哥临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锁了那扇门。他说门里面有个孩子,他一直不知道那个孩子跑没跑出来。他到死都不知道。”管四松开了架着屈本忠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现在他知道了。”

屈本忠踉跄了一下,盛归洲上前扶住了他。老人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但意识是清醒的。他看了盛归洲一眼,虚弱地说了一句:“他没动手。昨晚季伯庸走后,他就把我绳子松了。”

管四站在三米之外,看着这一幕,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打火机,扔在了地上。

“这东西是我哥的。他死后我一直带在身上。”他说,“你拿去,上面有季申林的指使。我哥当初怕他们赖账,逼季申林在几张拆迁协议上签过字。那些协议原件在我手里,藏在昭平我住的地方。”

韦明诚的警车声从山脚下传来,越来越近。管四转过身,往山上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盛归洲。

“盛老板,你爸当年替我哥画过一张测绘图,没收钱。我哥说,整条蓬山街,只有你爸把他当人看。”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扇后门不是我开的。但我知道是谁。”

“谁?”

“季伯庸的太太。”管四说,“明玥。她那时候还是明家的小姐,还没嫁进季家。那天晚上她偷偷跑到后巷,用一根铁棍把后门撬开了。她没敢进去,但她看见你跑出来了。这些年季家不知道这件事。你爸救过我哥,她救过你。你们盛家欠的,有人还了。”

盛归洲站在原地,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

韦明诚带人冲上来了。管四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反抗。他经过盛归洲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那些协议在昭平汽车站三号储物柜,密码是我哥的生日——640917。”

一周后,澜沧联邦最高法院民三庭正式开庭审理蓬山地块产权纠纷案。审判长贺闻道坐在法台上,头发花白,目光清矍。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南浦市政界、商界和媒体的人几乎来了一半。

庭审一开始,盛归洲的律师团队出示了从铁盒中获得的原始地籍底册、银行转账凭证以及1999年7月14日的照片。紧接着,屈本忠作为证人出庭。他穿着女儿屈念慈为他准备的一件新衬衫,袖口的商标还没有剪。他站在证人席上,花了整整四十分钟,把那二十年里压在喉咙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从盛广平的三次求救,到勘查笔录被撕毁,到证物袋不翼而飞,再到妻子傅雅琴把名单藏在信里。

他说完的时候,旁听席上一片死寂。

然后是隋玉珊出庭。她向法庭提交了其父隋大江当年签署的拆迁委托书原件,以及季氏实业通过大江建设账户洗钱的流水清单。她站在证人席上的时候,没有看季伯庸一眼。

蔺维明是第三个出庭的。他当庭承认其父蔺保田曾在1999年9月17日深夜致电南浦市消防支队,以“燃气检修、道路封闭”为由要求消防车暂缓进入蓬山路段。他同时交出了季家多年来向其输送利益的账目明细。

当郦青走上证人席的时候,季伯庸脸上的镇定终于碎了。

郦青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瘦瘦小小,戴着一副旧眼镜。她自我介绍说,她的父母在1999年租住在蓬山路21号,火灾发生那天晚上她因为去外婆家而幸免于难。但她父亲留给她的那台旧录音机里,录下了一段声音——那是1999年9月17日下午,季申林带着人到蓬山老街“最后谈判”时,她父亲在隔壁房间偷偷录下的。

录音带在法庭上播放了出来。电流的杂音之后,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响起:“谈什么谈?老盛要是明天还不交图,今晚就把门锁了,一把火干干净净。消防队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路上最少拖一个钟头。你们三个,谁也别想往后缩——明伯龙,你管档案。蔺保田,你管消防。隋大江,你的人带汽油。”

旁听席上有人捂住了嘴。

录音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年轻得多,带着一种让盛归洲熟悉的平静:“爸,管三的人已经在准备了。后巷的门我让他从外面锁死。”

那是季伯庸。

录音播放完毕,法庭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季伯庸的辩护律师站起来试图质疑录音的合法性和真实性,但贺闻道只问了一句话:“被告律师,您认为这盘录音带里的声音不是您的当事人吗?”

律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终审判决在三天后宣布。季伯庸因故意杀人罪、行贿罪、伪造文件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明崇光因篡改公文罪、欺诈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蔺维明因渎职罪、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但因其主动供述,减至七年。隋玉珊因主动揭发并提供关键证据,免于刑事处罚,但其公司被处以巨额罚款。明玥在庭审最后一天主动出庭作证,证实丈夫季伯庸参与纵火的细节,并当庭提交了离婚诉讼。

判决宣布的那个下午,南浦市下了一场大雨。雨停之后,天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虹。

盛归洲一个人走进了蓬山老街的废墟。

这片地已经彻底平了。推土机把最后几栋残楼推倒之后,工人们清理了瓦砾,地面上只剩下一些裸露的地基痕迹。盛归洲找到17号铺面的位置,站在那里,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还是那两个字——“回家”。

他把纸条展开,放在地基地面的一块石头上。雨后的地面散发着泥土的气息,混着旧砖墙被砸碎后特有的石灰味。远处的城市喧嚣隐隐约约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盛归洲站了很久。他想起管四说的那句话——后门是明玥撬开的。他想起谈为群说的那句“那门是有人先开过了”。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十四岁的他在浓烟和火光中拼命往黑暗的后巷跑,身后是倒塌的木梁和玻璃炸裂的声音。他一直以为那是运气。现在他知道那不是。

复仇到尽头,恨意似乎失去了对象。季伯庸在牢里,明崇光在牢里,蔺维明在牢里。四大家族土崩瓦解,南浦市二十年来最坚固的权力结构在一周之内垮得干干净净。但盛归洲站在那里,发现自己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意。他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空,像是一口气终于呼出去了,但再也吸不进来新的。

他弯腰去捡那张纸条。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纸条因为受潮而裂开了。

裂开的纸条里,露出了夹层中藏着的另一张更薄的纸。

盛归洲的手指停住了。他小心地把夹层里的纸抽出来,展开。那是一张旧式证件照大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蓬山老街的一家铺面前。女人的眉眼和他自己如出一辙。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不是养父盛广平的——那是一个陌生女人的笔迹:

“归洲满月。蓬山路17号。1985年冬。母阿沅留。”

阿沅。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盛广平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是被收养的。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因为他一直是盛广平的儿子,从记事起就是。

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两个字是“回家”。他以为那是让他回到蓬山。可这个叫“阿沅”的女人是谁?她抱着的是他吗?他到底是盛广平的亲生儿子,还是被收养的?如果是被收养的,那他的生母在哪里?这张照片为什么会被藏在纸条夹层里二十年?

盛归洲攥着那张小小的照片,站在废墟之上,忽然觉得脚下踩着的那片地,又开始往下沉了。

远处,莫小棠的车停在了围挡外。她摇下车窗,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该走了。盛归洲把照片和那张裂开的纸条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回内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要找的人,在奉京。”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废墟。夕阳正在下沉,把瓦砾堆染成一种介于红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风从澜沧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二十年都没有散尽的腥气。

盛归洲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向了车子。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旧街里回响,然后被风吹散。蓬山老街的地基沉默地躺在黄昏里,像一道被抹平了字迹的碑。上面没有名字,下面埋着没有讲完的话。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