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的不在场证明
陆景深接过那张A4纸,手指微微发抖。三组指纹并排排列,最右边那组被红笔圈住,纹路清晰,看得出是右手食指。他迅速掏出手机,点开那张血印照片,放大局部。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不够亮,他只能凑近看。血印的边缘模模糊糊,隐约能看出一些纹路走向,和纸上那组指纹对不上。他皱起眉头。
“不是这个。”他抬起头,“血印上的指纹和这个不一样。”
林嘉佑没有惊讶,反而点了点头:“我知道。酒瓶上那组未知指纹,是我的。”
陆景深愣住了。林嘉佑继续说:“那天下午我来送竹简,江仲甫开了瓶威士忌,非要我陪他喝一杯。杯子是他拿给我的,所以上面有他的指纹和我的,很正常。但后来他接了个电话,情绪激动,自己又喝了一杯,然后杯子就倒了。我扶起杯子的时候,指纹当然会留在上面。”
“那警察说有三组指纹,除了你和江仲甫,还有一组未知。”
“那是因为江仲甫戴着手套。”林嘉佑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薄如蝉翼的橡胶手套,“他打电话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这副手套戴上。等他挂断电话,就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所以杯子上没有留下他的指纹,只有我那组和一组未知的——那组未知的,其实是手套的纹理。”
陆景深脑子飞快转着:“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当时我就在现场。”林嘉佑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接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内容。那通电话,是有人威胁他,要他交出一份东西。他挂了电话后,整个人都变了,慌张、恐惧。他问我竹简放在哪里,我说在密码箱里。他就让我把密码箱放到书房的保险柜里,说等明天再说。然后他说头疼,让我先走。”
“那你走了吗?”
“走了。下楼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五分。我走出小区,在路口等出租车,大概等了十分钟,没等到,就步行去地铁站。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手机忘在他书房了。我折返回去,走到楼下的时候,就听到一声闷响。”林嘉佑顿了顿,“然后我看到了他,倒在楼下的花坛边。”
陆景深后背发凉:“你看到他了?那你怎么没报警?”
“周围已经有人喊了,保安和路人围过来。我趁乱退出去,没敢露面。我知道,一旦我被牵扯进去,事情会变得非常复杂。而且,我有必须保持沉默的理由。”林嘉佑看着他,“你知道那份竹简为什么那么重要吗?”
陆景深摇头。
“因为上面记载的,不仅仅是崔杼弑君,还有更多秘密。那枚竹简,是两千五百年前一个史官用血写下的绝笔。他记录了崔杼背后的真正主使——一个延续至今的隐秘家族,每一代都有人掌握权力,操控政局。江仲甫,就是这一代的‘当代崔杼’。”
陆景深脑子里轰的一声,想起姑父那张慈祥的脸。他强压着震惊问:“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父亲是钟南渡。”林嘉佑说,“二十年前,他发现了这个秘密,然后被构陷,含恨而死。我母亲改嫁,我随继父姓林。我考进市政府,做江仲甫的秘书,就是为了这一天。”
陆景深终于明白为什么林嘉佑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决绝的冷静。那是背负了二十年的仇恨。
“那份竹简呢?”陆景深问,“你拿到手了?”
“我送进保险柜后,江仲甫还没把它放进去,我趁他接电话的时候偷偷拍了照。后来他死了,现场被封锁,竹简现在应该还在那个保险柜里。”林嘉佑指了指墙角的落地书柜,“就在那个柜子后面,有一个嵌入式保险柜。但我打不开,密码只有江仲甫知道。”
陆景深看着那个书柜,心思电转:“那你今晚来干什么?”
“碰碰运气。说不定他有什么笔记本记下密码,或者藏在什么地方。”林嘉佑环顾四周,“你来这里,是有人发短信让你来的吧?”
陆景深点头:“说这里有我想看的指纹照片。”
“那个人不是也给你发了血印照片吗?你查过号码来源吗?”
“空号,查不到。”陆景深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血印照片的事?”
林嘉佑嘴角微微上扬:“因为那些照片,是我拍的。那枚竹简上的血印,我早就发现了。但我需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
“我需要一个活下来的‘史官’。”林嘉佑直视他的眼睛,“如果这件事由我揭发,我就是报复,动机太明显,会被说成公报私仇。但你是局外人,你有背景,有前途,如果你站出来,可信度更高。而且,你手里有那份血印照片,我这边有那枚竹简的完整影像,加上我父亲留下的证据,足够扳倒那些人。”
陆景深沉默了。他想起姑父,想起那场家族晚餐上的暗示。如果真像林嘉佑说的,江仲甫只是“当代崔杼”之一,那姑父呢?姑父是不是也在那个隐秘家族里?
“你知道那个隐秘家族还有谁吗?”陆景深试探着问。
林嘉佑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等拿到竹简,你自然会知道。现在,帮我找密码。”
两个人开始在书房里翻找。书桌抽屉、文件夹、书架上的书,一本本翻过去。林嘉佑显然早有准备,戴着手套,动作轻而快。陆景深则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姑父的脸。
“找到了。”林嘉佑从一本《史记》的封皮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串数字:1125。
“应该是这个。”他走到书柜前,用力把书柜往旁边推,露出后面的保险柜。输入密码,嘀的一声,柜门弹开。
里面放着几叠现金、几本护照,还有一个黑色密码箱——正是林嘉佑昨天带去档案馆的那个。
林嘉佑把密码箱拿出来,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整齐地放着那十七枚竹简,以及那个透明密封袋里的零二四号。
他取出零二四号,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陆景深凑过去,清晰地看到那枚暗红色的血印,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就是这个。”林嘉佑喃喃道,“父亲说的血简。”
他正要把竹简装回去,楼下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着,大门被推开,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有人来了。”林嘉佑迅速关上保险柜,把书柜推回原位,密码箱塞进床底。陆景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林嘉佑拉着躲进旁边的步入式衣帽间,拉上门。
脚步声上楼,越来越近。有人进了书房,手电筒的光透过门缝扫进来。
“李队,书房没有异常。”一个年轻的声音。
“仔细搜,有人报警说看到这里亮着灯。”这是李队的声音。
陆景深屏住呼吸,林嘉佑紧贴着他,两个人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在衣帽间门口晃了几晃,没有进来。
“保险柜被打开过!”有人惊呼。
“什么?快,封锁现场,查指纹!”李队的声音急促起来。
林嘉佑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橡胶手套,迅速给自己戴上,又递给陆景深一副。陆景深这才意识到,刚才翻东西的时候,林嘉佑一直戴着手套,而自己什么都没戴——他碰过的东西上,一定留下了指纹。
他心跳如鼓,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警察开始在书房里拍照、提取指纹。衣帽间的门是木质的,没有锁,只要有人打开,他们就会被发现。
就在这时,林嘉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衣帽间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陆景深瞪大眼睛看着林嘉佑,林嘉佑脸色一白,迅速掏出手机,按掉。
“什么声音?”外面有人问。
脚步声朝衣帽间走来。陆景深绝望地闭上眼。
门被拉开,刺眼的手电光照进来。
“你们……”年轻的警察刚开口,就愣住了。
林嘉佑举起双手,平静地说:“别开枪,我是市政府秘书处的林嘉佑,我有话说。”
李队从后面走过来,看清两个人后,脸色铁青:“林秘书,陆景深,你们半夜三更在这里做什么?”
陆景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嘉佑却镇定自若:“李队,我们在找一样东西,跟江副市长的死有关。我正要给你们打电话,你们就来了。”
“找东西?”李队冷笑,“为什么不白天来?为什么翻墙进来?门口的封条谁撕的?”
“是我撕的。”林嘉佑承认,“情况紧急,来不及申请手续。但我可以解释,给我十分钟。”
李队盯着他看了几秒,挥了挥手:“带走,回局里说。”
两个警察上前,给林嘉佑和陆景深戴上手铐。陆景深的手腕被冰冷的金属扣住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见林嘉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抱歉,又像是笃定。
被押着走出书房的时候,陆景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密码箱还藏在床底,可保险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被警察翻了出来。而那张写着密码的纸条,此刻正捏在林嘉佑的手心里,被他的手套遮住,警察没看见。
下楼的时候,陆景深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发短信让他来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是林嘉佑发的,他刚才为什么还要问“谁发的”?如果不是林嘉佑,那还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秘密,而且一直躲在暗处,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进陷阱。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冷风灌进衣领。陆景深被押上警车,透过车窗,他看见青林路十八号那栋小洋楼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谜团。
警车启动,他靠在座椅上,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的一切。林嘉佑的话有多少可信?那枚血简真的能揭开两千五百年的秘密吗?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无法查看。但隐隐觉得,新一轮的较量,才刚刚开始。